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隊支書李鎮陽宣布散會時,已是正午12點多了。剛才李書記在會上點名批評了四隊的社員李憨成,李書記要他在會后留下,因而站在了一邊。還有三隊的社員李榮德也得留下,也站在臺下的另一邊。留下的原因,李書記在會上已經拍著桌板氣憤地說過,這兩個社員平白無故賭吃——李憨成一次性賭吃了李榮德的28個雞蛋!
見過嗎?有賭金賭銀賭鈔票,賭田地賭家產賭值錢的財物的,誰見過賭吃28個雞蛋的?
28個雞蛋!煮熟有三斤多重,李憨成就這樣生吞活剝一次性吃下肚去!他李德榮就這樣輸給李憨成吃了?
大家一看這兩個社員是因這怪賭而被李書記留下,覺得稀奇,雖散會了還有點舍不得回家。他們圍在會場左右,想看熱鬧,看李書記是怎樣來整治和處置這兩個賭吃的家伙。
李書記圓頭大腦,穿一身綠軍裝。他沒當過兵,卻穿軍裝。時尚唄!那是去部隊當兵的軍屬送給他的正牌貨。有這種正牌貨的軍裝穿在身上,這在當時是很有派頭的。當然這身軍裝他平時是不大穿的,只有開會或外出的時候才穿。那時農村正興學這學那,會特多,三天一小會,五天一大會。兼之,李書記生性愛管閑事,社員吃、喝、拉、撒生活問題什么事他都管,就像石村人說他的,就連家里“雞母相踏他都要管”。也許他有空閑?他老婆前幾年患癌癥死掉,他現在是光棍一條,一條光棍!他心里悶得慌,如果不管,除了開這會那會之外,剩下的空閑時光將如何打發?可不,這兩個社員賭吃28個雞蛋傳到他耳朵,他就記下他們一筆賬,群眾大會上批評了一通還不算,這還要給留下再教育一番。李書記招招手,叫李憨成和李榮德走上大會臺前站好,李書記先問李憨成:我聽說你在半個月前,和一隊社員林泛水賭吃兩斤白米飯,有這回事?
李憨成點了點頭,說,李書記,前次你到我家調查時,我就向你坦白交代過了,我是吃了林泛水的兩斤白米飯。他和我賭,輸給了我,我怎么會不吃?
李書記說,你看你,才過了幾天,你又和李榮德賭了。這28個雞蛋你是怎樣吃下的呀!你整天滿腦子就想著賭、賭!還是這么低俗的賭吃!李書記轉向愣在一旁的李榮德不解地問:李憨成真的吃下你的28個雞蛋?李榮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李書記,我原也不想和憨成賭的,但我實在難以相信憨成能吃下林泛水的兩斤白米飯。我是出于好奇,才找憨成賭的。不想憨成真是能吃,28個雞蛋吃下去,還外加了三兩面線的湯,我還加了一大把青菜,他連湯帶水都喝得一點不剩!
李書記面向李憨成,口里“哼”了一聲,搖著頭說,你呀,真是無可救藥!
李憨成一臉難堪和尷尬,然后,曲了一下腰說,書記,我餓呀……
這個李憨成,原名李鋼成,因平常總露出一臉憨相,村人都改叫他憨成。憨成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從小是由伯父把他拉扯大的。憨成家窮,30歲了才結婚。但憨人有憨福,卻找了一個相貌好看的妻子。妻子叫楊娟香,其容貌與名字一樣漂亮。美貌的楊娟香怎么會嫁給憨成呢?據說,楊娟香在娘家是個文藝表演的積極分子——那時,時興文宣隊,楊娟香是骨干,臺上臺下活蹦亂跳的。后來,和一個從城里來的知青跳在一起,那個知青長得很帥,是文宣隊的隊長,能歌善舞,很有吸引力。楊娟香和他常跳在一起,終于跳出了感情,跳出了大肚子。那時,大肚子可不像現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做掉。楊娟香吃了許多民間的墮胎藥,都無濟于事。那個知青見楊娟香日漸大出的肚子,怕生出禍端,最怕的是上邊追究責任抓去批判。驚慌之余,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知青于是偷偷地卷起鋪蓋跑掉了。