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記

孫女坐著兒子的車子回去了。孫女不太來鄉下，因為兒媳婦不太放心，說在鄉下待久了，孩子會野掉。她想，孩子應該經常來鄉下放放，村里跑來跑去的，沒有車子，放心。即使野一點，也是好事呀，在幼兒園里，不會給人家小孩子欺負了。小女孩再野也野不到哪里去，童心一過，照樣會文靜起來。但是兒子兒媳婦他們可不是這樣想，他們總感到不放心，孫女纏著要到奶奶這里來，兒子兒媳婦就跟著來。好像他們跟來了，這鄉下就不是鄉下了，是城里了。兒媳婦不愿意孫女學土話，孫女偶爾露一句兩句出來，兒媳婦就會皺起眉頭，幫助糾正。兒媳婦一邊糾正孫女的語言，一邊用餐巾紙擦孫女衣服上的臟跡，令她很緊張。她想，孫女的這些土話，其實就是她教的呀。她平時，哄孫女開心，就是教一些鄉下的童謠，這些童謠，是她小時候就會的，是她的祖輩教她的。她能教孫女的，其實就是這些了。但是，看兒媳婦的表情，好像她的童謠就是孫女衣服上的那些臟跡，兒子兒媳婦不愿意從他們的女兒口里聽到這些土話。兒子他們每次回鄉下，她也做了一些準備的。她要把房間整理出來，趕著太陽天，還要把兒子他們的被子晾曬幾個鐘頭，曬到被子蓬松了，輕輕拍去上面的塵灰，疊好，放到兒子他們的床上。不用鋪好的。她知道兒媳婦的習慣，她鋪得再好，兒媳婦還是要翻開來，拿到陽臺上拍一陣，自己鋪。然后呢，她要打掃屋子，從樓上掃到樓下。樓上的地板掃好后，還要用拖把拖。兒子他們的房間里，拖好后，要用干布擦一遍，這是兒子特別交代的。兒子是這樣說的：“媽，你雇個人，把家里樓板擦一遍吧。”兒子的話其實就是兒媳婦的話，兒子才沒有心思管這些呢。她就用干布擦了，她想，你們還雇什么人呀，這里是鄉下，叫我去找人來打掃房子，還不被人家笑話?這是上一天晚上兒子電話打來后的事，兒子總是提前一天打電話過來。兒子的電話，有時是廿三接住的。廿三電話里應得很好，但擱下電話，就嘀咕：“干什么來呀?”她就責怪廿三：“你兒子家里也不能來了?”當然，她自己也這樣嘀咕，但她不允許廿三嘀咕。她對廿三不太放心，廿三嘀咕習慣了，就會當著兒子他們說出來，就會讓兒媳婦聽到。兒媳婦是外人，能聽得下這樣的話嗎?第二天一早，她派廿三去市場買菜，把要買的幾樣菜都給廿三說清楚了，先買什么，再買什么，還跟他交代這些菜的價格，什么菜要到誰的攤位上去買等等。一句話，還是對廿三不放心。她總是這樣算計著，兒子來了，菜要買得好一點，但價格也要實惠。她走不開身，她要是走得開身，買菜的價錢還能省下幾塊呢。她趁兒子他們在路上的辰光，要點火燒水，要清理院子。點火燒水簡單，清理院子就有點麻煩，因為院子里養著一班鴨子。這班鴨子，已經養了幾個月了，是上好的秋姑鴨，年底要做成臘鴨吃。上年兒子很喜歡吃這種臘鴨，兒子送了幾只給他丈人家，他丈人也說這臘鴨的味道好。兒子叫她今年多養幾只，他要多送幾只給他丈人，她便養了一班。兒子他們要來鄉下了，她就要把這些鴨子趕到外面去，寄在隔壁阿壽家的后竹園里。鴨子走了，院子的水泥地上，就留下這些天的鴨子糞，她要花大力氣潑水清掃。有些鴨糞，是干結在地上的，像水泥一樣硬，竹帚掃是掃不掉的。她只能邊沖水，邊用鐵鍬鏟。是個體力活啊。她要把鴨糞的痕跡也洗去，為了洗去痕跡，她甚至要鏟掉一點水泥。她知道兒媳婦的脾氣，兒媳婦雖然也喜歡吃臘鴨，但受不了鴨糞。兒媳婦一到鄉下，還要把院子門關緊，因為從院子門朝外望去，能看到隊里的茅坑堆，兒媳婦看到鴨糞和茅坑堆，飯就吃不進去，她甚至還會像暈船一樣喊頭暈和惡心。這樣，大家就都不開心了。她很怕兒子他們偶爾來一次鄉下就弄得不開心。為了使兒子他們開心一點，把院子的水泥地打掃干凈點又算得上什么呢?

