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筆記

1對于這些名詞、動詞，我不得不像銀匠那樣耐心鍛打它們，讓它光滑的面上留駐雪的反光。

死亡是無情的。我打造一個圓環(huán)，銜接下一個秋冬。

2無意間打碎圓形瓷杯蓋。它內(nèi)部的鋒刃，激活我懷舊的血液。我傾聽到疼痛的歡愉。

3我在紙上寫道：“看見春光明媚，菜地金黃。”太陽遽急西下。來自詩歌的黑暗拒絕我。

4“你為何獨自愛曠茫寒冷的秋冬?”

“喧囂之后，暗示愈來愈清晰強(qiáng)烈。必須服從生命與死亡之規(guī)律，服從黑暗與光明之意志!”

5

“從英格蘭的什么秘密的夜晚”。博爾赫斯。

1997年秋，某夜，風(fēng)在肋骨間勁吹，一陣一陣，如此震驚!動搖我對工作意義的懷疑。

我畫著父親的像，為了使他更像我自己。

6獨立寒秋。我長久仰望長天，羨慕飛鳥有雙自由的翅膀。而一只猴爬上大樹的樹冠，這是否意味，它的目力己能超越前面那片屋頂。

7時光隧道無數(shù)若隱若現(xiàn)的手，在夢里再次出現(xiàn)，隔開我們與事物。渴望奇跡的小獸，以我們喜悅的速度，從昨天跳到今天。

8詩歌究競是什么?拋棄虛妄與自負(fù)，我們遠(yuǎn)遠(yuǎn)接近的，或許是仰望天空時，內(nèi)心深處喚起的那聲輕微的嘆息。

9城堡已建造千年。紅磚地上，王子搓著雙手來回踱步，踩疼的，決不僅僅是自己的影子。而更多的人，在更遙遠(yuǎn)的地方，眺望落日。

10金屬口哨的發(fā)音悅耳動聽。悅耳動聽嗎?一種氣流，流經(jīng)形狀各異的空洞。我們高談思想時，思想者己經(jīng)死去。

11

“主啊，是時候了!”深秋的里爾克不斷加深自己。

不!下課的鈴聲響了，那孩子陡然捧著試卷。

12

“我們都會受到地下礦石嘲弄的，只那些年年落葉的植物才深表同情。”我吟誦著。

在鏡子的反光里，看見一雙眼睛，那眼睛漸漸暗下去了。

13

預(yù)言者的魅力不是“說”出了什么。遙望終年積雪的山頂，讓我怦然心動的，是那靜穆、智慧的光芒。

14果子從枝頭躍下的弧線，對我有不可解釋的折服。我領(lǐng)會一種力量，它命令我贊美和歌唱。

15我曾寫道：“道路干凈，是為了迎接第一場雪的到來”。

此刻，雪真下了。更加蒼茫的天地間，我感到自己渺小，以致無言。

誰能將我?guī)蚰遣豢赡艿目赡?

16下午的時間靜靜地落下來，淹沒路人的靈魂。只載重汽車穿越樹葉般的面孔，碾出深沉的光，照亮那位靜坐老人嘴角緘默的陰影。

17“要學(xué)會深入后退出的奧秘”。他叼著卷煙，從油面前退后。“要保持必要的距離”。在潛潛的對視中，期待那由衷的贊美。

18不可見的真實，靈魂中的詩和詩中的靈魂。永在途中，是一匹什么樣的白馬，被我們終生所倚重!要拋棄教條，拋棄那匹幻想奔馳的駿馬四蹄上的鐐銬。

19整整一夜，夢游者面對的都是墻壁，不可逾越。生命的困窘無處不在。終極的意義是黎明的第一線曙光，洞啟一扇彬彬有禮的門。

20日漸厭倦?yún)⒂^陶器匠們的精關(guān)制作。而無限欣喜地看到，那個稚氣未脫的頑童，將手中的泥巴，團(tuán)捏出粗糙卻富于生氣的人坯。

21青春的喧囂猶如曇花之開落。只有果實在傾聽中漸漸成熟。只有傾聽，讓人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22聰明的自殺者，一次又一次在詩中，完成死亡練習(xí)。在最后一個詞的鋒刃上。后來者，當(dāng)你撫摸到那聲凍住的嘆息時，你的閱讀使他復(fù)活。

23在這個寒冷潮濕的冬夜，在這個夢中，父親和我愉快地結(jié)合。

背景：貝多芬與馬勒的音樂爭論不休。

24誰能夠從容面對時光的提問，那在枝頭眺望了很久的一片樹葉，是死亡使它獲得新生。風(fēng)，把它帶向憧憬的遠(yuǎn)方。

25必須開放和擦亮心志，在物欲橫流中保持獨立人格，像一棵干凈的樹，那樣堅定不移地，與大自然律動的浩然神秘感合拍，感受日月星辰的靈動與凝重。

26落葉喬木是嚴(yán)峻的，因它思想之嚴(yán)峻，將生長的時光盤踞體內(nèi)，走過春天、夏天，從容走向秋冬。一定有一道神秘的指令!

那些靠技巧活得很好的人們，奔忙在塵世中，不過是風(fēng)中狂舞的枯葉。而詩人，在與世界的偶遇中，透視到樹的紋理。因此和樹一樣堅持著。這就足夠了!

27關(guān)于詩人之死。我想起一只黑鳥，口銜一面魔鏡，高高飛翔在我們的時代之上。它的沉默與鏡子的折光同樣鋒芒畢露。不幸的是，它在觀念流彈的射程之內(nèi)。

28語言的煉金術(shù)士，在雄奇玄深的熔爐中，加進(jìn)一爐爐黑炭和礦石。那日夜進(jìn)射的光芒，照徹一個未知的領(lǐng)域。有福之人，你還遲疑什么?