楊娟香沒法,挺著個大肚子丟盡顏面,一直到孩子出生,都沒敢出家門一步。孩子一出生,家人立即把他送了人,然后,趕緊打發她嫁人。近村是嫁不掉了,憨成聞訊之后,趕來提親,娘家寬宏大量,連彩禮都不要憨成的,只想把女兒早點嫁走了事。楊娟香萬般無奈,只好嫁了過來,憨成就是這樣白賺了個漂亮的妻子。不過,憨成畢竟太窮,楊娟香常因沒東西下鍋,對他摔盤摔勺。這個時候,憨成咧著嘴,站在一邊縮頭縮腦,搓著雙手,不知所措。前段時間,憨成家又沒米下鍋,楊娟香劈頭蓋臉地把他一頓臭罵,并把菜勺舉到憨成的鼻尖,往他的臉顎打了下去。可憐的憨成,臉顎被她打裂開一道血口,血流了下來。憨成這次再也無法忍受了,舉起拳頭向楊娟香打過去。楊娟香還沒見過憨成這般像獅子狂嚎的架勢,就和他對打起來,但她哪是憨成的對手?幾下子被憨成打倒在地,哇哇直叫。楊娟香畢竟是在場面上摔打過的,她立刻拖著被打得遍體鱗傷的身體,告到大隊部,找李書記說要和李憨成離婚。李書記盯著這個哭喪著臉來告狀的女人,著實被楊娟香的美貌吃了一驚,就說,你別哭,我會為你做主的。于是叫人把憨成喊到大隊部,狠狠地批評了一頓,罰憨成在大隊部站一天。接著,又做楊娟香的工作,答應救濟她家兩百斤稻谷。楊娟香終于破涕為笑。
不過,這個五大三粗的憨成樣子是憨了點,干活倒是一把好手,牛氣力足。大隊往糧站挑統購糧,五里山路,一百斤三角錢。別人挑一百多斤,憨成挑三百多斤。這樣的粗漢自然粗食,一餐可吃三四海碗。這在普遍缺吃的年代,粗食可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憨成常常餓得慌愁。憨成心里,總是幻想著自己什么時候能吃飽一頓白米飯,能吃上一頓肥豬肉。因而,每逢與人閑聊,或遇上什么事跟人爭個高低時,憨成的口頭禪就是這一句:你不信,那好!我們打個賭,我贏了,你就給我吃飽一頓白米飯,或者一斤肥豬肉。
剛才,李書記所指的半個月前,李憨成就是和林泛水賭田里一塊三百多斤的石頭,看李憨成是否能把它搬離到十米遠的田頭。賭品是九角錢一條的“豐產”牌香煙。李憨成不抽煙,想和林泛水賭一斤肥豬肉,但林泛水不要肉,只認煙。憨成想,有人和他賭了,這總算是個好事。又想,只要贏了,煙往代銷店一放,九角錢換一斤豬肉還是有的,于是就同意了。這時,只見李憨成走進田里,脫去上衣,光著膀子,屈下身去,雙手攬住大石頭的棱角,兩腳在地上像一只番鴨子的蹼掌一陣跺踩,作運氣狀,繼而只聽大口一咧,“嗬唷、嗬唷”亂叫一通,終于把三百來斤重的石頭攬抱而起,攬在膝蓋,一臉青筋暴突,搬離出了十米。憨成憋紅著臉,喘著粗氣,把贏得的那條豐產牌香煙拿在手中,但他還覺得不解癮,又自出新招說,我能吃兩斤白米飯,外加一斤豬頭肉,你信不信?林泛水輸得正尷尬,就頂了他一句:你憨成盡吹牛,又在練大話!憨成說:你不信?那你敢跟我再賭?林泛水不服地說,有什么不敢!我就不信你憨成是牛肚子!憨成說,我吃下了算贏,是白吃你的,我吃不下,算輸,這條豐產牌香煙你仍然拿回去。
林泛水想,你這個憨成,莫非餓昏了頭,你再餓,也吃不下兩斤米呀!兩斤米做熟了,有一虎頭缸,如果再加一斤豬頭肉,也有幾海碗,能吃下那簡直就是見鬼啦!林泛水認為憨成吃不下,這正是他能扳回那條豐產煙的機會,覺得勝券在握,結果再次豁了出去。他們請大隊代銷店的人做裁判,拿來兩斤白米和一斤豬頭肉。半個小時后,兩斤白米飯和一斤豬頭肉端了出來。大家看著,都咂著舌頭,為憨成捏一把汗。憨成卻不以為意,狼吞虎咽起來。不一會兒功夫,這個饕餮之徒,就像餓龍吞水,把一鋁盆米飯和那碗豬頭肉一掃而光!幾個人正驚詫不已,憨成又要了一碗白開水,把海碗里的油涮了個凈,喝了下去!再吐一口飽嗝,呵呵一笑,抹了抹油嘴,拍拍肚皮,提起那條煙,晃蕩晃蕩得意地溜走了。
消息傳出,一時在石村引起轟動。人們聽了都難以置信,又瞠目結舌:這個李憨成真的這樣能吃嗎?
