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達華討厭鄰居就像鄰居討厭他一樣。
對楊達華,新莊的人都想擺治他,就是沒找到機會。
新莊人說的“擺治”,就是為難。對哪個人不順眼,便說擺治擺治他。意思是叫他出丑,叫他辦事不順,叫他心里不舒服。
楊達華有錢,有多少錢,不知道。他在城里有一爿廠子,神氣得很,給他站崗的都戴著大蓋帽。
楊達華的爹一死,新莊的人認為,機會來了。
楊達國給楊達華打電話時,鄰居們還站在村中,情緒都寫在臉上,他心里明白,問哥什么時候回家。爹死了,楊達華是老大哥,家里的事要他拿主意。
這就走,有什么事嗎?
你要小心。楊達國告訴哥哥,村里人已放出話,要擺治你!
楊達華一愣,要擺治我,笑話!為啥要擺治我?
他弟弟一時語塞,你還是快來吧,一句話說不清楚。
別擔心,沒事!楊達華離開工廠時,心里還在生氣。他想不到鄰居們擺治他能有什么手段,一沒職,二沒權,無非是叫自己看看他們的臉色。他感到可笑,應該是鄰居看他的臉色才對。他只要想做的事,大多能做到。多年的打拼,他不太相信人情,金錢所起的作用,常出乎他的意料。
哥哥盡管說沒事,楊達國卻急得在院里亂轉圈子。爹的尸體已拉來半天,院內冷冷清清,村里沒有誰過來幫忙。要辦的事不是一件兩件,太多。扎喪棚、買送老衣、給親戚報喪、定廚師、定響班……哪一樣事不要人去辦?還要請大老執,大老執是農村料理喪事的總理,沒他的指揮、調度、安排,全都會亂套。最要命的是,到現在還沒有請。
對楊達華,新莊的人能說出他一大堆過錯。有人說他不孝,他娘死得早,爹把他們拉扯大,兄弟倆進了城,把老爹拋在家里,他爹找了一個寡婦,卻被他罵跑了。村里青年人叫他“楊扒皮”,他開了工廠,村里人原想跟著他掙幾個錢花,不到半年,都被他開除了,還欠了兩個月的工錢。村里人最看不上的是他巴結當官的,他在家請客,請的都是當官的,新莊能輪到請的只有村長,他被請去,也是遞煙倒茶的份。其他人他正眼都不瞧你一下,小車一直開到門口,臉揚得高高的。
楊達華到家時,天還沒黑。村里不少人站在他樓西邊說話,看見他下了車,都默默地看著。楊達華西裝革履,臉板著,他撣撣袖子上的煙灰,像往常一樣,掃了他們一眼,走進院里。村里所傳的風言風語他知道,這是楊家的事,與他們有什么關系?鄰居罵他趕走了爹找的寡婦。他討厭鄰居們多事,娘盡管死了,他也不允許其他女人染指這個位置,更不會讓占據這個位置的人從自己的資產中獲取利益。
弟弟站在院里,身旁還有幾個人,都是他的本家。他問,你沒喊村長?
楊達國滿臉沮喪,他不來,他說他有病。
楊達華看看門外,嘴角滑過一絲笑。他覺得張傳清不自量力,想擺譜也不分對象,自己不用出面,自有人使喚他!他掏出手機,壓低聲音,王鎮長嗎?我是楊達華,我父親去世了,你是父母官,我得給你匯報一聲!
知道了,我明天我一早就過去。
現在能來嗎?
