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語文教育發(fā)展路向的沉思

現(xiàn)代語文教育經(jīng)過百年坎坷歷程發(fā)展到現(xiàn)在，又該駛向何方？筆者認為，從1902年以來，現(xiàn)代語文教育隨著社會歷史變遷和語言變革，先后經(jīng)歷了如下發(fā)展階段：（1）20世紀前半葉，從文言文教學向白話文教學運動，屬于語言本位教育；（2）20世紀后半葉，從語言教學向言語教學運動，屬于言語本位教育；（3）21世紀初，言語學科本位教學開始邁向言語生命智慧教育。言語生命智慧教育需要超越學科中心本位，致力于打通“語言、世界（自然、社會、人文）與人的生命活動”的內在關聯(lián)，在大開放、大綜合、全程互動的真實言語情境中培育學生的生命智慧，真正體現(xiàn)全面育人的教育觀，這將會是語文教育未來的發(fā)展方向。

言語生命智慧教育，落腳點在“言語人”的培養(yǎng)，從母語教育的角度指向人的自由和諧發(fā)展，體現(xiàn)以人為本的教育理念。語文學科教育屬于基礎教育階段的基礎學科，而基礎教育承擔著為培育人打基礎、為專業(yè)教育（或職業(yè)教育）打基礎、為文明社會的建設打基礎的責任。基礎教育其實也屬于廣義的通識教育范疇。過于強調學科本位、知識本位、能力本位，并不符合當代基礎教育發(fā)展趨勢。從這個意義上說，語文學科教育需要跳出狹隘的言語功能本位教育，注重學生的興趣、情感及非邏輯思維能力、直覺思維的培育，尊重學生的自由精神和創(chuàng)造潛力，從培育人的角度來為人的生命智慧發(fā)展服務，為人性圓滿、健全發(fā)展服務。人是語言符號的動物，語言是人的存在寓所，相對其他學科而言，母語教育對文明人性的培育、民族性格養(yǎng)成具有其特殊的教育價值，是整個學校教育的基礎，是整個人生的基礎。當代語文教育，需要以人文科學、語言價值理性為基礎，再來發(fā)展語言工具理性，實現(xiàn)語言、生命、世界的融通，人文素養(yǎng)與言語技能的和諧發(fā)展。

一、言語生命智慧教育的必要闡釋

人的智慧主要是通過人的言行表現(xiàn)出來的。智慧不同于智能、智力，是一個內涵極為豐富又模糊的概念。韋特海默認為：“智慧便是超越。智慧便是解構舊框架建構新框架的不斷運動。”余華東認為：智慧的哲學本質是“人所具有的產生新思想的思維能力”，即廣義的創(chuàng)造性思維。①從語文教育的角度，已有學者在探討言語智慧、言語生命問題。李海林從人的本體存在方式、人的符號實踐角度，對言語智慧做了深刻闡釋。他認為，“符號實踐的人性追求則是言語智慧”，②“語文教育，就其哲學實質來說，就是以言語為對象的人性智慧教育”。③他認為，“言語智慧，就是人對語言和世界的主體性能力和創(chuàng)造性能力”，“就是指以言語為對象同時又以言語為本體的心智個性”，“就是這種人與言語之間的自由狀態(tài)和相互的創(chuàng)造性質。這就是人性。”④潘新和從表現(xiàn)存在論的角度，首次將言語生命作為語文教育認知的邏輯起點和理論核心，他認為人的“生命”類特性是“言語”，言語生命是人的“類主體性”的典型表征，并進一步提出了言語生命動力學說。⑤

人們常說，語言是人類文化的重要載體，是人類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那么語言的主要載體又是什么呢？言語活動的前提條件是什么呢？這就是人的生命。活潑的語言都是生命力的自然流淌，人的生命先天具有的一些范疇如時間、空間是言語活動得以有序展開的先天條件，也是建構言語世界秩序的基本條件；人的生命內涵的自由本性、主觀能動性，是言語實踐的基本動力源泉，沒有旺健的生命力，就不可能具有強烈的言語欲求。人生命的獨特性，天然的精神創(chuàng)造力，也是言語創(chuàng)造的先天條件。

