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上旬的一個下午,汕頭依然炎熱而潮濕,潘凌從澄海區的一家玩具工廠里出來,用手捋了捋被汗濕的劉海,臉上一臉的無奈,“工作沒那么好找”.
這是潘凌第二次到外地打工,2005年她與幾個姐妹一道,從西南地區的一個土家族聚居小山村出來,到了福建莆田,那時莆田遍地是廠,幾經輾轉她在一家鞋廠安心做了兩年。
但2008年的金融危機,讓很多企業的經營狀況急轉直下,她所在的鞋廠雖然沒有倒閉,但也是大部分時間歇工,她和眾多返鄉農民工一樣,只好暫時回到家鄉。
兩年之后,潘凌從電視上專家的口中不時聽說“中國已經戰勝了金融危機”,她覺得自己可以再次外出務工了,但實際情況與自己的想象相差很遠。
“沒想到還是不好過?!迸肆枵f,很多廠因為資金壓力倒掉了,招工的數量也少了。
從切身經歷而言,潘凌能實地感受到經濟整體走勢帶來的巨大變化,2005年她去福建打工時,同村的人坐一輛大巴,從西南山區蜿蜒至目的地要30多個小時,而如今高速公路與鐵路則從家門口穿行而過,但她個人的生存環境似乎正變得更加嚴峻,求職更加不易了。
務工環境的堅冰
與潘凌們的命運息息相關的,是汕頭等沿海一帶的中小企業的發展現狀。
事實上,潘凌口中的“要求”提高,并不是企業對應聘者的單方面要求,像潘凌一樣,如今的務工人員有著更高的薪酬要求,這讓在通脹和資金壓力中苦苦支撐的企業更感苦惱。
在潘凌看來,自己要求的薪酬并不過分,和2005年自己每月掙2500塊錢相比,如今她多要了1000塊,“現在什么都漲,不要求加工資在城市里沒法生活下去,更談不上攢錢了,事實上,在我們縣城請個零工也要每天50塊了?!?/p>
在汕頭澄海區,這里最出名的是玩具加工,但如今企業主們正感受著“冬天”。澄海區曾被中國輕工聯合會授予“中國玩具禮品城”的稱號,擁有4000多家從事玩具禮品及配套生產的企業和經營單位,從業人員超過14萬人。2010年,澄海玩具產值出口額達21.5億美元,占全國玩具出口額的20%。全國5家玩具上市企業,有4家來自澄海。
而相關部門的統計數據表明,原材料漲價、勞動力成本增加和人民幣匯率波動所導致的成本上升,“吃掉了”越來越多的利潤,2008年金融危機后恢復的訂單和出口額并沒有給企業家們帶來豐厚的收益。
作為勞動密集型產業,玩具業組裝、縫制和噴漆等工序都需要人工完成,而在澄海幾十年的玩具產業發展過程中,也并未形成需要創意產業鏈。從事玩具制造的縱橫實業有限公司生產廠長章力孝說,員工工資占生產成本的比例已從金融危機前的10%上升到現在的15%,2008年一個一線工人4個小時的工資是16元,如今則是24元,“就這樣也很難長時間留住工人,可能等他稍微熟練一點,他就換到其他廠去了,現在的年輕人跟我們那會兒死心塌地也不太一樣?!?/p>
廣東金玉工藝玩具有限公司董事長徐朝輝也算了一筆賬:“和去年相比,今年原材料價格增幅達22.7%,員工工資至少提升20%,加上人民幣升值,企業的整體成本提升了20~30%?!?/p>
中國玩具和嬰童用品協會副理事長表示,中國玩具業正面臨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最嚴峻的挑戰,“如果美歐經濟出現衰退,人民幣繼續升值,原材料漲價和用工成本上漲的狀況持續下去,即便好幾百人的中型企業也會遇上不可估量的危機?!?/p>
而除了勞工成本外,因貸款融資難,澄海的中小企業也正感受到資金鏈的緊張。
去年以來央行8次上調金融機構存款準備金率,央行的緊縮銀根導致地方銀行驚呼“差錢”,地方銀行也不愿將有限的借貸資源提供給資金不足且缺乏有效管理的中小企業,因此以出口為主的外向型企業由于貸款融資難,資金鏈緊張,越來越“玩不轉”。