李榮德就不相信,憨成的肚皮那么能撐?于是,尋了個機會找李憨成賭。他要親眼見識李憨成是個怎么樣的吃法。賭局的場地就設在李榮德家。那是中午,李榮德把憨成招到家中說:憨成今天你要賭吃什么?憨成說,今天我不與你賭吃白米飯了。前次,我雖贏了林泛水,卻把肚子撐著難受了好幾天,屙了好幾天的稀屎,我老婆把我痛罵了一頓。今天要賭,就賭吃雞蛋吧。說句實話,長這么大,我還沒吃飽過一頓雞蛋,你要是愿意跟我賭,咱就賭吃雞蛋。李榮德說,可以,你能吃多少個雞蛋——30個可以吧?憨成想了一下,說,30個多了一點,25個怎么樣?李榮德說,這是賭!不能讓你想吃得下,就隨著你,當然要有點極限才刺激,也才叫賭。一般人能吃下的,我還找你賭,讓你白吃?李榮德雙手撥弄,最后敲定是28個,賭注是李家一只下蛋的母雞。憨成如果吃下28個雞蛋,母雞就讓憨成提走;要是憨成吃不下,就將那雞折錢。憨成沒有錢,那就為李榮德在自留地做四天工。
一瞬,28個雞蛋煮熟了,撈起,疊放在虎頭缸里。別小看28個雞蛋,一疊,滿滿一大虎頭缸。李榮德一家人看了都咋舌,交頭接耳地議論著。憨成伸手拿來開始剝起蛋殼,一口一個往嘴里送。吃到一半,憨成拿眼往李家的菜廚瞅,里面還有一束干面線,大約三兩,還有一大把的芹菜。憨成說,光吃雞蛋太干,你能把那面線和青芹菜燒成湯,讓我吃嗎?李榮德一聽,高興得不得了。這是賭吃,你憨成想多吃,我哪有不歡迎的?于是叫家人下面線,切上芹菜熬成一瓷缸湯,心想,只有你憨成才這么憨,這下看你怎樣個憨吃法。憨成端過那面線湯,“唧溜”一聲喝一口,剝下一個雞蛋吞下去,又“唧溜”一聲喝一口,又吞下一個雞蛋……湯終于喝得見底了,28個雞蛋也吞到憨成肚里去了。這個憨成,總算讓李榮德大大開了一回眼界:這簡直是餓鬼與神吃相混投下的胎。一家人無不望著憨成驚眨著眼,直往憨成的肚子瞅,似乎難以相信憨成的肚皮能撐下28個雞蛋。憨成提著那只“咯咯”叫的老母雞,輕松地哼著山歌小調,趔趄著步子走出了李家。
這次賭吃,再次轟動了整個石村。
逢人問他是不是真的吃了28個雞蛋,憨成故意不正面回答,而是說,我能吃下30個鴨蛋,你們有誰愿意賭給我吃?問者都愣著眼,驚嚇得躲開了。
可想而知,這憨成肚子有多餓,又有多能吃?李書記看著穿著襤褸的衣服的憨成直搖頭,說,聽說你還想要和人再賭吃30個鴨蛋?憨成露出一點憨相,點點頭承認。李書記對李榮德說,我今天留下你們,就是想問你們還賭不賭?
憨成說,哪敢再賭?
李榮德說,誰還會和他賭?
李書記卻說,不!我今天就是想讓你們再賭一回,也讓我開開眼界,我不相信李憨成真的那么能吃。只有讓我親眼目睹,我才會相信。又對憨成說,你如果想再賭,今天,我以大隊組織一次社員的娛樂活動的名義,允許你們再賭一次。憨成亮著眼問:真的?李書記,只要有人敢出30個鴨蛋,我就敢當著你的面,吃給你看。李書記說,你真的敢吃30個鴨蛋?那可不是28個雞蛋呀,最少也有四斤重。李憨成嘿嘿一笑,說,只要有人肯出錢買來,我馬上吃給你看看。
李書記對李榮德說,怎么樣?剛才我說了今天不責怪你們,你反而不敢和憨成賭了?李榮德望望座臺上的李書記,發現他是一臉的認真,不像是在哄他們,李榮德這時才開始動心,說,好!只要憨成真的愿意再賭,那我就出錢買30個鴨蛋煮給他吃。
憨成說,我愿意再賭,不過,你李榮德要下什么賭注給我?