鴨子趕出去了，戌佳卻又回來了。院子的墻上有個狗洞，戌佳可以從這里鉆進來。本來呢，她也想把狗洞堵上，不讓戌佳進來。但是這幾天，戌佳的大肚子漸漸朝后垂了。也就是說，戌佳快生了。她估計，不會超過兩三天，戌佳就會產下一窩狗崽。這樣，她就不忍心把戌佳關出去，它愛進來就進來吧。廿三一直反對家里養狗，他是個怕麻煩的人，他連自己也管不好，怎么會去管一條狗?養狗是兒子的主意，兒子希望家里有一條狗熱鬧熱鬧，既然城里不能養，就在鄉下養吧。兒子從他的朋友那里要了一只小狗來，就是戌佳，說是狼狗的種。兒子把小狗往院子里一放就回城了，把剩下的事情留給廿三。廿三又嘀咕了，說狗要是咬了人怎么辦呢，要是偷別人家灶頭的東西怎么辦呢，要是生了狂犬病怎么辦呢，要是大家都出門沒人喂它怎么辦呢?她就教訓廿三不像人樣，說人家都有狗養就我們家養不好，說你連一條狗也養不好你這人還有什么用啊。這樣，戌佳就養了下來。抱來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多月，等到五六個月時，也不過大了一小圈，提起兩條前爪讓它立著，也只有膝蓋高。看看戌佳的頭，嘴巴鈍，眼睛小，耳朵圓，哪里有狼狗的樣子，戌佳是一條地地道道的土狗啊。她埋怨兒子糊涂，被人家騙了。廿三倒是很高興，說可以省不少飯食呢，一大碗飯放在灶邊，夠它吃一整天呢。而且，廿三認為，狗還是小一點，弱一點好，不會到外面惹事，即使惹事了，也不會懷疑到咱們戌佳的頭上。她又要罵了，她說老死尸你就不能長點好腦子想些好事情?怎么盡是些懶主意壞主意?廿三被她罵了一輩子，從黑頭發罵到白頭發，從中山裝罵到夾克衫，從解放鞋罵到旅游鞋；廿三被她罵出了咳嗽，罵出了皺紋，罵出了大肚腩。當然，她不止是罵廿三，還罵兒子，把兒子從小罵到大，罵進小學，罵進中學，罵進大學，直到兒子成家。兒子談對象后，她不罵兒子了，以前叫兒子癩濤或者阿濤，后來當著兒子的女朋友現在的兒媳婦的面叫金成濤或者成濤了。但是，廿三還是一直被他罵下來，即使有時兒媳婦在場，她也不管。這是她的底線，也是她永久不可剝奪的權利。一般情況下，在廿三耳朵里，她的罵聲以前像廣播里的《希望的田野》一樣習以為常，現在像麻將聲一樣習以為常。廿三這樣想：你說兒子被騙就算被騙吧，你說戌佳要分兩餐喂就分兩餐喂吧，你說狗太小不好就算不好吧，反正我都沒有關系，你住到兒子家的那些天，我照樣喂獨餐，照樣晚上出門叉麻將。長大后，她發現，戌佳不但是條土狗，還是條啞巴狗，除了你踩在它腳上它會干叫幾聲外，平時是聽不到戌佳的叫聲的。她對廿三說，我們家的狗，怎么像只貓呀，沒點聲音的。她對廿三說，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你的耳朵越來越不對了。廿三說，狗不叫也好，會叫的狗吵人。戌佳不會叫，膽子也特別小，村里有什么陌生人過來，逃得最快的就是戌佳。人家的狗，逃幾步，叫一陣，叫一陣，再逃幾步。她家的戌佳，一逃就逃到院子里，穿過院子，再逃到灶問的柴堆下，半天不敢出來。她說我們家的戌佳是條漢奸狗，怎么沒一點血性。她說老死尸你的耳朵又掉了?廿三說在呢，在忙著洗碗呢，狗啊，膽子小一點好啊，不惹事。她說我看你也是這樣的人，造房子的時候，人家都抓住你的衣領把你提起來了，你也不敢吭聲。廿三聽到這樣的話，就有點受不住，感覺自己心里的血，被水泵抽動似的往上涌，涌到喉嚨口，又迅速朝心里流回去，幾乎想發作的當口，又蔫了。每次都這樣。