有事是嗎?我這就去。
二
一幫人聚在村長張傳清家里,商量怎樣擺治楊達華。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劉桂林說,咱一不去燒紙,二不去抬棺材,三不去幫忙,叫他們一家人往地里背棺材吧。
張禮春說,他們抬棺材,得從我和劉成華的地上過,我在地頭上挖溝,不叫他們過。眾人一陣叫好。
其實,在新莊,最想擺治楊達華的就是張傳清。
新莊村東有條路,難走!晴天有人罵,陰天更有人罵。凡靠近微山湖的村莊,村里路多是如此。都是淤地,一下雨,路上的泥又軟又粘,晴天,太陽一曬,淤泥變成又板又硬的坷垃,走在上面,硌死人,稍不留意,會崴了你的腳。人稱:英雄坷垃孬種泥。張傳清去找鎮長要幾個錢,修一修。
王鎮長頭歪著,瞅他半天,說,老張,你真是死腦筋,有現成的路不走?楊達華是新莊人,去找他贊助。
張傳清一臉的尷尬,連說,我真老糊涂了,明天就去。
進城時,張傳清帶了四個人,村會計李大龍,新莊村的劉桂林、張禮春。從一上車,張傳清就覺得劉桂林的眼色不對,問,看啥,好像我是個賊似的。
他能給錢?劉桂林沒有張傳清樂觀,他見得多了,越是有錢的人越摳門。
這是啥話?鄰居來了,沒多有少,還能叫咱空手回去?再說,他也得走路。
幾個人被出租車拉到達華印染廠,便被大門的氣派鎮住了。劉桂林嚷著,乖乖!這哪是工廠,像個花園。他們剛要進門,被兩個保安攔住。李大龍說,這是我們村長,楊達華還得喊他叔。
保安問清情況,說,我去通報。幾個人聚在傳達室門口,保安在里面要電話。不一會,保安點頭哈腰地出來。以為請他們進廠,他卻對他們說,您在這里等著。
幾個人站一陣,李大龍有些煩,站在傳達室門口嚷道,這是村長,俺跟楊達華是老鄉!
一個保安一擺手勢,把他推到一邊。
哪個是張村長?一個年輕女子站在他們面前。
張傳清一看,女的穿藍底白花連衣裙,渾身圓潤得像地里種的白蘿卜,水靈靈的。我,我是,他的回答有點結巴。李大龍在一旁笑起來。
楊廠長不在廠里,我是他的秘書,有什么事可以告訴我。
張傳清撓撓頭,我找楊達華,俺是他老鄉!
知道,女的說,有事我會轉告他。
張傳清一時不知怎么說好。李大龍在他背后說,想叫他出點錢修修村頭的路。
女的斜他一眼,還有其他事嗎?
就這事。
我會告訴他的。女的轉身走進廠里。
幾個人愣在那里。劉桂林說,得找楊達華,不能給她說。他們正要商量怎么進廠,保安一揮手,示意他們離開。劉桂林說,你怎么哄人?剛才打電話就是楊達華接的。
是他!我也聽著是他。張禮春說。
保安站在那里沒有回答。
其實,張傳清比他們聽得更真切。保安打電話時,他就在門旁。楊達華太不講究,沒錢有話,連面也不給見。走吧!人家不愿見咱,也不能用臉往腚上靠。張傳清一轉身,罵了一句,奶奶的!
王鎮長在院里一站,心里就明白了。屋內除了他們楊家人外,沒有其他人。喪棚沒搭,老人的尸體擺在那里,沒穿壽衣,上面只是蓋了一張蒙臉紙,這在鄉下很少見。他問楊達華,你得罪鄰居了?
楊達華又搖頭又咂吧嘴,我也不知道,又不欠他們什么。
你沒找張傳清?
弟弟找他了,他說他有病。
發喪這是大事,不能沒人問事!王鎮長問他,你帶煙了嗎,好煙?
楊達華點點頭。
王鎮長用報紙卷著一條中華煙,楊達華跟在他后面,走到張傳清門口,王鎮長說,你是重孝子,別進去,人家犯忌諱。我把他喊出來,見了他磕個頭,這是規矩,孝子頭,滿街流,這不為過。
楊達華看看他沒有說話。
王鎮長見他放不下架子,說,老人死了,你是孝子,請別人幫忙,應該磕頭。別說你,我娘死時,我滿村里跪,見人就磕頭。
楊達華只好點點頭。
張傳清見王鎮長的車進了村,便把一塊濕毛巾捂在頭上裝病。
王鎮長進了院就喊,張村長呢?
他頭痛!張傳清的老婆見是鎮長,邊說邊搬椅子叫鎮長坐。
王鎮長徑直走進屋里,見張傳清手捂著頭,坐在那里。
咋回事?
頭疼病又犯了。
是不是叫美容院的小姐捏的?
