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娘悲劇中的審美意識

明末著名文學家馮夢龍先生在《警世通言》第三十二卷《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以細膩的筆觸，塑造了一個執著追求至真至純至美愛情的卻備受凌辱的婦女形象——杜十娘。杜十娘是一位風塵中的名女子，她的美麗善良、熱情聰明、剛烈堅定，同她的悲劇命運一起，“給予人們以驚心動魄的感受”（吳功正《小說美學》）。

“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國色天香的杜十娘痛恨鴇兒的貪財無義，厭惡妓院非人的生活，早就產生了“從良”的意愿，“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向他”，于是與李甲海誓山盟，幻想著終日廝守夫妻恩愛的美好愛情。為了實現“從良”的心愿，她苦苦攢聚了價值萬金的珠寶；她愛李甲，勇敢地與鴇兒正面發生沖突，為了給自己逃出妓院創造條件，機智地讓鴇兒發下“若翻悔時，做豬做狗”的咒愿；當李甲“囊篋空虛”時，她不是“打發李甲出院”，而是“見他手頭愈短，心頭愈熱”，熱情對待李甲；在李甲因借錢替她贖身毫無辦法而垂頭喪氣時，她用純真的愛情鼓舞李甲“用心作速，專聽佳音”。杜十娘歷盡艱苦，終于掙脫了妓院的繩索，她剛“離了虔婆大門”，便考慮到此后的生活，在李甲“輾轉尋思，尚未有萬全之策”的情況下，杜十娘深謀遠慮地設計了“于蘇、杭勝地，權作浮居”的策略，告訴李甲“求親友于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然后攜妾于歸”的“良方”。對于李甲，杜十娘把萬般纏綿的情意，毫無保留地潑灑了出去，為的僅僅是“憐妾有心，收佐中饋，得終委托”。她用盡心機，只為求得一安身之地，能夠過上最起碼的“人”的生活便“死生無憾”。然而就在這美好的理想將要變成現實的時候，毫無主見的李甲經不起狡黠鹽商孫富的挑撥，他雖然也曾真心地愛過杜十娘，但他懼怕“為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夫妻之歡難保，父子之倫又絕”，擔心在“妻不以為夫，弟不以為兄，同袍不以為友”的時候，無以立于天地之間。現實面前，庸懦又自私的李甲，其愛情如風中之枯木，不堪一擊，于是他卑鄙地將曾經與自己“終日相守，如夫妻一般”的杜十娘，捐棄給了垂涎美色的孫富。仿佛晴天霹靂一般的意外消息，讓十娘幡然省悟，她“冷笑”，在這聲冷笑中，蘊涵了太多的無奈，太多的苦澀，以及太多深切的悲哀，這是她對愛情、對人生徹底被毀滅的無限沉痛，她嘲諷李甲“發乎情，止乎禮”的“合法”行為，冷靜地挑燈梳妝，“用意修飾，花鈿繡襖，極其華艷”，她精心打扮之時“微窺公子，欣欣似有喜色”——原來自己對李甲的一腔款款深情，換來的是欺騙！是侮辱！是無情的“中道見棄”！她痛苦，她憤怒，她絕望。她渴望與之“死生相共”的情人，竟把自己當作可以隨意買賣的煙花，而不是理想中相濡以沫的伴侶！那種想過自由幸福生活，又彼此互相珍愛和尊重的“真情”，頃刻間幻化成刺穿她胸膛的萬千利劍！李甲是“眼內無珠”的背信棄義之徒！自認為跳出了狼窩的杜十娘，仍然沒有能夠擺脫被侮辱的地位。她痛罵孫富“破人姻緣，斷人恩愛”，悲斥李甲“相信不深，惑于浮議”，憤慨自己“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捐棄”。

毫無疑義，是這個吃人的社會造成了這個內心傲雪如梅的杜十娘的悲劇。鴇兒與杜十娘，親友與李甲，杜十娘與李布政，包括李甲與杜十娘之間的關系，都是利害得失的關系。杜十娘生活的環境，是一個封建禮教占統治地位，同時又交織著利害關系的社會，在這個封建時代，“發乎情止乎禮的理性精神制約著我們民族的道德、倫理觀，規范著人們的心理結構的平衡，也制約著、提煉著人們的情感”（吳功正《小說美學》），因而不可能也根本沒有真情生長的土壤，傳統的道德觀念中，婦女的依附性地位和妓女卑微的社會地位，這一切都與杜十娘對純真感情的追求格格不入，愛情對這個時代的女子而言，最是極端的奢侈品，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坝行┍瘎⌒≌f不僅揭示了悲劇形成的社會原因，而且揭示了悲劇主人公的思想、性格因素，從思想、性格深處去發掘悲劇產生的必然原因和內在依據”（吳功正《小說美學》）。馮夢龍先生藝術地將杜十娘置于這個利欲熏心的社會里，置于那種充滿銅臭的人與人的關系中，杜十娘的希望就注定要破滅，她的悲劇就注定要發生。

自古以來，傳統的封建婚姻制度講究的是門當戶對，李甲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杜十娘乃京城中的一煙花女子，社會地位的懸殊，也決定了她的愛情悲劇。杜十娘的愛情一直籠罩在李布政的陰影里，作為“位居方面，拘于禮法，況素性方嚴”的封建家長，他始終威懾著李甲，李甲不敢將杜十娘領回家，再加上奸詐卑鄙的孫富也用“尊大人位居方面，必嚴帷薄之嫌”威脅李甲，這更加速了李甲對杜十娘的始亂終棄。杜十娘的身份永遠得不到李甲和社會上所謂的有身份的人的承認。于是她“這個形象能在我們心里引起熱烈的同情，極大的敬意，同時又能激發起新的銳氣”（盧那察爾斯基《論文學》）。

杜十娘“命之不辰”，是那個時代扼殺了她的追求，扼殺了她的希望，扼殺了她的愛情和幸福。在那個黑暗腐朽的年代，杜十娘縱有萬種風情，亦只能付諸東流水，她仿佛一朵凄美的白荷，好不容易剛剛從淤泥中挺了出來，卻又在狂暴的風霜雨雪的擊打下迅速地凋謝，作者“把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魯迅《墳.再論雷峰塔的倒掉》），其悲劇的藝術效果真正震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