戌佳怕外面的人，對自己家里的人，卻是很親熱。兒子不常來。偶爾回來一趟，戌佳也會迎上去，在兒子的兩腳邊纏上幾圈，再嗅嗅兒子的褲腿。她很開心，說戌佳也能分辨誰是主人了。兒子說，狗是他抱來的，當然和他親善。兒媳婦不允許孫女碰戌佳，說狗身上有很多寄生蟲。但孫女不管，總是追著戌佳玩。有時給戌家喝可樂，有時給戌佳淋水洗澡，當然還罵它打它說它不聽話。戌佳從剛抱來的時候，到現在，一直很怕孫女，看到孫女就逃。它被孫女玩怕了。后來，一旦孫女回來，戌佳就溜到外面去了，直到吃中飯的時候，才回來蹭食。兒子他們一到，她和廿三就忙了，她邊忙邊盤算事情，燒茶燒菜，油鹽醬醋，盤盤碟碟，在灶間忙活，還要指揮廿三洗東西拿東西搬東西。她像蝴蝶一樣，在灶問里飛來飛去，而廿三在院子里外飛來飛去。兒子他們三個，在院子里曬太陽，喝茶，吃飯，看書，游戲，還有上樓睡午覺。午覺睡好了，兒子他們就走了，他們走了，她和廿三還要忙一陣，收拾完殘局，才閑下來。一閑下來，天也暗了。她心里總感覺有什么事情還擱著，找廿三過來問話，又問不出什么話來。廿三要串門去，她叫他等一會，說有事情呢。廿三問什么事情?她說什么事情想不起來了，要再想想。廿三說既然想不起來，等想起來可以再說的，晚上睡覺前也可以說的，明天早上起來也可以說的。她罵廿三麻將明天后天不好去叉?今天不叉難道就死人了?廿三說好好，你想想，我等著。她說對對，想起來了，是喂狗呢，你喂狗了嗎?廿三說中午的飯食還在呢，沒有動啊。她說沒有動不可能的，肯定吃掉了。廿三把碗端起來說，你看，沒動呢。她問戌佳呢，呀，戌佳今天沒有回來過?廿三說是啊，戌佳一看見囡囡就跑。她說現在囡囡老早回去了，戌佳怎么還不回來?她叫廿三出去找一下。廿三不想去，說狗洞開著，戌佳想回來，自己會回來的。她說戌佳快要生了。廿三說是啊，戌佳可能到外面找地方生去了，家里白天太鬧，戌佳想到外面生就讓它到外面生吧。她想想也對，兒子他們早不來遲不來，偏偏碰到這天來，難怪戌佳在家里待不住了。她又想狗畢竟是狗，難道有兒子回家重要?讓它外面生去吧。

太陽開得很遲，廿三去村里快一個小時了，才從東邊開出來，然后漸漸往上爬，爬上機耕路，爬上村口的柴篷堆和文華家的小店，再爬上友生家屋頂，像薄霧一般，一點點緩緩地朝西邊涌來，無聲無息地涌到隔壁阿壽家高聳的墻角，最后掉落下來，落在她家的院子里，照白了堂門和大半個院落。她在太陽底下搓衣服。她的身邊，有好幾桶衣服，這些衣服，這次洗了，就要藏在柜子里，到第二年的上春頭，再拿出來穿。廿三從村里回來后，她叫廿三出去找戌佳，看戌佳躲在什么地方，生了沒有。廿三剛要出門，她又叫了回來，要廿三拿著戌佳的盤子去，昨天的飯食還在呢。廿三便從灶問拿盤子出來，端著朝院門外走。她又叫廿三回來，廿三有點走開了，沒聽見，她走到院外把廿三喊回來。廿三皺著眉頭，問什么事。她說昨天的飯食都硬了怎么吃啊，要熱一下。廿三看了看盤子，慢慢走向灶問。她說廿三你去灶問干什么。廿三說去熱飯食。她說廿三你麻將叉得癡呆啦，怎么不分個人是人狗是狗了，灶問哪有熱飯食的地方?廿三想了想，說就在灶洞里生點火熱吧。她說廿三你怎么就動這些不上餐桌的腦子?灶洞里怎么弄熱?灶洞里都是灶灰呀。廿三把盤子放在墻角，笑了，他真的沒什么主意了，他這輩子，沒動過什么主意，反正是她怎么說，他就怎么做，這樣就行了。她說廿三你去生個煤爐，要燒水，燒水前，先把飯食在煤爐上熱一下。廿三就去生煤爐了。她在廿三的背后說廿三啊，我死了，你怎么辦啊，家里一點心都不放，我出去幾天，衣服就在床頭堆一大堆，要我回來給你收拾。我死了，就只能做叫花子了。廿三生好煤爐，熱好飯食去找戌佳了，找了一圈，回來了，說找不到。她說廿三你有沒有去過茅坑堆那邊?廿三說去過了。她說廿三你有沒有去柴篷堆那邊?廿三說去過了。她說興許在阿壽家后邊的竹園里呢，有沒有去過?廿三說沒去過。她說廿三啊，你做事情這樣毛糙呀，你打算一輩子就這樣毛糙著過啦，你怎么連阿壽家后邊的竹園也沒去找過?你在那些茅坑堆和柴篷堆里仔細翻找過了嗎?廿三又出去。廿三出去了一會回來說，阿壽家后邊也沒有。她說那在哪里呢，不會被人家藥去了吧?她叫廿三先把阿壽家竹園里的鴨子趕回來。廿三又出去了，把鴨子趕了回來。鴨子們看到她在洗衣服，都興奮得嘎嘎叫著，都伸著脖子朝木桶里探。她的水潑向哪里，鴨子們就追到哪里，還是嘎嘎叫著，好像過節似的。水越潑越多，在院子南邊角落上的水溝里匯集著往外流。鴨子們便全都趕到水溝里去，你擠我我擠你，在水溝里嬉戲，用喙子找食吃。廿三在倒水，她說怎么有聲音呢?廿三說什么聲音。她說好像有聲音在叫。廿三聽了聽，說，是鴨子的聲音。她說，哦，鴨子的聲音。廿三灌滿了兩個熱水瓶，又去充了一壺水。她說不對啊，真有聲音呢。她叫廿三去灶問看看。廿三擱好茶壺，走進灶問，馬上又出來說，是一只小狗在叫，戌佳生了，戌佳肯定在灶問里。她高興地說，你看你的耳朵，我聽聽就聽見了。廿三說在灶問的棉花稈后面，戌佳生了六只小狗，三黃三花。她把最后一桶水倒掉，說，倒也勻稱。她叫廿三趕快把飯食端進去。