我還能有那個邪勁。
王鎮長把煙塞他懷里。他抬抬頭,變天了?
王鎮長說,不是我的,我收禮都收不著,還給你送禮?是楊達華的。
他的煙我不要!張傳清說,我有病,我不能給他幫忙。
王鎮長說,你想忽悠我,你就是和他有過結,也不能在這個事上難為人家。他把他拉起來,張傳清猶猶豫豫跟在他后面。
楊達華知道他在裝病。
那天,張傳清找他幫忙修路,他就在廠里,透過玻璃看得見幾個人不耐煩的舉動。他不見他們,更不會招待他們。他覺得鄉下人像一塊粘泥,只要你給他們提供一個通道,他們會接連不斷地向這個通道涌過來,找你幫忙、辦事。達不到目的,會把你的無能為力視為對鄉情的冷漠和無視。既然早晚都會得罪他們,不如早得罪。他往張傳清面前一靠,張叔,你多幫忙!我給你磕頭。說著,腰彎著,并沒有跪下去。
張傳清說,別跪了,這幾天我頭疼。
王鎮長說,你晚上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叫吳助理過來,您兩個幫著把這事辦好,辦不好,我非擼你不可!
他們走了,張傳清站在院里罵,爹一死,才想起請人!還抱著鎮長的腿來壓我。
沒人了,還捂著頭叫誰看!他老婆罵他。
三
吃過早飯,張傳清坐在那里揉著太陽穴,睡了一夜,頭真的疼了。他老婆說,你接了人家的煙,還在家干啥?他瞪她一眼,便去劉桂林家。有幾個鄰居在他家說話,劉桂林問,鎮長找你了?
昨天就來了。
李大龍頭點著,你叫俺擺治他,還沒擺治,你就當了漢奸。
劉桂林替他圓場,他不干,鎮長得擼他。
真擼了我,倒好了,怕的是他不擼我,想起來就揉搓我一陣,叫我難受!
張傳清剛出門,吳助理向他招手,低聲說,怎么鄰居都不來幫忙?
他給鄰居們連支煙的來往也沒有,誰來?
吳助理皺皺眉,平常用不著人,爹死了,自己往地里背!
現在鄰居都在看笑話,憋著勁的要擺治他。
吳助理一看他,說,王鎮長叫我幫著問事,我這不是找人丟?
這就看你了。張傳清說,你指哪我打向哪。
給你個竿子,你就爬上來?想拿我當槍使?在新莊,你是地頭蛇,我認得誰?
張傳清說,按他的作為,真不該幫他的忙!王鎮長安排了,又不能和領導對著干。其實,只要他把架子放下來,鄰居還能和他一般見識?
吳助理說,既是這樣也好辦,咱帶著他給鄰居們磕個頭,事不就擺平了?張傳清順從地跟在吳助理后面。
楊達華斜坐在椅子上,左手支著頭,眼閉著。
吳助理低聲問,睡著了?
楊達華沒有回答,用手抹了一下臉,示意他們坐下。
吳助理剛說完,楊達華氣得滿臉通紅,說話也結巴了,我不去!我又沒得罪他們,他們要擺治我!我就看看,他們怎么擺治我!
吳助理看張傳清一眼,訕訕地退出來,說,還真麻煩!現在什么都停擺了。不能老這樣坐著,你用喇叭喊喊,他總不至于把全村的人都得罪了。張傳清走到門口賣百貨的攤子上,拿起小喇叭,喊村里人來幫忙。他喊一陣,一直沒有人過來。
吳助理站起來,看看院里,又走到門口看看,拿著手機嚷一陣,對張傳清說,家里有點事,我去處理一下,馬上回來!
張傳清剛反應過來,追到門口,吳助理騎著摩托竄遠了。他娘的滑頭!他罵著,吳助理一走,他心里有了壓力。他不能像吳助理一走了之,王鎮長翻臉不認人,把事辦砸了,他真會擼了他。回到院里,他心里又罵楊達華,這哪像擺治他,倒像楊達華在擺治自己。
如果說張傳清看到了人,倒不如說他最先聞到了濃濃的香味。一個女孩子站在他面前,那女的穿著深藍西裝,披肩長發,長得像電影明星,把張傳清看得縮手縮腳。楊達華向他介紹著,這是我的秘書,肖主任。這是張村長。肖主任向他一點頭,請前輩多幫忙!
