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理論家童慶炳教授認為,“所謂‘閑筆’是指敘事文學作品人物和事件主要線索外穿插進去的部分,它的主要功能是調整敘事節奏,擴大敘述空間,豐富文學敘事的內容,它不但可以加強敘事的情趣,而且可以增強敘事的真實感和詩意感,所以說‘閑筆不閑’”(《現代學術視野中的中華古代文論》,北京出版社2002年版)。而將“閑筆”用得出奇、出色的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首推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滸傳》。下面筆者以人教版必修⑤第一課《林教頭風雪山神廟》為例,摭談該篇課文的敘事藝術。
課文《林教頭風雪山神廟》節選自《水滸傳》七十一回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年版)第十回。本回結構精巧,細針密縷,尤其在“閑筆”的運用上頗能看出作者敘事藝術的匠心。
一、“李小二”,一個不可忽視的小人物
在這一回里,作者安排了一個市井小人物酒保李小二。因林沖當初在京城開封替他作過調解,使他免吃官司,還送了些盤纏,林沖便成了他的恩人。在滄州,李小二仍做他的老本行,開著一家小酒店。他的上場至少有以下幾種作用:一是顯示出林沖的善良好施和俠義疏財、陸謙的忘恩負義和心狠手辣;二是由于李小二酒店老板的特殊身份,使他有機會偷聽客人的談話,為后文他替林沖通風報信埋下了伏筆;三是李小二夫婦生活的現狀對文本主旨的表現起到了烘托作用。李小二在滄州開著小店鋪,夫妻二人恩恩愛愛,平平安安,而當初的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現在卻淪落到被刺配充軍,他不但不能保護自己的嬌妻,甚至自身性命都難以保證。文本用李小二夫婦生活的現狀襯托出此時林沖內心的悲涼。當讀者讀到“自此林沖得店小二家來往,不時間送湯送水來營里與林沖吃”時,也不免為這位八十萬禁軍教頭的不幸遭遇噓嘆不已。當然,也許正是這些,更坐實、更堅定了林沖性格中的軟弱求安、逆來順受的一面,更能體現出林沖邁向反抗道路的艱難與曲折。唯其如此,讀者也更能看出,林沖最后手刃仇敵,夜奔梁山的無可奈何與難能可貴。綜上所述,李小二形象使林沖性格的復雜性、矛盾性顯得更真實、更可信,林沖由軟弱到反抗的形象也更加豐滿,借助李小二這個小人物形象,小說文本也更有力地表現了“逼上梁山”的主題。
由此可見,小說文本中的李小二并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閑人”,他的出場“牽一發而動全身”,關涉到了文本的人物、情節、主題等各個方面。教師只要圍繞李小二設置問題,就能引導學生快速地梳理小說故事情節,精準地分析林沖形象,準確地把握小說主題。
二、“尖刀”、“葫蘆”,不可或缺的小物件
其實,“尖刀”在《水滸傳》第七回里就已出現過。陸謙約林沖喝酒,欲幫高衙內侮辱林妻。當丑事敗露時,“林沖拿了一把解腕尖刀,徑奔樊樓去尋陸虞侯”。我們看到,每當林沖怒火沖天,他身上總是帶著一把“解腕尖刀”。現在當他得知陸虞侯追到滄州后,“林沖大怒,離了李小二家,先去街上買把解腕尖刀,帶在身上,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尋”,這既表現出林沖性格中的暴躁、剛烈、疾惡如仇,也反映了他的細心和謹慎。等到“街上尋了三五日,不見消耗,林沖也自下心慢了”,說明他好不容易燃起來的反抗怒火,又慢慢熄滅了,幻想著得過且過,委曲求全。文本中的“尖刀”不但能表現人物性格,而且使故事情節波瀾起伏,扣人心弦。接下來,林沖到草料場與老軍交接,風雪之夜去買酒,作者都沒有再提到這把“尖刀”。表面上看,因林沖一時沒尋到仇人,這把“尖刀”暫時好像已失去了作用,但是,林沖隨身攜帶的這把“尖刀”,仍給讀者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感。而文本最后陸虞侯火燒草料場,指望燒死林沖時,林沖的這把“尖刀”又出現了:林沖“用腳踏住(陸謙)胸脯,身邊取出那口刀來,便在陸謙臉上擱著……”,“把陸謙上身衣服扯開,把尖刀向心窩里只一剜,七竅迸出血來……”,這里的“尖刀”已成為林沖報仇雪恨的怒火的象征。