廿三已經把六個狗崽從棉花稈后面抱出來，放在灶矮凳里面，鋪了稻草。幾個狗崽的眼睛沒有開，相互挨擠在一起取暖，最外面的狗崽摸索著往里鉆，吱吱叫著。戌佳也從棉花稈后面爬出來，伏在狗崽旁邊。戌佳經過她腳邊時，抖了抖身，還晃了一下，要摔倒的樣子。她說狗母生了小狗乏力了。廿三說，沒事的，一兩天就會好。她說廿三你沒生過小孩你知道什么，要給狗母吃好東西了。她說話的時候，戌佳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頭看自己的崽。戌佳的崽都往它的肚子里鉆，爭著吃奶。戌佳把身子朝后傾了點，用下面的爪子支撐，再朝下傾一點，四個爪子幾乎都懸了起來。由于吃不起力，馬上戌佳又半坐起來，稍稍朝里調整了點身子。這樣，狗崽們脫了奶頭，又亂哄哄了，吱吱叫了起來，又一個勁地朝母親肚子底下鉆。她把飯食朝戌佳身邊移近點，戌佳警惕地看了盤子一眼，遠遠地嗅嗅，沒有起身去吃，只用舌頭舔了舔崽子們，干脆閉上了眼睛。廿三想把狗崽們抱開，說先叫戌佳把飯食吃了，吃了飯食就會長奶。她說等等吧，狗母自己知道什么時候起身吃食。晚上的時候，她叫廿三去加飯食。廿三說，只動了一點，還有一大碗呢，夠吃了。她到灶下去看，戌佳已移到了外面，背著身子。它被驚動，擱在地上的頭微微上抬了一下，然后輕輕抖動耳朵。戌佳知道是主人進來了，懶得回頭看，又把頭擱下了。她想狗啊，有時還真比人聰明，第一次生崽，就這么懂得照顧了，學也不用學。她把盤子端了出來，合上灶問門，呼喚廿三把飯食去倒掉。廿三已經溜出去了。她罵了一句，沒有出去找尋。她知道，廿三有廿三的脾氣，廿三一旦在麻將桌上坐下了，再叫回來，可能要發脾氣。廿三很少發脾氣，但一發起來，可是要搡桌打凳摜東西的。廿三有一次，拿木衣架往自己頭上敲打，把衣架都敲斷了，有點拼命的樣子。廿三發火時，不是和她拼命，是自己拼自己的命，鬧自殺呢。她不想看到廿三這樣，她想像廿三這樣的牛性村上村下也少有，他這樣的牛性耍給誰看呀。她不怕廿三耍牛性，但她也不愿意看到廿三受傷。她和廿三吵架的時候，開始時，是她一個人在罵天罵地，廿三呢，一聲不響。她罵到傷心時，還要扔掉活，坐在椅子上堵著廿三罵，她希望她罵人的時候有別人進來看，聽她數落廿三。而廿三走進走出，洗衣掃地，就像沒事發生。但廿三真的上火了，發作了，砸東西了，她就冷靜了，她就待在一旁看著，她會對旁人說，你們看看，這樣的脾性。廿三的脾性，就是這樣，像閃電打雷，轟隆隆一陣。轟隆隆一陣后，廿三就蔫了，廿三發完脾氣就沒事了，廿三又要洗衣掃地，廿三甚至還會拿工具去修理砸壞的東西。所以她沒有把廿三找回來，她自己把飯食倒了。她走到院子外面，喚來一條狗，把飯食倒在那條狗邊上，這樣也不浪費。然后，她特地找了些肉食，倒上魚凍，再放上熱飯攪拌。她又在飯食里加了個魚頭。她把拌好的飯食放到戌佳旁邊，出去了。她關上院門，去找廿三，廿三一般在文華家里，她就徑直去文華家。廿三果然在那，正在洗牌。她對廿三說，讓讓，我來一陣。廿三笑呵呵站了起來。等到打完牌，回家時，她叫廿三再去灶問看看。廿三說，飯食吃了一半。