你需要什么,就告訴她!楊達華說完轉身走了。肖主任左手拿著一個小本,右手執筆,問,老領導,需要我做什么?
院里突然有一位長相漂亮、穿著亮麗的女子,人們感到好奇,圍過來看。張傳清實在享受不了女孩身上濃烈的香氣,往后退了一步。
肖主任一伸手,示意張傳清坐下。張傳清說,你也坐下吧。肖主任手一捋身后的衣服,坐在他對面。他失望地看她一眼,他覺得楊達華胡鬧,喪事千頭萬緒,吳助理又跑了,一個女孩子能干什么。
肖主任拿著筆,等待他的安排。張傳清有點急,說,這不是你一個人干事!
肖主任一笑,你說,我來安排!
張傳清低著頭,數著指頭,扎喪棚、買壽衣、報喪、起墳……他說一件,肖主任記一件。
還有嗎?肖主任問。張傳清低頭思考,肖主任手中的筆敲敲本子,總共六十二件。咱先急后緩,哪件先辦,哪件后辦,怎么辦,用幾個人?你給我說。
張傳清連連搖頭,最急的是扎喪棚,人死了兩天了,還擺在那里。還得請廚師,孝子和忙下的得吃飯;得找人報喪,報晚了親戚會埋怨,認為看不起他;得去買孝布,楊家的人現在還穿著西服,這不叫人笑話嗎?誰負責吊唁簿、誰負責司儀、吊孝的燒完紙安排坐哪里,這都需要人,你得把楊達華喊出來,他不能縮在屋里……
老領導,別著急!肖主任拿出手機,問,鎮上不是有殯葬公司負責扎喪棚?你知道號碼嗎?
我沒記,張傳清問周圍的人,有人說,張保的墻上就有。肖主任邊按號碼,邊問張傳清,那老板怎么稱呼?
姓齊,女的。
肖主任告訴他,齊老板一會就到,她公司能辦的就叫她辦,這樣也省事,好嗎?
楊達華把排好的親戚名單拿過來,一共是六家。肖主任一招手,過來兩個人,從服裝上看得出是楊達華工廠的。你們兩個人去報喪,每人三家,有車開車,沒車到鎮上租車,上午必須完成。兩個人點頭說好,接了單子匆匆離開。她又叫來兩個人,你去買壽衣,你去買白布,告訴他們,白布用不完,還是他們的。
張傳清看她辦事倒有條有理,心里暗自叫好,也寬慰了許多。
門外一陣喇叭,齊老板走進院里一拍張傳清的肩膀,原來是張村長在這里!張傳清連忙閃開,你的手上凈晦氣,別動我!
肖主任一看齊老板四十多歲,綠底白花襯衣束在牛仔褲里,齊耳短發,格外精神。她剛伸出手去,齊老板卻揮揮手,笑著說,別和我握手,我是做死人生意的,犯忌諱。肖主任見她大大咧咧,辦事爽快,把本子交給她,這上面的項目,你還能提供啥服務?