言語生命智慧教育，需要在具體社會情境中，通過適當?shù)难哉Z實踐形式，將人潛在的生命特性誘導、培育出來，是外鑠、內求的統(tǒng)一，從而實現(xiàn)“語言、世界（自然、社會、人文）與人的生命活動”的自由互動、和諧發(fā)展。言語生命智慧教育，更加關注語文教育內在的人文特質，更加貼近語言與人的本質聯(lián)系；在注重語文知識、言語技能等顯性功能之外，更為注重培育興趣、情感、審美等非實用價值；在維護社會基本言語秩序的前提下，更加注重陶冶、培育人的言語想象力、言語創(chuàng)造力，鼓勵學生去開創(chuàng)更善、更真、更美的言語世界之可能。言語生命智慧教育，超越了學科中心，是真正屬于人的教育，真正面向未來的教育。

二、言語生命智慧教育興起的背景——語文教育與人文精神的大討論

20世紀80-90年代，語言工具理性對價值理性的壓制、排擠，引發(fā)了人們關于語文教育中科學主義的反思。“80年代中期，上海市教育局教研室陳鐘樑等學者提出語文教學中涉及的許多內容具有感悟性、模糊性等特點，因此在建構語文教學內容體系時，要充分考慮學生的智力背景和語言的文化底蘊等因素。”⑥

《北京文學》1997年第11期刊登了鄒靜之、王麗、薛毅等圍繞中小學語文教育所寫的三篇文章，引發(fā)了語文教育與人文精神的大討論。錢理群認為：“我們的語文教育應該給孩子以夢，給孩子一個‘精神的底子’。這也是一個語文教師的責任。”⑦楊東平認為：“中學語文教學的種種問題，一言以蔽之，是人文價值、人文底蘊的流失。將充滿人性之美、最具趣味的語文變成枯燥乏味的技藝之學、知識之學，乃至變?yōu)橐环N應試訓練。”⑧韓軍也認為：“幾十年來我們中國的語文教育一直只認識到它的‘技能’這個層面的膚淺的意義，沒有認識到它的‘精神’層面的深刻意義，這是現(xiàn)代中國語文教育的最致命的盲點！”⑨通過語文教育與人文精神的大討論，人們逐漸認識到了語文與教育自身固有的人文屬性，意識到語文教育與培養(yǎng)人的內在關聯(lián)、意蘊，從而對過于注重語言工具理性傾向起到了糾偏的作用。

三、言語生命智慧教育的萌芽——“語文素養(yǎng)”取代“語文能力”的核心地位

2001年7月頒布的全日制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第一次明確使用了“語文素養(yǎng)”一詞，并將“語文素養(yǎng)”作為語文課程與教學的總目標與核心理念，取代了“語文能力”的核心地位。為了培養(yǎng)語文素養(yǎng)，按照工具性與人文性相統(tǒng)一的原則，從知識與技能，過程與方法，態(tài)度、情感、價值觀等三個維度來展開設計，淡化語法知識，突出整體感悟、熏陶感染、多元解讀等，注重在言語實踐中培養(yǎng)學生的興趣、探究精神、語文能力，注重整合或開發(fā)課程資源，為學生個性和創(chuàng)造力培養(yǎng)服務。

筆者看來，語文素養(yǎng)是以生命活動為依托，以學生素養(yǎng)發(fā)展為導向，以漢語言符號實踐為線索，在與自然現(xiàn)象、精神世界相涉的主體符號實踐中表現(xiàn)出來的語文知識與能力、一般智力、精神修養(yǎng)、審美情趣以及個性意志的有機統(tǒng)一；語文素養(yǎng)是在心靈世界與漢語言符號相互作用的過程中發(fā)展起來的綜合素養(yǎng)，這已經(jīng)跳出了知識、技能的學科本位觀，預示著言語本位教學開始轉向言語生命智慧教育，邁向人的生命世界。