李榮德想了一下,覺得沒有什么可用來下賭注的。這時,憨成說,我在代銷店看過,那里有賣咸帶魚的,你先買三斤放在這里。我要是吃下30個鴨蛋,就贏你三斤咸帶魚。
要是你輸了呢?李榮德也提出了條件。
我如果輸了,就上山給你砍十天的柴火。李憨成雖憨,卻有自知之明,他除了一身的臭力氣,別無所有。
見他們談妥后,李書記眨了眨眼睛,說,好!我成全你們,給你們做個公道人。你憨成真的能吃下30個鴨蛋,我愿意再出兩斤咸帶魚作為獎品送給你!
真的?李憨成有點不相信地瞅著李書記,平時總是板著一張死人臉的李書記,竟然也愿意掏錢買咸魚?他還在疑惑時,李書記已掏出錢,叫人去代銷店買蛋和魚了。
稍停,30個鴨蛋和五斤咸帶魚,擺在了憨成面前。
這時,李書記叫一個社員把鴨蛋端到大隊小學的伙房去煮。憨成看著擺在桌上的五斤咸帶魚,眼睛發亮。他最少有三年沒嘗過咸帶魚了。別說是他這個窮得掉褲襠的人,就是在石村,咸帶魚對一般人來說,也是奢侈品,平常沒多少人買得起。較好過的人家,也是逢年過節才買一點。憨成想,自己如果吃下30個鴨蛋,一下子就能贏得五斤帶魚,那不把楊娟香高興死了?想到這兒,憨成就興奮起來,有種想手舞足蹈的感覺。
30個鴨蛋終于煮熟出鍋,端到了桌子上。社員們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泄不通。這種破天荒的賭吃的熱鬧場面,誰也沒看見過。誰也沒見過這原本是對全大隊發號施令的“首腦機關”,會有這等賭吃30個鴨蛋的稀奇事!并且是大隊支書當裁判,他還出了兩斤的咸帶魚,說是做獎品,實際上是參與下了賭注。
全場人都顯得非常興奮,當然,也有社員抱著懷疑的態度,而更多的人是盯著憨成,再看看那鍋鴨蛋目瞪口呆。
一場別開生面的賭吃鴨蛋,就這樣開始了。
李書記說:剛才我們都急,忘了限時哩。
憨成不解地問:這還要什么限時?要吃就吃,吃到完為止。
李榮德也不解其意,說,以前就是這樣隨憨成怎么吃就怎么吃,哪還有什么限時?
李書記解釋說,你們那叫賭。我剛才說了,在我的主持下,這就不叫賭,而是叫比賽。大家沒見過電影上的比賽,裁判員手里拿著表在計算時間嗎?正式比賽都要有時問限制的。
兩個人聽了,恍然大悟。
李榮德是個機靈人,明白這限時對他有利,于是支持說,是要限時才正規。
憨成雖憨,也明白限時對自己不利,一限時,他就要在一定的時間里吃下30個鴨蛋。憨成覺得事先沒說,到了李書記這里卻要限時,就說,這要咋個限時法?
李書記說,限在半個小時里吧。
李榮德支持,憨成卻說,半個小時太短,四十五分鐘還差不多。
李書記問李榮德,可以嗎?
李榮德說,少個五分鐘——給他四十分鐘吧。
李書記問憨成,四十分鐘你同意嗎?
憨成說,好吧。
這時,李書記看了看腕上的表,說,好,現在是12點50分,比賽到1點30分結束,現在比賽正式開始!
李書記這一聲開始不啻一聲口哨,場上的人都緊張起來。李榮德拿起鴨蛋,動手為憨成剝蛋殼。憨成接過大咬一口,一個鴨蛋只用三口就解決了。李榮德再剝,遞去,憨成接過,又是三下五除二解決了。有時,李榮德的蛋殼還沒剝凈,憨成已空著大口等在那里了。這真是一個饕餮之徒,人們都驚訝不已,可以說,憨成是石村有史以來真正的賭吃大王。
憨成別無旁顧,亮著憨眼,只盯著李榮德手上的鴨蛋。他吃下一個,李書記就在一塊小黑板上用粉筆劃一筆,他用的是正字的記數法。不到一刻鐘,憨成已吃下25個。但憨成拿著第26個鴨蛋時,開始放慢了速度,他似乎感到有些吃不下了。他晃著頭說,這真的不像雞蛋那么好吃,個頭又大,味道也太腥太臊,我真想嘔。
李書記放下粉筆,遲疑了一下,說,只剩下五個了,你再堅持一下,五斤咸帶魚就屬于你的了,也可讓你媳婦楊娟香開一回葷。
憨成看著掛在墻上的那串咸帶魚,眼光再次賊亮起來,心里再次鼓起了勇氣,但他沒回話。他不敢說話,怕一說話,肚子里那些鼓脹的食物會往上沖出來,他漲紅著臉,青筋暴突,喉結上下滾動起來。
李書記對李榮德說,這樣吧,憨成覺得口腥,你到代銷店買一袋葡萄干,讓憨成就著吃。
李榮德問:代銷店有葡萄干賣嗎?
