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在一次高二語文考試的監考過程中,我看到了下面的這樣一道作文題:
根據下面的材料作文。
杜甫曰“會當凌絕頂”,蘇軾云“高處不勝寒”,林則徐說“山登絕頂我為峰”。關于“高峰”,歷來眾說紛紜,對此,你有何經歷或看法?
請以“高峰”為題,寫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盡管這道作文題不是出題教師的原創,而是借用了某地高三的統一??甲魑念},但對此我還是有一些想法要說。
也許我們都見過太多類似的作文題,其中有我們平時的作文訓練題,也有的是高考作文試題。但也正是這樣的作文題從源頭上就讓學生失去了他們本來應有的“話語權”,無形中引導甚至鼓勵學生去“矯情”。
將“感情真摯”作為作文考查的一項重要要求明明白白地寫進《考試說明》,是早在2001年的事了,其目的是為了杜絕充斥高考作文的假話、空話、套話等的無病呻吟。盡管這樣做確實有“糾偏”的作用,但我覺得這僅僅還只是“事后諸葛亮”。
那么,如何才能引導學生在作文中表達自己的真情實感,從根本上杜絕作文中大量存在的“滿紙矯情言”的現象呢?我之管見,以為應該從命題的源頭著手!而且我始終持有這樣一個觀點,那就是:作文命題是引導學生抒寫真情實感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關口,命題質量的高下將直接影響到學生能不能抒寫出自己的真情實感。因此,作文試題的命制應該是慎之又慎的事情,作文命制完畢,應該而且必須要作如下思考:這道作文題學生有沒有話可說?能不能表露出他們的真情實感?但實事求是地說,我們有些作文題甚至是很多高考作文題,在擬制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限制甚至剝奪了學生抒寫真情實感的權利,使學生在作文的源頭上就失去了“話語權”,而這突出的表現在作文命題的“一重二避三空洞”上。
一重:主題沉重
近幾年,從考前的作文模擬訓練到高考作文真題,要學生談道德、事業、人生甚至生命意義之類的話題,幾乎是鋪天蓋地,而且動不動就要求學生做一點辯證分析或哲理闡釋。這樣的話題,對于一個幾乎足不出家門、足不出校門、“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中學生而言,是不是太大、太沉重了點?單調的生活,加之缺乏切身的體驗,卻要求學生在這方面做文章,學生何來“真情實感”?那么,作文中出現假話、空話、套話也就不足為奇了。
不由想起福建高考作文“三個人買飲料”。三個人所買的飲料各不相同,這本是件普通小事,但放在高考考題中,就不是普通小事,也就不僅僅是“飲料”的問題,而是上綱上線的“人生哲理”問題。三個人買飲料的態度,其實是三種對待生活的不同態度,這和“吃甘蔗”的材料異曲同工。所以,要做好這道題,首先要發現材料所隱含的哲理,而不能就事論事。材料中的飲料問題僅僅是一個引子,要我們談的卻是高深的人生哲理。
對于十七八歲的中學生,人生尚剛剛起步,人生之書也才剛剛打開,事業、家庭暫時還根本說不上,生活的閱歷也非常貧乏,卻要他們去談“人生”這樣話題,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認知水平和現狀,怎么會不讓人感到沉重?除了無病呻吟,矯情地喊幾句口號、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我實在不知道他們還能再說些什么。
就如上題,我想,學生除了能夠說一點勇攀“學習上的高峰”之外,實在也很難再讓他們說什么其他如“事業的高峰”“人生的高峰”了。他們現在還正處于學習的“半山腰”,距離“高峰”還有相當長的路程,所以“學習上的高峰”也只能是一種理想,要學生來談這個他們尚未深入體味到其中甘苦的問題也同樣有點懸乎。
所以,以一個契合中學生認知水平的最佳角度切入,讓學生有話可說,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都應該是作文尤其是高考作文命制的原則和追求。