29下午是一頭謙遜、矜持的老牛，具有哲學(xué)家的孤獨及堅韌的精神品性。它以既定又無所拘束的步履前行。

我在五樓面西的窗子，冷淡而疏遠(yuǎn)地打量這個紛亂的世界。不為把握什么，真的。我知道，必須偏離風(fēng)向，然后，才能夠聽清風(fēng)聲。

30音樂響起來。那么多零亂的腳步開始有序，開始不由自主，隨著流行的曲子在舞池流行。燈光營造煽情的氛圍。我在抗拒一個可怕的漩渦，抗拒那無形而巨大的向心力。在必定到來，且正在到來的喪失自我的圓舞中。

我強(qiáng)迫自己孤獨地坐在最暗的角落。不是自己的腳步笨拙難以合拍，而是害怕忘情的旋轉(zhuǎn)之后，腦子一片空白。

31農(nóng)貿(mào)市場，他露出滿口假牙，推銷那些看上去十分光鮮的蔬菜(這個世界看上去也越來越光鮮了)。

目光淡淡地掃過，老太太盯住一堆有蛀眼的菜。“這是好菜。沒施化肥，沒打藥水。”那么自信，富有經(jīng)驗——這僅僅是一個經(jīng)驗的問題嗎?

32太陽透過云層消解草尖的薄霜。這個冬晨，幾只麻雀發(fā)出悲天憫人的嗚叫。我眺望地平線，以及那隆起的山脈，在這種入神的閱讀中，預(yù)感自己找到切入事物的秘密輔助線。我將這一切寫在信中寄給遠(yuǎn)方的朋友。我說，此刻我是一名古典的唯關(guān)主義者，關(guān)正被寧靜傳達(dá)。

33一柄匕首變成一支玫瑰，并非非理性的虛構(gòu)杜撰。

在想象的王國里，從偶然到必然。那個可怕又可愛的瘦子，獨辟蹊徑地賦予表象世界以詩意的神秘。

34我中止連續(xù)一星期的閱讀和寫作，向瑞奈·馬格利特，這位比利時畫家致敬。他著魔似的讓圓號著火，這比一顆遙遠(yuǎn)的星辰的自焚，更讓人激動。

火，原始性欲的象征；火，天啟的火，唯一的善與惡矛盾的并存。在生命與無生命的過渡中，一個超越的因素。騷動的火中的圓號!無疑，他捕捉到了宇宙的神秘之一。

35誰從一塊巖石那里抽掉了重力，使它像云一樣懸浮空中。誰又賦予一片落羽以千鈞之重，擊疼懷鄉(xiāng)者的靈魂。飛翔在具象之外的世界，我想，真的藝術(shù)從來未在其自身完結(jié)，它只是喚醒、再喚醒。

36因為有陽光，所以帶來陰影；因為有語言，所以帶來語言的遮蔽；因為愛，常被愛所傷；我們追求精確，常常陷入模糊。

我們在每一點上都追求創(chuàng)新時，常常不可避免地落入俗套。

37狗是咬人的，“狗”又是不咬人的。我說的“狗”是指一個詞。為什么說到“狗”就出現(xiàn)一尾兇惡的狗，這就是語詞的專制和慣性，時時淆亂我們的心志。

38此刻，我是澄明的。一排黑白交錯的琴鍵，在大自然優(yōu)雅的指法彈奏下，呈現(xiàn)一部如此宏大又具無窮魅力的四重奏。我用心傾聽著，幸福或憂傷，并因此老去。

39“你為什么寫詩?”有人問。

“生活總要求我們做點什么，因此我寫詩。”我答道。

“做詩人有什么不同?”他問。

“沒什么不同，”我答：“如果硬要找出不同，詩人的蘋果落地，更主要的不是因為重力，而是因為謙卑，因為要對大地償還恩典!”

40我總在渴望一條路、一匹馬，能夠帶我返回純真的少年時光。譬如，我選擇藝術(shù)并秘密而精心地喂養(yǎng)詩歌，以我鮮嫩的日子和精血。而事與愿違，飼養(yǎng)得壯健的馬兒，揚蹄棄我而去，漸漸地，成為衰老的我的心中遠(yuǎn)景。

41寧靜，這造物的豐贈，一朵正午的睡蓮。我歌唱光明，光明是寧靜的頂點，又端坐在蓮蕊之中，君臨我的內(nèi)心。

42我總是想，能從音樂里傾聽世界的，是最乖的孩子。或者說，最乖的孩子能從一棵樹的生長中，傾聽到音樂的低語。這該是多么純粹的超越。

我在靜默的某刻突然接受神秘的信號，而淚雨繽紛，不知今夕何夕故鄉(xiāng)他鄉(xiāng)。音樂呵!當(dāng)你穿透我心靈的原野，我實在難以說清，你引領(lǐng)我們流浪，還是，將我們流浪的心收留。

43一根火柴的自懲換來瞬間的光明，甚或點燃一支蠟燭和原野。我怎能不為短暫的人生而悲哀。如果我耗盡一生的時間和精力，不能夠捕捉到遙遠(yuǎn)的一縷星光，來鑲嵌在我母親的墓碑上。

44在神性缺席的時代，一生的深情注視和傾聽，只是為了面對上帝時，尚能開口說，我已將一千個錯誤，減少成九百九十九個。

45喚醒：從眼睛、到心靈、到語言。命令：從語言、到心靈、到眼睛。捉住靈光一現(xiàn)的契機(jī)，尋找物與詞樸素章而令人心動的對稱。

責(zé)任編輯：遠(yuǎn)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