李書記答說:有,前幾天大隊接待客人,我才買過的。說罷,掏出錢拿給李榮德。
憨成望一眼李書記,心里很感激他能在關鍵時刻替自己著想,他對圍觀的人說,對!只要有葡萄干改改我的口味,我就能把最后五個鴨蛋吃下去。
正說問,李榮德拿著一袋葡萄干回來了。葡萄干是半斤裝的,正宗的新疆產的,閃著黑黃色的亮光,誘人口水。李書記接過來撕開封口,捧出一把,送到憨成手上。憨成雙手捧過,往嘴里扣了進去,效果的確不錯,那帶著咸、甜、酸的葡萄,著實把在肚子里攪海翻江的鴨蛋腥味鎮下去了,頓時感覺好多了。
這時,李榮德從鋁鍋里拿出一個,喊道:只剩最后一個鴨蛋了!
李書記看著空空如也的鋁鍋,也喊道:是最后一個了!又看看手表,提醒憨成,說,還剩最后5分鐘。
眾人大亮其眼,屏住呼吸地瞅著憨成。
這時的憨成,哪是在吃,簡直是在撐呀!他滿面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突得更粗更大,像青蛙在吞蟮魚,額頭直冒冷汗,人整個兒在發抖,在場的人都為他捏一把冷汗。這時,憨成翻轉著憨眼,把剩下的半袋葡萄干雙手捧住,往嘴里猛扣,沒扣進的葡萄干散花般撒落一地。他眼白眸黑,把葡萄干使勁地來回嚼,把籽渣狠狠地往桌前一啐,拿起最后一個鴨蛋,分作四口,終于把它咽下去了。
李書記拍掌叫道:好樣的!祝賀你——憨成!你用了37分鐘,成功地吃下了30個鴨蛋!你贏了——五斤咸帶魚屬于你了!
在場的人也跟著驚呼:憨成真是不得了呀!
此時的憨成,已聽不見這些贊嘆聲了。他一臉鐵青,雙眼發直,頭腦嗡嗡直冒金花,不知人們在說些什么。他感覺到要立即離開這里,提起五斤咸帶魚,晃了晃,腆著一個翻江倒海的肚皮,嘴里喘著粗氣,舉步維艱,邁著顫顫巍巍的步子,離開了大隊部……
憨成在大家驚異的目光注視下,吃力地向他家方向的石坡路爬去。憨成感到口干舌燥,一心想嘔吐,又吐不出,那是吃鴨蛋時,沒喝水的緣故。憨成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痛苦。爬完石路坡,憨成腿肚子直打哆嗦,綠著眼想尋口水喝。剛巧坡路下有一片菜地,菜地邊有一洼水坑,憨成拖著步子滑下去,高長的身軀就屈了下去,像牛灌水那樣喝了個痛快……人正要往路上爬時,只聽憨成“哎喲”慘叫一聲,一頭栽倒在地。
走在后面的幾個人見狀,猛喊:憨成!憨成!憨成卻沒能回話,人們知道出事了。一邊驚喊著救人,一邊把憨成扶起。憨成雙手緊抱著肚皮,哇哇慘叫幾陣,雙眼翻著白仁,滿面青紫,已不省人事了。人們七手八腳地把憨成架回家。進門還不到五分鐘,憨成抱住疼痛難忍的肚子在床上翻滾著,慘叫著,兩腳亂蹬,沒等到大隊赤腳醫生趕到,就咽了氣。
趕來搶救的赤腳醫生對著憨成的尸體診斷說,憨成是撐死的,你想30個鴨蛋,沒喝一口水,干著吃,后來又吃了那袋葡萄干,原來那胃腸已像火腿腸被灌得嚴嚴實實,想吐,卻吐不出來。如果當時能吐出來反倒不會致死。而最要他命的是那半斤葡萄干,原30個鴨蛋已撐得夠嗆,他又灌下了那么多的涼水,葡萄干遇水就脹,像海綿吸著水,就像麥芽那樣在肚子里迅速發酵、腫脹。那不脹死他才怪呢!你們大家看看,憨成的肚子脹得有半尺多高,像個臨產的孕婦,而且上吐下瀉,死相難看,慘不忍睹。
憨成死一個月后,楊娟香被李書記娶了過去。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