二避:回避現實
引導學生關注自己、關注身邊的人和事、關注現實生活、感悟現實生活,這是在作文中抒寫真情實感的基礎和前提,也是作文命制時的一個原則。但是我們看到,有些作文似乎在有意無意地回避現實,將學生的視線拉向“過去”、轉向“他人”,讓學生去回憶,讓學生去冷眼旁觀。這種做法早在多年前就已經遭到了嚴肅的批判。而時至今日,這種“低幼化”“旁觀者”的作文傾向仍然存在于我們今天的作文中,不能說不是一件怪事,因為它不僅不能引導學生去抒寫真情實感,在一定程度上反而會鼓勵學生去“矯情”。
曾經有很多人以為2008年江蘇的考生揀了個大便宜,因為當年的作文題是“好奇心”。其實不然。我倒覺得,這道題如果給參加“小升初”或是“中考”的學生來寫,倒可能是比較適合的,但給參加高考的高中生來寫,是不夠恰當的。也許下面這個有趣的現象能夠很清楚地說明一些問題:
《揚子晚報》曾約請了5名小學到大學不同階段的學生,請他們“下水”寫高考作文,并邀請到有多年高考閱卷經驗的金陵中學高三語文老師、語文學科帶頭人王奎禮老師為他們的作文打分并加以評析。讓人意外的是,小學生的分數最高(66分)。
原因何在?我覺得可能還是命題的引導方向出了問題。實際情況是,學生作文中出現了兩種極為普遍的現象:一是大量學生把眼光放到了別人身上,自己則完全是一個局外人和旁觀者。于是在他們的作文中,充斥其中的不是牛頓被蘋果砸了頭而發現了萬有引力,就是瓦特因水壺蓋被蒸汽頂起而發明了蒸汽機,此外還有阿基米德、笛卡兒等等;二是有部分學生把眼光放到了童年或少年,去回憶曾經有過的好奇心。但是,無論是哪一種類型,學生都刻意回避了現實,也就很難抒寫出真情實感。當然,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有很多,但如此大面積的學生作文出現了問題,我們似乎就不能簡單地把矛頭指向學生的寫作能力了。這里有一點可能為我們的作文命題者所忽視了,那就是“好奇心”并不隨年齡的增加而增加,而是有可能相反。那么,再讓即將跨入社會的高中畢業生來寫“好奇心”,是不是有點和學生生活的實際脫節呢?
引導學生關注自己、關注現實,“以我手寫我心”,應該是作文命題的永恒追求。
三空:立意空洞
要求學生的作文要“言之有物”,那么,我們的命題是不是應該給學生“言之有物”的機會和可能呢?但是,大而無當、立意空洞的作文命題卻在我們的高考中屢見不鮮。毛澤東早就指出,考試不要把學生當敵人,這句話在當今仍然有很強的借鑒意義。我們有些作文命題總喜歡弄一些故弄玄虛的空話、高深莫測的立意來嚇唬學生,使學生如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們拿到作文題,猶如面對斗大的饅頭而無從下口。于是乎,學生也就只能在800字左右的文章里緊緊抓住命題中的關鍵詞用大話、空話來應對。這樣,從命題到寫作,變成了名副其實的“空對空”,哪里還顧得上什么真情實感?
像本文開頭所舉的那道作文題,實事求是地說,我剛看到時就感到無從下手,有點說不出話的感覺。如果非要讓我來寫,那也無非是說一些要有勇攀高峰的信念、征服高峰的意志、戰勝困難的毅力等等空泛的、不著邊際的東西。因為盡管從立意上來說,杜甫的“會當凌絕頂”、蘇軾的“高處不勝寒”和林則徐的“山登絕頂我為峰”代表了“高峰”的“①高的山峰;②比喻事物發展到最高點;③比喻領導人中的最高層”這樣三個層面的不同含義,但無論是哪一個方面,對學生而言,都顯得遠、大而空,很難讓他們真正有話可說。而事后的作文批閱的結果,也很好地證明了這點:大多數學生的作文泛泛而談,缺乏“自我”,只是簡單地羅列他們所熟悉的諸如司馬遷、項羽、史鐵生等人的事例,或者羅列要有勇于攀登的信念、意志以及戰勝困難的勇氣等等,無非是一些套話、空話,內容十分單薄、蒼白無力。這種情況的出現,究竟是教師的作文教學出了問題,還是學生的作文能力出了問題,抑或是作文命題出了問題?
因此,為了達到“以我手寫我心”的作文教學目的,希望我們能夠從作文命制的源頭做起,切切實實引導學生抒寫真情實感,將作文的“話語權”實實在在地還給學生。
[作者通聯:江蘇華羅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