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底,全國許多報刊爭相轉載了《南都周刊》2010年第44期上一篇題為《民國語文課本重現光芒》的文章,里面引用了1922年《新教育教科書國文讀本》第一冊里的一篇課文。這是一篇應用文,是一份邀請兄弟學校足球會舉行一次足球比賽的公函。現抄錄如下:
《致某校足球會書》:“某校足球會諸君公鑒:經啟者,會自組織以來,只有兩月,素乏練習,無從觀感。久仰貴會熱心體育,成績卓著,原定于本星期六午后三時,擬約貴會諸君,在公共體育場比賽足球,俾得取法大雅,并以聯絡感情;想諸君亦樂于贊同也。如荷俯允,請先示復為盼。此上,即頌健安。縣立第一高等小學足球會謹啟。”
作為讀者,讀到這樣的課文,其感覺就像在吃一顆寧波湯元,順滑、松軟而又甜美,讓人無法拒絕,更不可能讓人中途停頓。直到它滑入腹腔,滿口仍然充滿一股幸福的回味。媒體人潘采夫說,這是“當時孩子們的日常應用文。這樣的溫文而又自信,健康又有氣度,讓你情不自禁地贊嘆。”其實,這篇邀請比賽足球的公函,通篇貫穿一個“禮”字,對對方非常尊重,禮節周到,用語雅致,態度謙和熱情。選用這樣的寓教于樂的好教材,自然是學生喜聞樂見的。
再來回頭看看當今的中學語文教材是個什么模樣呢?這十幾年的中學語文教材無論如何是讓人不敢恭維的。中學語文是基礎教育中一個重要的部分,而基礎教育又是有關民族發展的大問題。這就不得不讓人深入思考一下中學語文教材的問題。
一、語文教材編寫亂象
1990年由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了一套高中語文課本。這是“在1987年版全日制高級中學語文課本的基礎上修訂而成的。”這套教材使用了十年。到1999年1月出版了一套“根據國家教委1996年頒布的《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課程計劃》(試用)和《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語文教學大綱》(供試驗用)編寫的”語文試驗本。到2000年,又“根據教育部2000年頒布的《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課程計劃(試驗修訂稿)》和《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語文教學大綱(試驗修訂版)》的規定,遵照1999年全國教育工作會議的精神,在兩省一市進行試驗的《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教科書(試驗本)·語文》的基礎上修訂而成的”試驗修本。接著2003年4月,又“根據教育部2002年頒布的《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課程計劃》和《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語文教學大綱》,在《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教科書(試驗修訂本·必修)語文》的基礎上修訂而成的,2002年10月經教育部中小學教材審查委員會審查通過”發行了一套《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教科書》。不久,在2004年6月,人民教育出版社又編寫了“各學科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這套語文教材有五本必修本、十五本選修本和五本自讀課本。
概括起來,在停止使用1990版的高中語文課本之后,先后出版發行了1997—2000試驗本,2000—2003試驗修訂本,2003年4月修訂出版的《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教科書(必修)》和2004年6月出版發行的《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語文》共四套高中語文教科書。
這幾套選編出版并實施于課堂的教材有哪些特點呢?