正如王森然所言：“因為人類一切知識經(jīng)驗的供給，全靠語言文字的傳達，因此如何進行情緒與情操的培育，意志的建設與鍛煉，信仰的基礎，總之人格訓練與修養(yǎng)不能不有賴于此。”⑩人作為符號動物，語言符號的掌握是人自身發(fā)展的本質需要。法國埃米爾·本維尼斯特也曾說：“語言是人類的自然本性”，“我們在世界上見到的唯有說話的人，對另一個人說話的人，并且，正是語言教導我們如何定義人本身”，“所有這些語言的特點，其非物質性、象征功能、發(fā)音機制以及它具有內容這一事實，都足以讓我們懷疑這種將語言納入工具范疇、將人類與語言特性分離的做法”，“人在語言中并且通過語言自立為主體。因為，實際上，唯有語言在其作為存在的現(xiàn)實中，奠定了‘自我’的概念”。{11}

真正的語文教育，是人的主體性內涵境界獲得完善、提升的主要方式；真正的語文教育，必然給生命帶來智慧的啟迪、詩意的慰藉、人性的陶冶。語文教育對人的內在本質力量培育、提升具有特殊的育人價值，這是任何學科都無法比擬的。這也是言語生命智慧教育的應然追求，是語言工具觀與語言存在觀的融合統(tǒng)一。

四、探索言語生命智慧教育的健康發(fā)展之路——兼談語文新課改十年的反思

語文新課程改革已經(jīng)推行了十年，最大的成果就是創(chuàng)新了語文課程理念，但同時也暴露了一些嚴重問題，如在教學實踐層面忽視了繼承已有的教學改革成果；在配合課程改革整體推進的過程中，忽視了凸顯語文學科的實踐個性，顯現(xiàn)出弱化語文教學科學化的思想傾向。對比新課改前后，語文教育一定程度上脫離了“語言、言語”，片面追求人文內涵，偏向主觀心靈世界。下面就言語生命智慧教育的健康發(fā)展談幾點思考：

1.言語生命智慧教育與語言教育、言語教育的必要關聯(lián)。從學校語文教育的視角來看，言語生命智慧教育是從語言教育、言語教育逐步發(fā)展起來的，離開了語言本身、言語實踐來談言語生命智慧，這本身就是對現(xiàn)代語文教育百年發(fā)展傳統(tǒng)的背叛，也違背了現(xiàn)代語文教育發(fā)展的基本規(guī)律。

從上文可知，現(xiàn)代語文教育是從古典文言文教育（泛語文教育）發(fā)展到現(xiàn)代白話文教育（語言本位教育），再從動態(tài)言語教育（學科本位教育）發(fā)展到言語生命智慧教育（以人的發(fā)展為本位）。古典文言文教育以言文不一致為特征，屬于文字型單線結構，整個教育過程與學生生命本體無涉，與鮮活的社會言語生活隔閡，屬于封閉式教學；現(xiàn)代白話文教育實現(xiàn)了言文一致，屬于語言、文字相互對應的雙線結構，整個教育過程開始關涉學生自我生命，開始與社會言語生活息息相關，走向開放式教學，定位為語言本位教育。言語教學突出動態(tài)的言語實踐，開始注重言語活動設計、言語情境教學。不過在言語學科本位教學系統(tǒng)中，學生的生命活動是圍繞言語學科中心轉的，而且突出的僅是言語智能因素，對生命本身的興趣、情感、精神自由、直覺感悟等非智能因素還非常淡漠。只有到了言語生命智慧教育階段，才開始體現(xiàn)語文學科的全面育人功能，人的個性全面自由發(fā)展才可能成為語文教育追求的現(xiàn)實目標，這時候的語文教學屬于“語言、世界（自然、社會、文人）與人的生命活動”綜合一體的能動網(wǎng)絡結構。在這個能動網(wǎng)絡結構中，語文教育以人的生命活動為依托，以漢語言文字及其應用為抓手，來幫助學生感悟漢語文化世界；在歷史文化語境當中，通過主體間心靈的感觸、交流，春風化雨般地培育人性，促進學生的心靈成長，言語與精神的共生。

