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0日,《血染的風采》等歌曲的作詞者蘇越因合同詐騙罪被北京市二中院判處無期徒刑。此后幾天,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這邊,我正陪著一群藝術家在山中采風,所有人提起他在庭審現場的表現,都百感交集,幾乎人人能把他那幾句話背下來——他表示“愿賭服輸”,但認為判罰“比較重”,還自稱是“文化人的反面教材”,對自己的結局感到“遺憾終生”。
而那邊,蘇越的愛人(他們沒有法律上的婚姻關系)安雯開了微博,表示耍和蘇越共同償還債務,呼吁網友給蘇越捐款,幫助他減輕受害人的損失,以減輕刑責。某網站因此展開網調,2萬多網友參與調查,其中有高達79.5%的網民表示不會為蘇越捐款。許多網友,在回復里對安雯發起活動的動機提出質疑。
安雯微博求援的一個理由,是蘇越的音樂才華并沒能通過版稅體現出來,全社會有義務在蘇越受難時予以回饋。只是,天亮之前,《圣經》中約翰尚且三次不認主,對于一個已經略顯過氣的藝術家,人們是很愿意鐵面無私的。失敗,已經說明了他作為弱者的處境——相較于那些真正的強者,求援,更說明他弱者的真身。那些被卷入漩渦,最后得到原諒的,通常是強者,或者有用的人,蘇越顯然不在此列。
人們對蘇越缺乏同情,還在于,他們認為蘇越沒有經商的才能,冒險涉足商界,完全是高估自己,馬未都也說:“一個才華橫溢的藝術家是不知商場的血腥的。”潛臺詞是,這種下場完全是咎由自取。我的看法恰恰相反,蘇越是有經商的才華的,至少,作為一個文化商人,他是夠格的。歸國后的蘇越,先在1991年與臺灣飛碟唱片合作成立普安唱片公司,后來創立了天星唱片和萬森文化,代理或簽約了很多知名藝人,他在商業上,是成功的,或者說,曾經成功過。
而經商失敗,不能和沒有經商能力畫等號,不能說一個失敗的商人,就是沒有商業才華的人。這30年,倒下的大鱷無數,人們卻并不認為他們不應經商,蘇越卻得遭遇這種苛刻的評判,因為,在人們的陳規陋見中,人一旦成為文化人,就自動閹割了其他方面的才能,有,也等于沒有。這其實是一種為文化人量身定做的成王敗寇理論。
多數創作者在40歲之后,必須考慮前路,前途不外兩項,從商或者做官。1990年代之后的蘇越,還在創作,但作品的傳唱性大不如前,必須考慮轉行,他選擇做文化商人,定位是準確的。王小峰在蘇越被判后,寫博文指出了蘇越公司的種種弊端,但若把時代的局限性考慮進去,那種經營模式,在當時還是有效的,甚至是有創新的。
不過,他即便不涉足商界,生活也會強過普通人,何況,他已經得到了“不朽”作為補償——米蘭·昆德拉曾說,人有兩種辦法進入“不朽”,成為藝術家或者政治家。這就是個人選擇的問題了,如顯克微支那個永恒的提問:“你往何處去?”但也正是這種選擇前后的種種混沌因素,為整件事蒙上了悲劇的色彩,讓我不敢輕易地命名黑白,也不敢輕易放棄同情,因為,我們和他一樣,都不知該往何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