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孟子》中的《寡人之于國也》深刻體現了孟子的“仁政”思想。本文對其中的兩個問題,即孟子為何一再強調不可違時,以及“惠王猶知為民”如何理解,進行了深入的分析探索,進而提出了自己獨到的見解。
【關鍵詞】孟子 仁政 理解
一、孟子為何一再強調不可違時?
孟子在闡釋仁政內涵時一再強調“不可違時”,如“不違農時”、“斧斤以時入山林”、“無失其時”、“勿奪其時”,在不長的篇幅里如此高頻率地出現,可見孟子對“時”的重視、強調程度。
一般地說,我們不斷強調的往往是現實中缺乏的,至少是現實中做得不好的。比如說我們不斷呼吁誠信,是因為現實中誠信嚴重缺失,成了不得不面對的嚴峻問題。同理,孟子對梁惠王一再強調不可違時,只能說明是現實中存在種種違時的行為。以至于讓孟子覺得問題嚴重到了不得不強調的地步。那么,誰違了時?為什么會違時?違時有何惡果?孟子到底想說什么?這些都很有探究的必要。
表面上看,違時的自然是民眾,但從當時的戰爭背景和梁惠王“好戰”的特點來分析,不難發現,違時應由梁惠王負責,他的“好戰”讓民眾錯過了農業耕種、樹木培育等寶貴時機。
那么,“好戰而違時”又有何惡果呢?不必去聯系后世大量的反戰作品,只要細細閱讀文本,發掘其潛臺詞,便會有觸目驚心的發現:其一,正是梁惠王的“好戰”,使得大量的民眾疲于打仗、服役,后方沒有壯丁,也沒有時間去耕種、養殖,導致田地大量荒蕪,甚至連家禽繁殖的大環境都沒有。一旦自然條件欠佳,“河內”“河東”之“兇”必然頻頻發生。“歲兇”既是天災,也是人禍。其二,戰爭和“歲兇”導致大量尸體“盈城”“盈野”,四處曝露,以至于沒有足夠的棺材來收殮。不少教輔資料認為“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體現了孟子“可持續性發展”的先進理念,并進而認定他是一個環保主義者,這其實完全誤解了孟子的原意。“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這里有明顯的對應關系,“谷與魚鱉”對應的是“養生”——解決老百姓的溫飽問題,“材木”對應的是“喪死”——解決的是入土為安的問題。除非有大量的非正常死亡,一般情況下,不太會出現材木不夠裝尸體的情況。按照孟子的暗示去想象,這是一個多么觸目驚心的慘狀。其三,民眾的大量銳減,也大大地削弱了軍隊的戰斗力,引起了梁惠王“民不加多”的恐慌,因而有了“移民移粟”這種治標不治本的措施,該措施本身已經揭示出惡果的嚴重程度。
由此可知,梁惠王因好戰而違時,違時而歲兇,歲兇而餓殍遍野,材木用盡也難以殮盡尸體,國力大大削弱。然而梁惠王不曾反省,把“移民移粟”看成是自己“盡心”的表現,竟有幾絲居功炫耀之意;與此同時,歲兇之時,皇家貴族的豬狗食民之食而不知制止,餓殍遍野不知開倉賑濟,卻只知怪罪收成不好!孟子斥之為“率獸食人”,殺人以“政”!(緊承其后的“寡人愿安承教”章:“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殍,此率獸而食人也。”根據孫奭等人的疏解——“此一段宜與前段合為一章”,可判定這即是孟子對梁惠王“盡心”行為的直接評價,由此看出孟子對梁惠王的批評態度。)面對如此好戰而不知反省的梁惠王,孟子一再強調不可違時,不要“罪歲”,其實質就是要梁惠王罷戰、反省,因為這是施行仁政使“民加多”進而“王天下”的前提條件和關鍵點。誠如明末清初的學者黃宗羲所言:“蓋當時無日不戰爭,使民不得休息,故民生凋敝。孟子之意以罷兵為當時第一事。”這或是孟子一再強調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二、“惠王猶知為民”嗎?