戌佳生了六個崽，她也有點擔心。大到一個月兩個月，總要送人家的。否則家里狗也太多了。而且，狗四貓三，狗只要懷孕四個月，就會生產，太快了。她算了算，到明年年底，戌佳起碼還要生個三胎四胎，這么多的小狗出來，都送給誰家去呀?她想兒子也真太隨便了，抱了個雌狗回來，要是是條雄狗就好了。她盤算著，戌佳的這六條小狗還是送得出的，廿三的三個外甥，都在海涂包田種地，是瓜田。大外甥的田包得最多，有百把畝，他不但包田，還包了一截河流養魚。三個外甥都養著狗，白天三個外甥管瓜田，晚上狗管瓜田，他們的狗承擔了一半時間的管理任務。所以說，狗對三個外甥來說，是重要的。但是戌佳是條啞巴土狗，膽子又特別小，它產出的崽會好嗎?會替她的外甥們管瓜田嗎?她有點不太相信。不過，好在三個外甥全都聽她的話，舅媽要送狗給他們，他們不會不答應。三個外甥也知道舅媽的脾氣。三個外甥聽他們舅媽的話并不是因為害怕舅媽的脾氣，而是舅媽是個熱心人。他們從小開始，就沒少得她的好處。老大的老婆是她介紹的，老二呢，向她借過兩萬塊錢，當時她也沒多少錢，向文華家轉借了一萬五湊成兩萬。老小更不用說了，那時啊，老二成家了，和老大吵架，吵得很兇，吵到要分家了。分家又分不好，因為多了老小，房間不夠了。他們的父母跑來找廿三，叫娘舅出面給他們定主意怎么樣分家。娘舅講道理是天經地義的，外甥們一般也會聽從，外甥們如果不聽從，隔壁鄰舍就要說閑話啦。廿三卻說不管。她說廿三你不管你還是娘舅嗎?你不管你的道理被狗吃了!廿三還是不理會，他拿著鐮刀去田里割菜。她拖住廿三，說廿三你姐這樣來求你了你也不管?廿三你的心腸也太硬了!廿三說管不了，要管你去管。她說，好，你不管我來管，我是女人，但做娘舅比你像。結果，她把老小領回家。老小在她家住了好幾年，直到后來他們蓋了新房才回去。所以啊，老小幾乎就是她半個兒子呢。她這樣算計著，六條狗，三條送三個外甥，還有三條，村上村下進門來的人總有兩三個會看中的。如果真沒人要，養上三五個月不大不小時，也送到外甥的瓜田里去。她最擔心的是，如果戌佳的第二胎第三胎，連續六個六個地下，這就不好辦了。廿三說，養大了可以賣給收狗的人，現在的人，愛吃狗肉，一到冬天，狗肉在市場上還不一定買得到呢。她罵了，老死尸你是殺豬佬投胎的呀?

她還沒擔心幾天，事情又有了變化。這天中午，她在灶問，看見戌佳肚子下面的稻草紅紅的，六個崽里，有兩個的身上也紅紅的。她馬上叫廿三過來看，說廿三這是什么東西啊。廿三拿手在小崽的身上摸了下，放鼻子下聞了聞，說，是血啊!她說怎么會有血呢，難道夜間有老鼠來咬過了?廿三說大狗在不會有老鼠過來咬小狗的。她說那這血從哪來的呢?廿三說再看看，廿三邊說邊去趕戌佳。但是戌佳沒有動。廿三提起戌佳的一條后腿，說，血是大狗流出來的。她問戌佳怎么會流血呢?廿三說，是從下面流出來的，你看看，那里還結了血塊呢，我看啊，這狗是產后大出血了，看樣子，血真流了不少呢。她說這樣啊，那怎么辦呢，你看看，廿三你看看，戌佳整個身子都快癟掉了，廿三你想個法子啊，你去找個獸醫來看看呀!廿三說，什么年代了，現在還有獸醫啊，狗要死就讓它死好了。她說村里不是有的嗎?以前的小堯不是嗎?長根不是嗎?廿三說，小堯是的，長根也是的，但是這都是干生產隊的事了，現在如果他們還靠這個活，還不餓死啊!她說，不管不管，叫來看看再說。廿三說，哪里去叫啊，小堯不是去上海做工了?長根正在義烏賣太陽傘呢。她說是啊，他們都出門了，那到底怎么辦呢?廿三說，我看沒辦法了，這大狗是要死了。她問，戌佳真要死了?廿三說，真要死了。她說廿三你管著，我去想想辦法。廿三說這有什么好管的，又有什么辦法好想的呀。她說廿三你不許離開，我去去就來。