喪盆……店里有,還有響班、吊唁簿……有一多半我都能給你提供。
肖主任說,你知道我們老板有錢,報價不要低了。
齊老板說,提醒得對。這是個機會,不賺白不賺!她笑著說。有他在,你知道我不敢要高價。幾個人都笑了。
齊老板報一件,肖主任在本子上劃去一筆。張傳清想叫楊達華來聽聽價格,見肖主任答應得很爽快,知道她在楊達華那里非一般人物,不再吭聲。
不一會,殯葬公司的車停在門口,齊老板吆喝著人們扎喪棚。都是些鋼管組裝件,很方便,一插就行,上面搭上彩條布。喪棚前面還有印好的童男童女、挽聯。
肖主任領來六七個人,對張傳清說,這都是我們廠里的,你看怎么安排。
張傳清說,吊唁簿用兩個人,一個記賬,一個收錢,誰合適,你安排。喪棚前安排一個禮儀,主持祭拜。機關燒紙,都是三鞠躬,省事些。農村里燒紙,比較復雜。喪棚上有個鐘,是敲給里面孝子聽的。男客來祭拜,敲一下,女客燒紙,敲兩下。他們祭拜完,禮儀喊一聲,謝客!里面的孝子知道祭拜結束,不再哭了。
肖主任安排完吊唁簿、司儀,她說,還剩幾個人,有什么事你安排。張傳清想,原以為她是個花瓶,沒想到辦事這樣干練。肖主任看出他的心思,這事我不懂,您多指教!有事叫他們去辦。
四
下午,低沉、悠揚的嗩吶伴隨著鼓樂在楊家門口響起,村里人慢慢圍過來看。院內擺滿了花花綠綠的紙葬品,有別墅、飛機、轎車、家電、搖錢樹、聚寶盆、金牛銀馬、童男童女……人間富翁所擁有的,這里都有了。肖主任笑了,有這么多好東西,夠老先生在陰問享用的。
四十六件,這是喪事上最全的。張傳清說。
肖主任下意識地叫一聲,她問張傳清,每人一件,還得四十六個人!
張傳清知道她問的意思,說,村里人夠用的。年輕人出去打工,在家的老的老,小的小,只要挨門叫,能湊夠數。
能喊來嗎?肖主任問,顯然,她知道內情。
咱給楊達華把話說透,給鄰居們磕個頭,這又不為過。孝子頭,滿街流!別說他,書記、鎮長家里有喪事,還不是滿村里跪。他真不愿意磕頭,就不磕。拿兩包煙,到各家轉轉,打個招呼。別說人,喚條狗,也得用塊餅子。
楊達華坐在椅子上,正在翻看手機信息。肖主任剛一說話,就被他打斷。他頭也沒抬,手一揮,不要給我說,你去解決!肖主任臉紅紅的,退出來門,站在那里,半天沒說話。
張傳清有點可憐她。
不一會,有人對他們說,楊廠長喊他們。兩個人剛進門,楊達華說,我不怕花錢,這事您得給我辦得排場、體面、圓滿!
張傳清氣得轉身就罵,看他那個熊樣,我不干了,叫他另找人!
肖主任忙拉住他,前輩別生氣,他就這樣。
他把咱當成啥了?孩子,你別怪我,這不是難為你,他那熊樣,吹胡子瞪眼的,我不看他那臉。說完轉身走了。
楊達華一聽張傳清走了,滿臉的不屑,說,死了廚子,還能連毛吃雞,再請!
肖主任只得問齊老板,還能請個大老執嗎?
張村長呢?
肖主任長嘆一口氣,笑笑,他身體不好。
齊老板望她一眼,大老執有的是,問題是,還是本村的好。
張村長不愿干。
齊老板點點頭,請大老執都是這個價碼,一天一百塊錢,一條煙。
按你說的辦。肖主任點點頭。
那好,我這就給梁支書打電話,齊老板說。
一個人從摩托車上下來,肖主任猜到這就是梁支書了。梁支書高高瘦瘦,頭發有些花白,很有精神。齊老板把他介紹給肖主任,他點了一下頭,問肖主任,這村不是有張傳清嗎?
他身體不好。
你給我說實話。
肖主任只好照實講了。
梁支書說,這個大老執我不能干,我和張傳清是老伙計,我要接手這活,不是拆他的臺嗎?
齊老板說,你想這么多干嗎?
這里面的規矩你又不是不懂,就是做人我也不能這樣做。你再找個人,要不找街上的姚大剛。
那也行。齊老板點下頭,我這就給他打電話。
當齊老板把姚大剛領來時,肖主任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叫苦,姚大剛個子不高,胖胖的,光亮的頭顯得格外的大。肖主任看到姚大剛左臂上紋的青龍,心想,這家伙像個黑社會老大。
這是肖主任!齊老板說。
他握住肖主任的手,上下一打量她,我見見你們老板。
還沒等楊達華說話,他一下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喘氣很重,楊達華遞給他一支煙,他接過,并沒有吸,只是夾在手指上。姚大剛說,楊老板,我知道你有錢,我也知道鄰居們和你過不去。不然,你也不會叫我當大老執。我既然接了,我會照著好的辦,但是你得配合我。
楊達華瞟肖主任一眼,沒有說話,怎么請這人當大老執?他雖是初見姚大剛,但早聞他的名聲。他是蹲過牢的,有黑道背景,在本鎮,是個惹不起的人物。
我在外面給你料理,該掏錢時你得掏錢!
