在黑夜里歌唱

森森怎么也沒想到，李老師答應讓他六一晚會唱歌的事，突然就變了卦。當時，李老師告訴他這個消息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還認為聽錯了。這事有些蹊蹺，森森成績不錯，是學習委員，那天他給李老師送作業，李老師在辦公室私下對他說的。李老師說，森森，你歌唱得不錯，馬上到六一了，我推薦你到六一晚會上去唱，愿意去不？

森森當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知道傻笑。

李老師看到森森笑，就知道森森的想法，說，咱們說定了，你不要跟任何同學說，這事就我們倆知道。

可是，今天的音樂課上，李老師念了去參加六一演出的同學名單，偏偏沒有他。怎么回事？難到李老師把他忘了，還是那天說著玩的，他想問問。

放學，森森沒有走，就在學校的大門口等李老師，辦公室人多，他不敢進去問。他把問李老師的臺詞在心里練習了幾遍，兩眼死死盯著李老師辦公室，生怕李老師走掉。

等啊等啊，李老師終于從辦公室出來了。

李老師推車走出來，沒有留意大門旁邊。森森的出現，讓他很吃驚，說，森森，你怎么還沒回家，有事嗎？

森森說，我……我……剛才在心里背了半天的臺詞，到這會兒全亂了。

李老師看出來森森有心事，就鼓勵他說，森森，有什么事你就說，老師能辦到的，一定幫你。

森森受了鼓舞，說，李老師，我還能參加六一晚會的演出嗎？

李老師說，這……森森啊，我們學校的晚會很多，國慶節、元旦都有，下次再參加不一樣嗎？李老師沒做出正面解釋，只是給了森森一個希望。

森森不知道怎么回到家的，說是家，只是包工頭在工地臨時搭的宿舍。森森的爸爸二喜是農民工。本來森森在農村老家，跟奶奶上學，現在奶奶突發心臟病去世了。沒法兒，爸爸只好把森森接到城市來讀書。

森森很喜歡唱歌，奶奶教過他，他也跟電視里學，還跟李老師學，老師同學都夸森森的歌唱得棒，有天賦。森森高興就唱歌，苦悶了也唱歌，唱歌成了森森表達心情的一種方式。

接下來幾天，森森都在悶悶不樂中度過，整天憂心忡忡的。孩子和大人不太一樣，有了心事不善于隱藏。大伙兒都來逗森森，希望他開心點，可都沒成功。后來，二喜還是從森森口中套出了話。大伙兒說，現在的老師真不是東西，連孩子都忽悠，二喜，你去問問李老師，看看還有希望嗎？

二喜從李老師家出來，也成了有心事的人。李老師的話不斷在二喜腦海里回蕩。李老師很斯文，說都是校長干的，他本來把名單報上去了，讓校長拿掉了。城里的孩子，課余都學習唱歌跳舞的，都想在六一晚會上表現一下，家長紛紛找校長，沒辦法，就把森森拿掉了。聽說，一個家長為讓女兒上六一晚會，給校長送了不少禮。李老師還說，官大一級壓死人，我有什么辦法呢！希望二喜能理解。

二喜說，理解，理解。校長的厲害，在森森入學的時候，他已領教過。他這一輩子不愿再看到校長的那張霜一樣的臉。

李老師還說，這些實情，不要給孩子說，對他心靈會留下陰影。二喜說，李老師，你放心，保證不說。

李老師很內疚地說，都怨我，我不該給森森承諾什么，讓他白高興一場。

二喜該怎么給森森說呢？這一下子難住了他。唉！這個可憐的孩子。想不出好辦法，二喜就恨自己，恨自己不夠強大，恨自己只是個農民工。可是有什么辦法呢！這不是他能掌控的，也不是他能改變的。夜很黑了，他看了看路旁迷人的霓虹燈，路旁不遠處高樓大廈的窗口都透著光亮，像在炫耀著他們的幸福。他知道，這一切都不屬于他，只有這黑夜是他的，讓他獨自承受。黑夜把他毫不留情地淹沒，他成了這黑夜的一部分。這個時候，二喜突然害怕回到工地宿舍，怕看到兒子，怕看到兒子那雙期盼的眼睛。二喜在一個電線桿旁蹲下來，點了一支煙，煙頭的微光忽閃忽閃，亮得那么軟弱，仿佛看到比自己強大千倍萬倍的城市燈光，很羞愧，縮頭縮腦的。二喜不能讓它滅，他似乎有一種擔心，那光對他來說，就是他和兒子的眼睛，不能滅，要亮著，二喜猛吸，拉風箱一樣地用力。吸完一支，他忙又接上一支，一會兒工夫，他丟了一地的煙頭。二喜還不甘心，摸煙盒，沒了，二喜只好意猶未盡地站起身。有個念頭如煙頭一樣，在他心里一亮。他飛快向工地宿舍跑去。

森森看到爸爸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很驚詫，還以為發生了什么大事。大伙都看著二喜，懵了，就問，二喜，看你慌慌張張的，發生了什么事？

二喜懶得跟他們解釋，抓起兒子的手就向外走。森森問，干什么去？

二喜不說。二喜一口氣把兒子拉到馬路上。

森森更是一頭霧水，疑惑地看著爸爸。

二喜清了清嗓子，操著不大標準的普通話，聲音響亮地說，下面請欣賞王森同學為大家帶來的歌曲，大家歡迎！說完，自顧自地鼓起掌來。森森不懂爸爸的意思，二喜催促著森森，指著馬路對面的小區樓，小聲說，快唱呀，大家都等著呢！快點，大聲地唱！看見那些亮著的窗戶了沒有，里面都是人，對著那里使勁地唱，他們都聽得見！森森受了鼓舞，開始唱起來：

大風車吱呀吱喲喲地轉，這里的風景呀真好看 。

天好看，地好看 ……

二喜聽著兒子響亮的歌聲，哈哈大笑起來，引來過路人駐足觀看，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一首歌還沒唱完，值班的巡警就趕到了，不等巡警下車，二喜拽著兒子風似地跑了。

回到宿舍，二喜看看森森，森森看看二喜，爺倆大笑起來，笑得滿臉是淚。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