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的故事

吳鉤是我的朋友。生他時，父親正讀到“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這句詩，于是給他取名叫吳鉤，希望將來他能做個橫刀立馬的好男兒。

等吳鉤長大的時候，戰爭已經很遙遠，連那場著名的“文化革命”也草草結了尾。但吳鉤仍有做英雄的志向，整天沒事兒就和院里的幾個玩伴身藏砍刀，在大街上轉悠，朝著路過的美女吹口哨，扯小女孩的頭發辮子，搶男孩子的軍帽，擰別人自行車上的鈴鐺，簡直就是一幫惹是生非的主兒。多年以后，當吳鉤讀到都梁的小說《血色浪漫》時，會心一笑，因為小說里寫的，就是少年時的自己。

最令吳鉤興奮的，還是拎著刀砍人。吳鉤和玩伴們總喜歡沒事兒找事，招惹另一幫孩子打架斗毆。剛開始是大家群毆，我打你一拳，你踢我一腳，相互撕扯，相互糾纏。惹惱了就把背上的砍刀抽出來一陣亂砍。通常的情況是看見對方有人被砍倒了，大家對視一眼，撒腿就跑。等到對方追不上時才停下，去小賣部買一毛錢一盒的煙，和兩分錢一瓶的汽水，開心地談論著團隊的輝煌戰績。盡管有人受傷，也不打緊，因為不流血不成英雄。那時候的吳鉤想，所謂的英雄也應該就是這個樣子。

吳鉤其實是不喜歡回鄉下老家的，因為他不喜歡老家的塵土，表弟們到處拉屎，吃飯還不洗手。誰知那次竟然鬼使神差，跟著父母去了。吳鉤后來堅信那是命運的差使，讓他躲過一場劫難。就在他回老家的日子里，他的玩伴們失手砍死一個很有勢力的官宦子弟。當官的家長發了怒，把他們一個個抓起來，判了二十年。有一個玩伴腿被砍斷了，落得終身殘疾，才逃過審判。

吳鉤去監獄探望完他的兄弟們之后，脊背發涼，他知道，幸虧他去了鄉下，要不然被砍殘疾或者坐牢的肯定有他。吳鉤想想自己才二十歲，要是坐二十年牢，出來已經四十了，那時世界準變化得不成樣子，還能干什么呢。而這二十年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月，稍不留神就錯過了。

吳鉤把他的刀扔進了廢物箱，改邪歸正，進了廠，以往的那種傲慢與張揚已經不見，開始變得收斂低調，學著成熟沉穩。等性格磨練差不多了，正趕上企業裁員，他就主動辭了職，下了海，開了一家物流公司。那時還不時興這個，但吳鉤堅持著，他相信最終會苦盡甘來。還好，那一天很快就來臨了。

他會經常去監獄看他的兄弟，給他們帶些好煙好酒，也會每月按時給那個殘疾的兄弟寄些錢。他知道，他能做的，他會盡力去做。

等他的兄弟出來的時候，吳鉤已經是小有名氣的成功人士。兄弟們出來那天，他去接他們，陪他們到本市最好的酒店，把酒言歡。兄弟們那種卑微的目光、緊張的眼神讓他很心痛。

他安排他的兄弟到他的公司任了職，兄弟們很感激，要給他跪下。他先給他們下了跪，說其實陪你們坐牢和殘疾的，也有自己。

這是我朋友吳鉤的故事。人生就是這么偶然，一件小事就有可能改變航程，改寫歷史。

責編：沙 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