楊達華點下頭。
姚大剛把喪葬的事從頭問了一遍,肖主任說,現在還沒安排人抬這些,她一指院里的紙葬品,姚師傅,你看能叫學校幫幫忙嗎?
可以,找學校也行。他做了一個點錢的動作,得這個!
肖主任笑著點點頭。
趙校長一聽他們的來意,斷然拒絕,這是學校,怎么能為私人服務?
肖主任依然滿面春風,趙校長,我理解你的心情,對學校的幫忙,我們是有償的。我給你三千元,由你學校支配。
趙校長上下打量著肖主任,示意他們坐下,態度頓然緩和。他一指房頂,你給一萬元,也算你們廠對學校的支持,我修修校舍,怎么樣?
肖主任一笑,旁邊的幾個老師也笑了。姚大剛說,你是敲竹杠。用學生,也就是半個小時的事。一個人五十塊錢,到鎮上喊一聲,能招幾百人。家長要是知道了,不叫孩子上學也會爭著去。
誰敢去,我立即開除他。
有老師提議,叫楊家管學生飯。肖主任說,管飯也可以,只是喪事上飯不準時,誤了學生上課。我再加上六百元,算是飯錢!
趙校長笑著送他們,不住地說,斯文掃地,斯文掃地!
五
出殯那天,姚大剛早早來到楊家。看見肖主任正安排早飯的事,長發攏在腦后,步態輕盈,在院內走來走去。
上午九點多鐘,吊孝的客人陸續燒紙,每有客燒紙,嗩吶手便在喪棚下伴奏,兩個嗩吶手輪流吹,吹得滿頭大汗。過了十點,燒紙的客多起來,人來來往往,像趕會似的,小轎車從村里排到村外。在新莊,從未有過這樣的陣勢,許多人站在村里看熱鬧。
姚大剛站在門口,迎來送往。鎮政府的頭頭腦腦們都來了,王鎮長一拍他的肩膀,老姚,辛苦了!
姚大剛苦笑著,苦差事還能不苦?
這差事哪不好,得吃得喝又得吸。他嘿嘿笑著。
正在這個時候,張禮春的老婆罵起來。原來有人把花圈從車上拿下,隨手支在她家的墻上。在鄉下,這是犯忌諱的事。吃過早飯,她就站在門口防備著,一看有花圈放在她家院墻邊,她氣沖沖走過去一把把花圈扔到一邊,張口就罵,這是哪個不長眼的,不吃人糧食的東西!
那人被她罵得紅頭醬臉,連說,我不知道,我以為都是姓楊的。
張禮春的老婆本是個得理不讓人的角色,一聽這話,氣更大了,您都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俺姓張,他姓楊,誰跟他是一家子?
那人看姚大剛過來,便狼狽地躲到一邊。姚大剛說,你說怎么破解,我拿掛鞭炮震震怎么樣?
你破解不行,得叫楊家的人來!
王鎮長分開人群過來,厲聲說,誰破解不行,非得楊家的人來?
她一看是鎮長,氣便短了,嘴里嚷著,這不是叫俺倒霉嗎?
倒什么霉?王鎮長剛一說完,她索性坐在地上哭起來。
哭什么,我給你破解!姚大剛拿來鞭炮,點著,在她墻根噼里啪啦放著。
六
什么意思?姚大剛眉毛一豎,聲音大得驚人。周圍的人都朝這邊看著,喪棚下跪棚的孝子也伸出頭來。肖主任發現這家伙發起威來,樣子很嚇人。他右手敲著左手,我昨天就問你,還有什么事?到現在,事到臨頭才對我說沒安排人抬棺材,什么意思?