一些民營企業主不得不尋求從其他民間渠道獲得資金,從民間貸款公司獲取貸款很容易,手續十分簡單,只需用房產做抵押,就能很快獲得資金,解燃眉之急。但隨后的高額利息卻讓人咂舌。短期借貸月息4%~8%,甚至15%。盡管通過討價還價,短期月息可能降至 5%或4%,但折合成年利率則高達48%~72%。民進中央經濟委員會副主任周德文表示,貸款之后高企的還款利息則讓企業不堪重負,極易造成資金鏈斷裂。
而在與澄海相隔約1000公里的浙江省溫州市,周德文的判斷正在這一地區集中顯現,而這或許是沿海中小企業未來命運的一次演練。
欲走還留的艱難選擇
在數次被拒絕后,潘凌如今正思考去留問題,這對她來說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她很想堅持一段時間,但又怕沒有工作成為一種常態,反而使自己的積蓄搭進去更多,而比暫時失業更苦惱的,是如何找準未來的目標。
潘凌說她并不喜歡打工的生活,因為“沒有歸屬感”,在莆田待過的三年時間里,潘凌已經能從當地人輕視的眼神舉止中做到波瀾不驚,在僑民遍地的福建一帶,當地人的確富有。
但和歸屬感相比更嚴重的是,個人權利在很多時候得不到保障。在她的務工經歷中,被克扣、延期發放工資是常有的事,而超長的工作時間似乎也是外出打工者的普遍工作狀態。和單身打工者相比,那些已經結婚生子的務工人員,還需要考慮更多現實問題。
在潘凌的周圍,不乏拖家帶口的打工家庭,一家三口“蝸居”在一間小小的出租屋內,而當孩子到了適齡教育的階段,卻因外地人的戶口限制而無法獲得更好的教育機會,只能在專為打工子女興辦而師資力量及教學設備都奇缺的“農民工子弟學?!泵銖姂?。迫于這樣的現實困境,不少家庭將孩子的撫養監護職責扔給了在家的老人,于是,后來又產生了專門的術語“留守兒童”和“空巢老人”。
而不得不承認的是,雖然在城市里有諸多不便,但這仍能吸引住年輕人,畢竟,在用工環境好的城市里,每個人基本都能找到謀生的機會。
于是,每一個在城市里生活過一段時間的年輕人,身上也被周邊的環境悄然烙下印記,而這樣的印記,讓他們再回到艱苦寡淡的鄉村,似乎也更難。
哪怕是在福建省內并不算發達的莆田,潘凌也學會了打扮和上網,在后來回家賦閑的一段時間里,沒有了霓虹燈光的街景,電腦以及網絡生活,讓她頗不適應。
從2008年返鄉后的兩年多時間里,潘凌一直在家賦閑,雖然吃穿不成問題,但似乎也更難謀到一份合適的事情來做。雖然家鄉的縣城越來越光鮮亮麗,標榜著生活水平提升的各種專賣店越開越多,但從進入90年代開始,這個縣里就已經沒有什么像樣的企業了。
在這個西南地區的小縣城里,烤煙和酒廠曾成為該縣的財政支柱,但幾任貪腐的廠長虧空了煙廠,而酒廠的拳頭產品“幺妹子酒”,據說曾獲得國際博覽會金獎,但后來則因經營者的短視、摻假兌水而停產。
“務農”?那是一個已經離“80后”的農村人很遠的詞匯,至少和她同齡的周邊人都是這么看的。雖然政府給予了農民一定的補貼,但和在工廠務工相比,務農的勞動量似乎更大。
因此,在外出務工人員普遍回流的2008年,金融危機在給沿海經濟帶來損害的同時,卻在推高當地縣城的房價——部分在外打了好多年工的年輕人選擇在城里購房,而拒絕再回到鄉村——頗為有趣的一個細節是,哪怕回到了鄉村的年輕人,在玩起當地傳統娛樂項目“麻將”的時候,也會拒絕手砌式麻將,而去最近的鎮里有麻將機的“茶館”。
而在談到最近的打算,潘凌說,“找個人結婚,生子,被生活拖著走,那樣日子或許會過得快一點?!?/p>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焦慮成為了老百姓的一種生活常態。潘凌正是這常態生活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