她果然去去就來。沒半個鐘頭，她就氣呼呼地回來了。進了院門就嚷：讓狗死掉算了，死了干凈。廿三覺得不對勁，不知道她在哪里受了氣，但他不回話。廿三知道，這個時候回她的話，弄不好要挨罵的，她正在氣頭上呢。廿三也知道，這個時候即使他不回話，事情的前因后果，她也會慢慢念叨出來的。原來啊，她是去醫療站了，想給戌佳配點藥，藥沒有配成，倒給在醫療站里面閑聊的那一幫子人奚落了一頓。她說廿三啊，你看看，那個直籠統說的什么話，直籠統說人也快看不起病了，還給狗配藥，說我在拿鈔票打水漂。廿三心里想，直籠統說的真有道理啊，但嘴里說，直籠統是這樣的人，神經兮兮的，閑話特別多。她說，直籠統這個人像樣嗎，活不去干，整天坐在醫療站里等人分支香煙抽抽，晚上還麻將叉到深更半夜，他老婆都在埠頭上罵人了。廿三說，是不像樣，然后把頭縮了一下，他還欠著直籠統麻將錢呢。她問廿三，戌佳真會死嗎?廿三說：那也不一定。廿三這是在安慰她，然后問，藥沒有配嗎?她說，配來了，我就這樣對他們說，人配什么藥，狗也配什么藥。廿三說，哦，那我去倒水來。廿三邊走邊自顧自搖頭。

整個下午，她都在搗弄喂藥的事。灶問的六只崽，在母親身邊爬來爬去，你擠我我擠你，你鉆我的肚子，我翻過你的身子，像老鼠一樣，吱吱亂叫。戌佳沒有理會它們，自顧自朝門口臥著，眼睛平視外面，半天不見眨一下眼，好像在思考一個意義深遠的問題，很淡定。她輕輕撥了一下戌佳的身子，戌佳沒動，很出神很老成的樣子；廿三拽住戌佳的頭，把戌佳的頭轉過來，朝上，戌佳只“嗚”地叫了一聲。戌佳這一聲叫，叫得她很心疼，對廿三說：這狗怎么這樣叫呢?廿三說：啞巴狗一直這樣叫的。她說：雖然叫法差不多，都是一個聲音，但其實很不同哩，戌佳現在這樣叫，說明它現在很痛苦啊。廿三說，生病當然痛苦吶。廿三想：你生病還不是這個樣子，稍微發一點燒，就喊天喊地，把我喚來喚去的，好像是有人在用鞭子抽打，好像你生病是我惹出來的。廿三拽住戌佳的頭后，把藥灌了進去。廿三灌藥的時候，她遠遠地避著看，敢看不敢看的樣子，她生病打針時，表情也是這樣。廿三灌藥的時候，戌佳掙扎了，它把前爪勾起來，扳住廿三的手。廿三把戌佳的前爪打開，它又勾起來扳住；廿三側過身，把戌佳的那只前爪擋住，戌佳只好用另一只前爪勾起來扳，不過有點夠不著，扳一下滑一下，扳一下滑一下。她的眉頭皺得更緊，表情更痛苦。她叫廿三灌得輕一點，別對狗使狠勁。她說：廿三輕點好吧?看似商量，其實是在求廿三。她很少出現這樣的口吻，廿三聽起來很受用。廿三說：要不你來灌藥?她連忙說：不不，我不灌。廿三硬著口氣說：我灌藥只能是這樣的灌法。她說好吧好吧，隨你。廿三心里很得意。藥水灌好后，戌佳甩了甩頭，喉嚨里咕咕作響，響了一陣，戌佳把嘴張開，吐出舌頭，藥水從戌佳的牙齒縫里流了出來，戌佳的鼻孔里也溢出了水。她走過來，埋怨廿三這藥水到底有沒有灌進去。廿三說當然灌進去了，不灌進去，藥水會從里面流出來?院子里進來文華老婆裘小燕，裘小燕是來送滿月餅的，一家家地分，分到廿三家，見院子門開著，就徑直走了進來。裘小燕看見戌佳就說：這狗快死了，不行了。她說：喂藥了呢，應該能活。裘小燕說：能活什么呀，你看看，狗都出眼淚水了，保管活不了。她捧著戌佳的頭仔細一看，果然看見戌佳的眼角下，濕乎乎的。那天晚上，她幾乎沒有睡著，她感覺廿三的腳很臭，整個房間都是味。廿三鼾聲如雷，她聽得特別心煩。她把廿三推醒。廿三從被窩里坐了起來，又迷糊又慌張地問：什么事?出了什么事?她說：腳臭死了，洗腳去。廿三頓了一會，說：不是洗過了嗎?她說：洗過了還這么臭?廿三嗅了嗅，說：沒有臭氣，你心理作用。她說：你自己嗅得出來?都比狗還臟了還不曉得。她還說：鉆進鉆出的干什么?熱氣都逃光了。廿三說：不是說洗腳嗎?她說：算了，還洗個屁啊，都半夜三更了。廿三氣呼呼地重新鉆進被窩，朝另一邊側過身，蒙住臉睡覺；鼾聲又馬上響了起來，朝被洞里面響去，越響越深，越響越沉悶。她狠狠地踢了廿三一腳。