原是張傳清安排的,忙起來,一時忘了,肖主任自知理虧,站在那里默不吭聲。
不一會,楊達國過來,我哥說,叫您去看看,張家和劉家不讓棺材從他們地里過,在地頭挖了溝。
我的天啊!肖主任有些失態,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姚大剛沒想到事情這樣棘手,嘴里罵罵嘰嘰。他告訴肖主任,給齊老板打個電話,問問她。
不是她的地,她管得著嗎?
我是說抬棺材的事。姚大剛說。
肖主任掏出手機,遞給姚大剛,齊老板嗎?你得幫忙,給我組織一幫抬棺材的!
您腦子進水了!現在才想起來!我現在用泥捏也來不及。
姚大剛拿著手機,不要給我說這么多,我知道,你是有辦法的。
什么棺材?
棺材平常,天地六,總共也就四百多斤。
離墳地有多遠?
五里路。
……齊老板支吾一陣,說,給一千二百塊錢!
要這么多?
還嫌錢多?我要開車一個一個人的去接,還不知他們在不在家,就是在家還不知他們干不干。
油錢另算。
齊老板稍一遲疑,說,好吧,一千塊錢!你這個老不死的,記著點,少喝點酒,凈誤事!
姚大剛一笑,我是誤事的人嗎?
齊老板還是挺可愛的!肖主任苦笑著。
七
肖主任、姚大剛叫楊家的人帶著,去找張禮春,他家的門鎖著。
他能到哪去?
楊家的人說,可能在地里。
他們坐著肖主任的車剛出村頭,見趙校長領著一群學生過來,肖主任下了車,趙校長說,十一點半,準時!肖主任叫他們先歇歇,她一會就過來。
在車上,姚大剛說,肖主任,你別多想,我這人嗓門大,說完就散。
知道了!她搖搖頭,處人也挺難的!我長了不少見識。
他做人不地道!姚大剛說,自己的事不出頭,叫你兩頭受氣!
肖主任笑笑,沒什么,這是我的職責。
出了村,路兩邊都是麥田。麥子正是抽穗時節,到處都彌漫著青澀的氣息,肖主任一下車,就聞到了。麥田地頭橫著一道溝,溝雖不深,有一米多寬,看得出,溝是才挖的,她一蹲下,濕潤的土腥味撲面而來。
這得平上,不然,抬棺材的沒法過。
不是平上的事,這是人家的地,不讓你過。
楊家的墳地在里面,站在地頭看得見新起的墳坑。肖主任說,咱去找他,得抓緊時間。
他們剛上去車,楊家的人手一指,來啦。肖主任看見有個女人朝這邊急急走來。她看到了停在地頭的轎車,腳步慢下來,欲走又止的樣子。他們下了車,楊家的人向她喊著。她一聽,索性停下,一屁股坐在地頭,臉扭向一邊。姚大剛罵道,這娘們,就這狗屁素質,能氣死你!
農村婦女,怪有意思。肖主任笑了。
你好,大姨!肖主任一叫,張禮春的老婆不好意思地站起來。挖溝的那塊地是你家的?
是的。
一季能收多少麥子?
收不多,一畝多地,五六百斤。
五六百斤能賣多少錢?她問姚大剛。
也就四五百塊錢。
肖主任說,你們種地也不容易,楊家埋人踩壞了麥子不能讓你家吃虧,給你一千元,做為補償,行嗎?
她一愣,隨即難堪地笑了,不知說什么好,兩手揉著衣角,連說,不要你的錢,都是鄰居,誰家沒點事,還能用不著別人?
肖主任給她錢,她擰著身子不要。
姚大剛把錢硬塞她手里,叫你拿著你就拿著,推來推去干什么?趕緊叫張禮春把溝平上。
好,好!您放心,這挖啥的溝,處鄰居好好的。
上了車,肖主任問,她不會不平吧?
放心,老百姓說話算話。
回到村,姚大剛見抬棺材的人還沒到,忙撥通齊老板的電話,你在那里?
馬上就到!齊老板說,沒您這樣辦事的,我快叫你們逼死了!