其一,選編行為輕率,版本改換頻繁。進入21世紀這頭十年,三兩年之內就換一套新教材。第一線的老師剛剛熟悉了這一套教材,馬上又要鉆研和適應另一套新教材。為什么要改換教材,每一次改換的教材有什么優越性,好像連選編者自己都沒有弄明白,更不用說廣大執行者了。
其二,選編體例混亂。這些教材有的按議論文、說明文、記敘文等體裁分單元排列;有的按內容分單元排列,如,游記散文、文藝散文、政論文、文藝評論、小說單元、文言文單元;有的按朝代,如先秦、兩漢、唐宋、明清;有的分國別、中外等等。每本教材內容的各單元分類標準也是多種多樣,不一而足。
其三,選編內容雜亂,質量低劣。比如,最后一套新課標本的《外國小說欣賞》(選修本),其中有一篇題目為《在橋邊》的短篇小說,里面寫的是一個在戰場上受過傷,雙腿不便的人,被安排到一個橋頭去干一份一人兼數職的工作。在數人的工作過程中,發現了人群里的一位年輕姑娘,覺得非常喜歡,不過那位姑娘本人并不知道。這就是這篇課文的全部內容。這完全是一個空虛無聊的人干一份空虛無聊的工作,產生一個空虛無聊的想法來排遣一下空虛無聊的心情。作為教科書,這篇課文要對受教育對象進行怎樣的思想引導?進行什么樣的靈魂塑造或是情操陶冶?
其四,選編思想模糊。中學語文這門學科的培養目標是什么,尤其是這門學科的思想品質、道德觀念的培養方向在哪里,這幾套教材一直沒有解決好這個問題。原來的《全日制普通高級中學語文教學大綱》里寫過“全面提高學生的語文素養,也有利于弘揚中華優秀文化,吸收人類進步文化,提高國民思想道德素質和科學文化素質”這樣的話。在后來的《語文課程標準》里也有類似的話。但在語文課本的《說明》部分卻只字未提。尤其選編的課文思想內容五花八門。其中有的是感嘆人生無常,表達悲觀厭世思想,以及及時行樂的人生態度的;有的是表達遠離社會,消極避世思想的;有的是抒發閑情逸致的;甚至還有向學生灌輸叛逆思想,培養叛逆精神與叛逆性格的等等。語文教材對學生的思想道德培養與其說是多元的,不如說是模糊的。
二、傳統教材的建設及啟示
不管哪個國家哪個民族哪個時代,對教育的重視是不言而喻的。這其中,特別是對青少年,對處在人生觀、世界觀形成和發展階段的國民教育尤為重視。而對于處在這個時期的人所學習的教科書,特別是在人格精神培養、靈魂的塑造方面的教材建設自然是慎之又慎,精心選擇和編纂的,且一經確定,就不能輕易改動。在這一點上,我們中華民族應該是有經驗的。因為我們有前人創建、確立與使用了幾千年的傳統教材,這些教材及其思想至今仍在全世界發生著廣泛的影響。
中國傳統教材的始創人自然是孔子。但孔子辦學時所使用的教材卻是沿用周代貴族學校所用的六藝,即《詩》、《書》、《禮》、《樂》、《易》、《春秋》。這里有兩點需要說明,一是孔子以六藝作教材并不是全部用來教給所有的學生。他是拿《詩》、《書》、《禮》、《樂》教一般的學生,而《易經》和《春秋》不是普通教材,只有少數高材生才學習《易》和《春秋》的。《史記·孔子世家》里講:“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論語》也有同樣的記載。《述而》里寫“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泰伯》里記孔子說:“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季氏》篇也記有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孔子到了晚年才研究《易經》,才作《春秋》。司馬遷說“孔子晚而喜《易》”。他自己也說他“五十以學《易》”。《孟子·滕文公下》說“孔子作春秋”。因為孔子認為《易》和《春秋》是比較精深的學科,不宜用作普通教材,只有少數高材生才能學習。因而《史記·孔子世家》里說“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第二點需要說明的是,孔子對周代學校使用的“六藝”并不是完全照搬,而是作了改編,進行了整理的。