戌佳死了。第二天一大早，她還沒有疊好被子，廿三就在院子里喊，說狗死了。她連忙下去看，走進灶問，發現老狗已經僵直在那兒，幾只狗崽，相互拱擁著吮吸著母狗的乳房，因為沒有乳汁，母狗的幾個乳頭被拖咬得長長的，還出了血，初看上去，感覺是這幾個小動物在分食一頭大動物的尸體。她從灶問退了出來，把尚未來得及扣上的上衣扣子扣好。天落陰了，感覺早晨特別暗，好像是要下雪的樣子。她突然想到了兒子，覺得他應該還在睡夢中；兒子是個懶蟲，不到點是絕不會起床的，廿三也是一個懶蟲，要不是她平時督促著，說不定比兒子還懶。要是兒子現在已經起床了，她就要打電話告訴兒子一下，對兒子說，戌佳死了。如果電話真的打通了，她又覺得這其實是很沒有意思的。一條狗死了，告訴兒子也沒有用，兒子其實也不太關心的。要說真的關心戌佳的，除了她，看看只有孫女了。但她又不好告訴孫女，對小孩子說家里死狗的事情，兒媳婦聽了會很不高興的，會覺得她老不正經。所以她在院子里傻站了一會，去燒飯了，任憑廿三拿蛇皮袋，把戌佳裝進去，扔到外面生產隊廢棄的攪池里。廿三回來了，臉上紅撲撲的。大冷天的早上，他使了力氣，臉就會發紅。廿三臉上還露著笑，看得出有點興奮。蛇皮袋裝得滿滿的被廿三拖出去，她在廚房間看著，心也特別沉，現在袋子空空地提回來，她的心也變得空蕩蕩地沒著落。廿三提著袋又走進灶問去，她叫住廿三，說袋子裝過死狗了，也扔了吧。廿三說，把小狗裝好了再扔。她走到院子里來，問裝小狗干什么?廿三說，放生呀。她驚了一下，似乎沒聽明白，問，放生，放什么生?去哪放生?廿三笑著說：老狗死了，這些小狗這兩天沒奶了，都會死，不如一齊扔到攪池里去。她說，不行，這不作孽嘛!廿三說，作什么孽，別人家也這樣的，才幾天的小狗，不吃飯食的，母狗死了都把小狗扔掉的。這個她也知道，不過她總覺得，很不妥當，她想了一下，說，把小狗留下來吧。廿三睜圓了眼睛，說，什么?遲早要死的，你要看著這些小狗一只只死去?她和廿三商量，說，要么，喂奶粉吧。

廿三來了脾氣，說啥也不給狗崽們喂奶粉。怎么說也沒用。她知道，廿三拗起來的時候，火車也拉不動。這也不能怪廿三，本來就應該把狗崽扔了的，她不想扔，其實是她沒道理。給這些狗崽們喂奶粉，哪有這么輕松的?以前養兔子的時候，小兔出來后，她和廿三是整夜整夜不睡覺的，廿三的頭發，是那個時候開始白的。給小兔喂奶是有道理的，因為要賣兔毛賺錢，是兔毛賣掉的錢，給兒子念的大學。如果兒子不念大學，那么兒子就娶不起城里的老婆，兒子買城里房子也得不到他丈人家的慷慨資助。現在喂這些狗崽，是不賺錢的，六個狗崽大了，送不掉還是個負擔呢。所以，在這個事情上，她沒有怪廿三，讓廿三耍脾氣去吧。要喂，只能她自己去喂了。