由此可見，追求言語生命智慧教育，絕不是意味著疏離語言、文字及言語活動本身，只是在新的教育目標之下賦予語言、文字及言語活動以新的意義關系。如今人的生命活動成為了語言、文字與文化世界相融的平臺及動力源泉，在真實情境中通過促進三方面交融互動，喚醒、錘煉生命智慧；言語生命智慧教育必要尊重人的生命自由本性，開掘人的言語想象力、言語創(chuàng)造力，在解放人的過程中培育學生的言語智慧。

2.言語生命智慧教育必然需要堅守語文教育的主體特性、獨立品格。在語言教育、言語教育發(fā)展階段，語文學科一直沒有獲得應有的主體地位，表現(xiàn)為過于強調適應社會變化等外在因素，外在驅動力異常強大，而內在驅動力顯得極為微弱，總體上屬于社會本位教育。這就造成一個弊端，即一個階段還沒有發(fā)展成熟，在外力的驅動、逼迫下又進入了下一個階段的發(fā)展序列，從而遺留一系列發(fā)展問題，嚴重制約了語文學科的健康發(fā)展。比如，經(jīng)過了語言教育、言語教育的發(fā)展階段，可是適合漢語特征的語言知識體系、言語知識體系至今還沒有建立起來。言語生命智慧教育需要在明了自身特性，自覺承擔教育使命的前提下，堅守語文教育的主體地位，加強學科內部建設，優(yōu)化學科的結構與功能，逐漸形成自身的優(yōu)良教育品格。

3.言語生命智慧教育以人的發(fā)展為旨歸，必然需要兒童本位的教育。言語生命智慧教育是“語言、世界（自然、社會、人文）與人的生命活動”綜合一體的能動網(wǎng)絡結構，其中人的生命是這個網(wǎng)絡結構的基本動力源泉。這客觀上要求語文教學為學生的言語個性、言語創(chuàng)造性提供更為自由、廣闊的空間，因為沒有教育自由就不會有自由的生命成長，也不會有言語智慧的生成。可是，百年來語文教學流程基本上都是由教師（依附于外在社會規(guī)約）掌控的，學生是集體被教育者。兒童本位的教育，需要從教師的“教”本位轉向學生的“學”本位。21世紀初推行的新課程改革，堅持以人為本的理念，為“學”本位的確立提供了更多可能性。當然這客觀上也要求語文教師能夠在更高層面上提供教學服務，需要在新的價值高度來重新建構語文課程體系。

4.言語生命智慧教育以人的發(fā)展為旨歸，必然需要高品質文化為根底。語文教育和其他眾多學科、社會生活相關聯(lián)，不可畫地為牢，需要有廣度。沒有廣度的語文，不足以開拓學生的視野。語文教育關涉到人性的養(yǎng)成，需要有深度。沒有深度的語文，不足以啟迪心智、陶冶人性。語文教育屬于民族共同語教育，需要有高度。沒有高度的語文，不足以引領、凝聚人心。語文教育還需要有美感，沒有美感的語文，不足以吸引學生，展示語文的魅力。廣度、深度、高度、美感等文化質素融匯統(tǒng)一，才能奠定語文教育的高品質文化。引導學生借助言語實踐的形式，在高品位的語言文化海洋里面自由暢游，陶養(yǎng)心靈，涵養(yǎng)人性，熔鑄能力，在體驗感悟、背誦積累的過程中，由吸納走向表現(xiàn)，從而幫助學生逐漸實現(xiàn)言語生命智慧。

————————

注釋：

①余華東：《論智慧》，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4頁。

②③④李海林：《言語教學論》，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220頁、223頁、229-230頁。

⑤潘新和：《語文：表現(xiàn)與存在》，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429頁。

⑥顧黃初，郭兆云：《新時期語文教學改革的歷史軌跡》，《語文學習》，1989年第9期。

⑦⑧王麗：《中國語文教育憂思錄》，教育科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60頁、39頁。

⑨韓軍：《母語教育實質就是精神教育》，《語文學習》，2000年第6期。

⑩王森然：《中國國文教學概論》，商務印書館，1929年版，第4頁。

{11}（法國）埃米爾·本維尼斯特：《普通語言學問題》，三聯(lián)書店，2008年版，第292-293頁。

[作者通聯(lián)：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