《史記·孔子世家》里講:“古者《詩》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禮義”,刪到“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對《尚書》呢?孔子“序《書》傳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禮》是孔子教學的重要內容,對《禮》也下過功夫。他說:“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論語·為政》)孔子愛好音樂,很注重音樂教育。他說:“吾自衛反魯,然后樂正,雅頌各得其所。”(《論語·子罕》)孔子對《易》是花了大量精力的。他“晚而喜《易》”,“讀《易》韋編三絕”,都表明了孔子對《易》作了深入研究。《孟子·滕文公下》里說了“孔子作《春秋》”后,很少有不同說法。這些文獻都表明,孔子對周代學校使用的教材“六藝”作了大量的整理工作并確定下來。經他“述而不作”的工作努力后保存下來的教材,幾千年來奉為經典。這是永遠也不能被抹煞的偉大功勞。
這些沿襲下來直至近現代,至今仍在發生影響的傳統教材,都經歷了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在這個經歷的過程中,自然不會一帆風順。在經過了一些曲折的歷史選擇過程后,這套教材更是顯得彌足珍貴。其中最大的歷史曲折是在秦始皇時期。這時期發生的焚書坑儒事件,給傳統教材的傳承以沉重打擊。在這件事情上秦始皇的態度是十分輕率的。《史記·秦始皇本紀》里記載:“丞相李斯曰:……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制曰‘可’。”從《史記》里的記載來看,丞相李斯主張焚書坑儒的態度堅決,言辭激烈。而秦始皇同意他的主張似乎沒有多加考慮。
相比較起來,漢武帝的態度就慎重得多,思考也深入得多了。《漢書·董仲舒傳》里,完整地記載了“天人三策”的全部內容。漢武帝在第一篇策問里提出,他感覺自己身為帝王,“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寧,永惟萬事之統,猶懼有缺。故廣延四方之豪俊,郡國諸侯公選賢良修潔博習之士,欲聞大道之要,至論之極”。要求參加考試的考生:“子大夫其盡心,靡有所隱,朕將親覽焉。”在所有考生的答卷中,他發現董仲舒的策對卷最好,就接二連三地又出考題策問令其對答。到第三份策對卷,董仲舒提出:“臣愚以為諸不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并進。”這就是著名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具體內容。
秦皇與漢武都是中國歷史上的偉大人物,對中國歷史產生了幾千年的影響,但他們所影響的內容不同。秦皇側重于政治制度的建立,而漢武則側重思想文化的建立。因而延續幾千年的漢民族、漢文化、漢語、漢字均由漢武時期而來,成為中華民族文化的根基與主干。
而中華民族的主流文化一經確立,就一直沿續下來,生生不息。歷經漫長的歷史長河,哪怕是漢民族以外的民族來領導這個國家,也必然要融入漢民族文化之中。《清史稿卷一百六·選舉志》里記載清代順治時期國子監的授課學習情況這樣寫:“課士之法,月朔、望釋奠畢,博士廳集諸生,講解經書……所習四書、五經、性理、通鑒諸書,其兼十三經、二十一史,博極群書者,隨資學所詣。”不僅太學以周孔以來的教材為教材,全國各地從官方到民間的所有學校莫不如此,考試錄取的文化依據自然也是這些材料。
中華民族傳統教材的歷史事實告訴我們,塑造民族靈魂的教材是不能隨意改變的。無論歷史發展到哪一個階段,社會發展到什么樣的形態,莫不如此。因為我們無法改變中華民族和自己是中華民族一分子這一事實,即使是在政治、經濟、文化高度繁榮進步與自由的唐代也是這樣。《新唐書卷四十四·選舉志》記,當時的國子監、弘文館、崇文館的教材,凡《禮記》、《春秋左氏傳》為大經,《詩》、《周禮》、《儀禮》為中經,《易》、《尚書》、《春秋公羊傳》、《谷梁傳》為小經。通二經者,大經、小經各一,若中經二。通三經者,大經、中經、小經各一。通五經者,大經皆通,余經各一,《孝經》、《論語》皆兼通之。還有時間的規定,“凡治《孝經》《論語》共限一歲,《尚書》《公羊傳》《谷梁傳》各一歲半,《易》《詩》《周禮》《儀禮》各二歲,《禮記》《左氏傳》各三歲。”這些都是明確的記載。