六個狗崽，她一個晚上，喂了三次奶粉。晚飯后一次，關門前一次，凌晨三四點鐘起來一次。關門前的那一次其實可以由廿三來喂的，因為那時他剛叉好麻將回來，但是她沒有對廿三說，她說了廿三一輩子，終于發現廿三這個人其實是說不好的，到現在，還幾乎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就知道玩，以前是玩紙牌，現在是玩麻將。好幾次，她對廿三說，真想分開來住，老房子歸他，她去上海做保姆，或者，老房子大家都住著，你住一問，我住一問，吃喝拉撒自管。她想，廿三沒有一天管過兒子，管過這個家；廿三在外面受欺負，還要她跑來跑去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到村長書記那里哭訴，討回公道；廿三說兒子初中畢業可以干活做工了，也是她堅持去挽了關系，送兒子上了縣里最好的高中，然后考進了大學。這輩子，如果都聽廿三的，這個家會變成什么樣子，那是不能想象啊。她這樣想著想著，心情就變得很不好，很生廿三的氣，想著想著，時間也到了凌晨三四點。所以三四點那一次，是她自己睡不著，閑著無聊，才下去又給狗崽喂了一次。她起來時，故意把被子掀得很開，讓廿三在這個大冬天里，也涼快涼快。

一個晚上下來，她的臉就浮腫了起來，眼睛周邊也腫了一圈。廿三說，別折騰了，再折騰，人也要生病了。她說我生病關你屁事啊，我如果像狗一樣死了，沒人給你燒飯，你餓死也快了。

六個狗崽，有三個拉了稀，綠綠的，像水一樣流出來。廿三在灶問換上新稻草，對她說：奶粉喂不得了，喂了要拉稀，這樣小狗也要死的。她迷糊了，說以前兔子不也是這樣喂的嗎，怎么小狗就喂不得?廿三說，兔子是兔子，小狗是小狗，不一樣的，再說，現在的奶粉據說有毒，小孩喝了也要生病，小狗喝了就更加要生病了。廿三說還是把這些小狗扔掉算了，反正是遲早的事。她說，真沒辦法，也只好放生了，不過，不能扔攪池里去。在河埠頭，裘小燕說，她家的狗也生了，要么，她和文華商量一下，把這六只狗崽也送她家的母狗那里寄一下奶。她聽了，很是感激，馬上跑回家，把這些狗崽抱到文華家去，然后，又回家送了十來個鴨蛋過去。才過一晚，裘小燕就來串門，對她說：那三只小狗，還是拉稀，弄得家里很臟，文華說要把小狗還你們。裘小燕邊說邊把一袋鴨蛋放在她家院子內的搓衣板上，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她說：這干什么，蛋你帶回去，給你家孩子吃的，那些小狗嘛，我馬上去抱回來。

她走在去田野的村道上。她挎了個籃子，籃子里面，裝了六只狗崽，上面輕輕蓋上一些棉花絮。有好些人經過看到了，都問她籃子里面是什么，是雞蛋嗎?她說不是。是剛孵出的鴨雛嗎?她說不是，她說是六只小狗，三黃三花。有人問用籃子裝小狗干什么去呀?她說去放生。她這樣說后，鼻子就酸了，感覺自己很委屈，至于自己到底在哪件事情上委屈了，又一時想不起來。她走過村口的小橋，對橋下面的河看了看，小河的兩岸都生了濃密的枯草，上面著了些霜花。她從橋邊的小道走到河邊去，站了會，又看看籃子里的小狗，這時小狗們“吱吱”叫了，在棉花絮下面顫動著。她把地上的籃子重新挎在手上，上了橋，繼續走。河那邊是友慶的廢品收購攤，友慶老婆在路邊收拾剛剛進來的一些廢紙板，分類疊好扎緊。友慶老婆看見了她，問了情況，要了兩個健康的小崽，說家里的母狗也有小狗，就是不會照顧小狗，前兩天剛凍死了三個。她把兩個小崽放在紙板上，叫友慶老婆趕緊抱進去，別又凍著了。她心里很開心，對友慶老婆說了好些玩笑話，表示謝意，好像送狗的是友慶老婆而不是她。她在將離開時，對友慶老婆說，把另一個健康的也留下吧。友慶老婆堅持說不要了。

她只好繼續往田野方向走，離開友慶的廢品收購攤，就再也沒有房子了。她的前面，是一條一米多寬的泥道，彎彎曲曲朝田野里延伸。空曠的田野，是一望無際種下不久的油菜，即使是在寒冷的冬天里，也頑強地轉了青。她的背后，就是她的村莊，黑壓壓的樹，黑壓壓的房子，黑壓壓的炊煙。太陽緩緩地出來了，把泥路邊雜草上的霜珠照得晶瑩透亮。她站在泥路中央，抬頭望了一下太陽，覺得并不刺眼，她又看了看籃子，一只狗崽從棉絮里鉆了出來，在陽光下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責任編輯：鄭小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