有學者認為:“然惠王猶知為民。后世人主不如惠王者多矣。”若僅與后世荒淫君主相比,此說或可成立;若僅理解為關心民瘼的知識分子的一句感慨現實之語,也無不可。若是站在現在的立場上審視,或是與孟子的“為民”作一比較,或許會得出截然相反的結論,下文擬從“為民”的范圍、目的、程度及其作用四個方面做一具體比較。
從“民”之具體所指來看,歲兇之時,梁惠王“移其民于河東,移其粟于河內”,朱熹一針見血地指出:“移民以就食,移粟以給其老稚之不能移者。”移走的是青壯年,留在災區的是老弱童稚。這種區別性處理固然與災情的嚴峻性、交通不便等因素有關,其實說到底梁惠王還是有他的小算盤的,他似乎更偏愛可以立即打仗的青壯年。由此可知他眼中的“民”專指青壯年,范圍極其狹窄;孟子所指的“民”則要廣泛得多:“養生喪死無憾”,這里的“民”被分成兩類,一類是“生”,即青少年,一類是“死”,即老年人;“五十者”“七十者”,特指民中的老者;黎民,黎即黑,這里的“民”指廣大普通百姓;“斯天下之民至焉”之“民”則指全天下之民眾。孟子眼中的“民”則是全體民眾,包括那些沒有戰斗力的老弱童稚。
從“為民”的目的來看,好戰的梁惠王之所以會移民移粟,主要是為了增加軍隊的人數,提高戰斗力,讓民眾為他上戰場,為他建立“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的霸業:“為民”只是手段,“為己”才是真正的目的。孟子的“為民”是為了讓老百姓“養生喪死無憾”,“頒白者不負戴于道路”,使“老有所安,幼有所養,矜寡廢疾者皆有所養”,這即是孟子最直接的目的。
由梁惠王“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涂有餓莩而不知發”等率獸食人、殺人以政的行徑可知,梁惠王“為民”的程度遠不及“為自家狗彘”的程度。孟子也強調蓄養“雞豚狗彘”,是為了讓非帛不暖、非肉不飽的衰老之人老有所安。
梁惠王的“為民”,最直接的結果即是“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其用心遲早會被民眾識破的(或許早已被識破)。民眾銳減、人心渙散,其“為民”的最終目的——成就霸業,統一天下也只能是水中月,鏡中花,最終會落空的。如此為民,恰如緣木求魚,作用極其有限,朱熹斥之為“行小惠”;而孟子主張實行仁政,以民為本,以全民為本,不僅可使民眾增多,謙而知禮,國富民強,而且對其他國家的民眾有巨大的感召力,“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御之?”民心所在,所向披靡,仁義之師,無敵于天下,“王天下”則易如反掌。在孟子看來,只有這種“為民”才能達到梁惠王最想達到的目的。這種方式更有其優勢。當然,在殘酷的戰爭年代,每個國家隨時都可能要面對敵國的入侵,因而缺少了踐行的條件。但在和平年代,不少統治者都曾有限度地采用這一思想,重視民心向背,增加國家的凝聚力。這說明確有可貴之處。
由此可見,孟子和梁惠王在對“民”的認識上有著極大的差別。梁惠王眼中的“民”僅指可以為自己打仗的青壯年,且不及自家“狗彘”的待遇,如此“為民”很難說有什么可以贊頌的地方。而孟子“為民”思想體現了他“以民為本”的政治立場,是“民為貴,社稷次之”理念在實踐層面的具體體現。辨清“民”義,有助于更深入地理解孟子的“民本”思想和仁者大愛。
這就意味著,我們在教學這篇簡短和熟悉(學生初中已學過開頭至“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部分)的小文章時,似乎不必再去教“戰喻”的好處,也不可僅停留在“仁政”具體措施、步驟的梳理和概括上,更不可急于去做那些似是而非的“現代審視”。而是要通過探究關鍵字句(如“時”“民”“兇”)來挖掘其豐富的潛臺詞,把握“仁政”前提、核心、關鍵及其優勢等內容,廓清諸如“環保”等錯誤認識,全面、清晰、透徹地把握“仁政”思想,把教學進一步推向深入,讓學生“見識經典一番”(朱自清語)。使課前課后有一個較大的“正落差”,使學生有實實在在的收獲。
作者單位:浙江省紹興縣柯橋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