三、語文教材建設與民族文化的復興
當今的普通高中的課程設置是理科六門課程,即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文科也是六門,除語文、數學、英語三門相同外,就是政治、歷史、地理。從學生分科學習的人數來看,學理科的學生人數居多,而選學文科的學生人數相對較少。無論是理科六門課程還是文科六門課程,現行的高考分數分布是:語文、數學、英語三門各占150分,理科的物理、化學、生物合計300分,文科的政治、歷史、地理合計300分。語文科目與數學和英語兩門學科的分數分布是一樣的。這當然完全應該。但從這里也可以看出,無論是理科還是文科,每門課程都是處于同等地位。也就是說,六門課程的目的和作用都是為了掌握一門基本知識,學到一項基本生活技能。而中學這幾年的六門課程的學習,也只是基本知識技能的學習和儲備,即使文科的政治課也同樣如此。再深入一步講,中學生的全部學習活動都是在學習和獲得一些基本知識技能。老師的傳道和學生的思想道德情操的培養是不見蹤影的,六門課程中沒有哪一門不是獲得基本知識技能,也沒有哪一門與塑造人的靈魂、培養人的精神,以及教育人樹立什么樣的世界觀人生觀有多大的關系。這就是我們現行的中學教育的現狀!
顯然這一現狀是有缺失的。學校是培養人的地方,教育的對象是人。既然是人,就有別于一般動物。他不僅需要獲得求生的基本知識技能,還需要有精神和思想方面的培養。而學校課程的設置,既要有教給人求得生計的基本知識技能,更要有精神和思想方面的培養。在普通高中的六門課程里,尤其是理科,與培養人的精神,塑造人的靈魂,教育人樹立正確世界觀的有關課程就是語文了。如果借用“體用”說來看待這六門課程之間的關系,那么,顯然應該把語文科目歸為“體”這一類,而把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這五門課程歸到“用”這一類了。因為,從這些科目的知識類型來看,這五門課程是教給學生一些基本知識技能,而語文學科應該起到培養人的人格精神,塑造人的靈魂,教育人樹立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的作用。雖然語文學科也有它本身的學科特點,這些特點當然是語文科專門的知識技能。但是絕對不能把語文學科的作用看作同其余五門學科一樣,只是傳授一些基本知識技能。
中小學語文基本教材對于一個民族,對于每一個人的成長,其作用是決定性的,起碼也具有巨大的影響作用。這一基本教材的建設決不可輕率、隨意,必須慎之又慎。這當然可以分為多重層次,其核心部分,也就是塑造靈魂,流于血液的部分。這部分是主干、是精髓、是重中之重,就必須是傳統文化中的經典,這是民族文化的根本。它從歷史走來,也應該讓它向未來走去。第二部分就是世界上流傳久遠的優秀文化,這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經典的借鑒和補充的部分,比如佛教經典,以及《圣經》《古蘭經》等經典。第三部分就應該是基本教材的相關部分,它們與傳統文化經典一起,是基本教材的有機部分,它們雖非靈魂和主干,但是與靈魂和主干一起,構成整體的血肉。這部分內容是最豐富多彩的,是民族靈魂的彰顯和表現的部分。第四部分是有某些可取之處的補充部分。雖非主流,但只要有益,亦可向學生推薦,作為課堂正式教材的擴展,以開闊視野,啟發思維,豐富角度。而那些色彩昏暗、充滿恐怖的作品,以及表達悲觀厭世和消極避世思想類的作品,在選入教科書時,是應該慎重考慮的。尤其是那些灌輸叛逆思想,培養叛逆精神與叛逆性格的作品,以及宣揚暴力、仇恨社會之類的作品,是堅決不能選入教科書的。而像1922年《新教育教科書國文讀本》里的那篇邀請兄弟學校足球會舉行足球比賽的應用文,能選入小學或初中語文教科書,自然是典范課文。
[作者通聯:湖北武漢市水果湖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