你別死,你死了我還得給你辦喪事。
吊孝的客人燒完紙,聚在一旁說話。肖主任一看表,天不早了,該發喪了。
姚大剛走到院里高聲喊,來的客人抓緊時間燒紙,準備發喪。
齊老板帶來一幫人。她的人都是統一服裝,上衣是藍色唐裝,頭頂瓜皮帽。人們看著滑稽,都圍過來看熱鬧。
李大龍碰碰劉桂林,問,你聽說了嗎?張禮春又把溝平上了,給了一千塊錢,真是有錢能買鬼推磨!
劉桂林哼一聲,告訴李大龍,你給他們說,都別走,跟著我,今天抬棺材。
一陣鞭炮響過,人們把棺材架到喪架上,孝子們都跪在棺材前。姚大剛把鉆滿眼的喪盆遞給楊達華,在他面前放一塊磚,對他說,一會我喊發喪,你把這盆子摔爛。姚大剛問肖主任,都準備好了嗎?肖主任點點頭。
吊孝的客燒完路祭紙,姚大剛喊一聲,準備發喪。齊老板的人剛要上前,劉桂林攔住他們,帶頭把抬杠抓在手里。姚大剛一愣,肖主任低聲問,怎么回事?齊老板……姚大剛低聲告訴她,給齊老板的人說,不要遠離,在棺材后面跟著。他問李大龍,您抬棺材我不反對,您要想找事,請遠遠的,找我的難看,事后,我也不會放過你!李大龍怯怯地看看劉桂林,劉桂林喊道,都是鄰居,還不能抬棺材?
姚大剛說,好!他朝孝子們喊道,快謝客!楊達華忙低下頭去。
姚大剛走到棺材前面,一抬手,鄰居們把抬杠支到胳膊上。他喊道,準備。又前后看看,高聲喊道,前后平起!抬棺材的人一聲吆喝,把棺材抬起。姚大剛手一揮,發喪!楊達華把盆摔在磚上,鞭炮、嗩吶響起
前面是排著隊的小學生,他們架著花圈、別墅、轎車……接著是奏樂的響班,孝子、抬棺材的在最后。送葬的隊伍很長,這在新莊歷史上從未有過。姚大剛和肖主任跟著送葬的隊伍緩緩走出村子。村里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場面之大叫他們大開眼界。
送葬的隊伍剛出村頭,劉桂林喝一聲,鄰居們應著,一下把棺材放在地上。楊達華剛轉過身來,看見鄰居們把抬杠扔在地上,姚大剛拉住他的胳膊,叫他不要動。
人們圍住棺材,嗩吶手停止吹奏,站在那里不知怎么辦好。送葬的人知道后邊出了事,都退回來,黑壓壓的人群堵在村頭。
劉桂林喊著,剛才抬棺材,是為楊達國抬的,下面輪到楊達華,我們不抬!他仗著有錢,上通天下通地,他不睬這些人,這些人也不買他的賬,咱走!他一招手,幾個抬棺材的人都走了。
這場意外,楊達華沒料到。本地有個習俗,棺材一旦抬起,是不能再沾地的,棺材沾地會給事主帶來禍災。此時不能發作,只能忍著,楊達華低著頭跪在那里,心里恨恨地。
姚大剛瞪了劉桂林一眼,向肖主任一招手,齊老板的人抬起棺材就走,在姚大剛的指揮下,送葬的隊伍匆匆流出村頭。
晚上,楊家院內燈火通明,楊達華請來不少人。鎮里書記、鎮長,還有其他機關的頭頭都在這里,有的在說話,有的在打牌,鄭書記看見姚大剛,喊道,老姚,你也在這里?
他是大老執,這兩天幫忙問事。王鎮長說。
那好,回來給你敬幾杯。
新莊的人聚在村中說話,楊家院內傳來一陣陣嬉笑聲。張傳清感嘆道,這家伙腰粗了,咱擺治不了他了!
半夜里,有人在村中罵街,聽那嘶啞的嗓門,人們知道是姚大剛。
張傳清要出來看,被他老婆抱住,她看見姚大剛后面跟著一幫人,手里都拿著棍。
媽的逼!我不管你跟誰有矛盾,你今天要我難看,我不能放過你,有種的出來,咱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