“尖刀”是用來殺人的,“葫蘆”是用來喝酒的,兩個物件在文本中的出現,使小說情節的發展有張有弛,草料場老軍送林沖“葫蘆”給讀者一種“風雪無情人有情”之感。我們可以設想一下,文本中假如沒有這個“葫蘆”,老軍可能就不會對林沖說:“你若買酒吃時,只出草料場投東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那么,來時“又沒買酒吃處”的林沖當晚就不會知道離這兩三里的地方有“市井”、能買酒。倘若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林沖不離開草料場買酒,后來草料場草廳的倒塌必然會壓死林沖。所以,我們也可以這樣說,是這個“葫蘆”救了林沖一條性命。
如此看來,“尖刀”、“葫蘆”雖然在本回小說中并不起眼,但它們并不是兩個“閑物”,它們對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加強人物性格的刻畫均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三、“山神廟”,文本深層意義的隱喻和象征
林沖性格中的懦弱,讓他不敢與統治者決裂,所以,他就用幻想來麻醉自己,明知有危險,卻不敢去承認,不敢去面對。去買酒時,半道上看見一所古廟,他就頂禮道:“神明庇佑!改日來燒紙錢。”他祈求神明庇佑什么?無非是保佑平安,安穩地度過刑期,回家與親人團聚。他仍然在幻想著能夠忍辱求安。從故事情節上看,林沖假如不去買酒,就不會知道半里多外有座古廟,后來草料場草廳倒塌,林沖也就不會想到“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卻作理會”;林沖不在古廟里安身,就不會聽到陸虞侯、富安、差撥三個賊人設計陷害自己的陰謀,那么,一時半刻他也不會毅然決然地奮起反抗、殺敵報仇。所以說,“山神廟”不但是小說展開故事情節的需要,而且是小說表現人物性格的需要。
“山神廟”并不是一處“閑地”,施耐庵把林沖殺敵復仇的地點放在“山神廟”,筆者認為除了上述原因外,小說家還賦予“山神廟”以象征意義。“山神廟”是古人供奉神靈的地方:“殿上塑著一尊金甲山神,兩邊一個判官,一個小鬼,側邊堆著一堆紙。”在林沖看來,神靈是最講究公平的,自己的冤屈神靈也一定會幫助洗清的。所以,當林沖聽到差撥、陸虞侯、富安三個潑賊幸災樂禍地等著燒死林沖、回去邀功請賞時,他不禁怒從心頭起,一槍、兩刀要了三個奸賊的小命。當著神靈的面,他“將三人的頭發結在一處,提入廟里來,都擺在山神廟面前供桌上。”林沖從心底里是要山神來證明自己的殺人(《水滸傳》里林沖第一次殺人)是迫不得已的;他把三個人頭祭奠在神靈面前,是要向神靈申訴自己的冤屈,讓天理昭彰。林沖的這種心理正是當時人們受冤蒙屈后普遍心理的一種真實反映。
在本篇課文中,無論是小人物李小二,還是小物件“尖刀”、“葫蘆”,抑或是供奉神靈的“山神廟”,表面上看都是小說人物和事件主要線索外的“閑筆”,其實,它們在小說文本中都起著獨特而重要的作用。作者正是利用這些“閑筆”,在情節上處處設伏,前后照應,可謂天衣無縫,拿金圣嘆的話說就是“草蛇灰線”,一以貫之!在人物形象和小說主旨上,林沖由安于現狀到奮起反抗,完全是被一步步逼出來的。在那樣的一種社會環境下,官府黑暗,陷害忠良,怎么會有林沖的好日子過呢?本來他有一個幸福的家,但是卻被百般地陷害和破壞,最后導致家破人亡。“是可忍,孰不可忍”,最后林沖終被逼得無家可歸而上了梁山。可以說,課文《林教頭風雪山神廟》的這幾處“閑筆”并不閑,教師教學中只要引導學生抓住這幾處“閑筆”,就能帶動學生對整篇課文的準確解讀。
[作者通聯:安徽巢湖第二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