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王朝的“小額信貸”

1000多年前的北宋王朝，王安石和朱熹異想天開地進行了1000年后人們才恍然大悟的土地制度和金融體制改革，我們可以看到歷史在穿越期間——王安石和朱熹的青苗法或社倉制度，成為古代官僚體系和民間小額信貸的一次超越時空的嘗試。

相比與青苗法遭到官僚系統既得利益者的反擊，蘇軾、司馬光等都卷入了這場為利益而戰的法律糾葛之中，朱熹創制的“青苗法二代”社倉制度，更符合公平公正之意下的現代慈善。

熙寧二年(1069年)，年滿21歲的宋神宗已經當了一年皇帝，早已對疲憊政治深感不滿的他，正雄心勃勃地謀劃改革大計。

由于他的先朝們不抑兼并的土地政策，此時全國三分之一的自耕農淪為佃戶，富者有田無稅、貧者負擔沉重，農民暴動此起彼伏。加之與西夏和遼國發生多次戰爭，宮廷內保守派與改革派勾心斗角，輪到他做皇帝時，王朝已危機四伏。

向全民斂財

為解決國家缺錢問題，宋神宗與眾臣民主討論錢庫之憂：右派代表韓琦、富弼、司馬光等元老認為，國家缺錢就是花錢太多，于是建議皇帝抑制點個人欲望，置地購房方面少建些亭臺樓閣，經濟危機就趕緊裁員降薪，要共建和諧社會，千萬別與西夏他們打仗——這樣可以省下大把銀子。

左派代表以王安石為首，主張應把深化改革作為推動國家發展的強大動力——與其省吃儉用不如提升綜合國力、國際競爭力和抗風險能力，樓要建仗要打，泱泱大國的皇上和人民生活品質不能下降啊。這種態度與神宗皇帝的需要一拍即合，于是，神宗皇帝采取非常手段，越級晉升王安石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主持變法大業。

由此，王安石登上了歷史舞臺，知天命之年的他義無反顧地走上了這個禍福難測的是非之位。當年，他便成立“國務院發展改革委員會”——三司條例司，親自主持八大改革。

九月，王安石決定以體制創新改革農村金融體系，青苗法誕生。

青苗法規定各州縣農民，在每年夏秋兩收前，可到當地官府借貸現錢或糧食，以補助耕作。為了保證改革順利下達各個縣市級下屬單位，并有效控制貸款風險，王安石又推出一系列貸款條例，首先，借貸戶必須貧富聯保，由富者充當“甲頭”，承擔起貸款償還的風險，其次，按級別規定貸款額度：第五等戶不得超過一貫五百文，第四等戶不得超過三貫文，第三等戶不可超過六貫文，第二等戶則不超過十貫文，第一等戶的貸款被限制在十五貫文內。如果青苗錢有多余，再酌情貸款給三等以上的戶主。還貸時，需要交納20%-30%的利息。因為一年借貸兩次，所以總的貸款利率可達到40%-60%。

事實卻證明，青苗法在為政府增加GDP的同時，也成為“熙豐新法”中爭議最大的一項改革措施。

短命的青苗

改革一開始，既得利益群體的右派便迅速反擊，青苗法遭到的攻擊最為強烈。

智囊團代表右諫議大夫司馬光，認為青苗法讓富人貸款收三分利息，還要為下等戶擔保，會導致貧富差距日益嚴重?；始翌檰柡擦謱W士范鎮說青苗法的目的是要中產階級也變窮，執法院院長蘇軾指責青苗法迫害官員荼毒百姓，行政院長富弼甚至辭職以示抗議。面對左右手的互搏，宋神宗靜觀其變。

青苗法初期在河北、京東、淮南三路試行，后在其他諸路也推行開來。為了讓基層官員努力推行新法，尋找“青粉”，王安石必須給他們點甜頭嘗嘗，于是反對新法的官員個個被炒了魷魚，支持新法的官員則得到升官加薪的獎賞。然而，這種激勵卻讓不少逢迎拍馬的小人被提拔，這又給許多人造成了新黨多是奸臣的印象，從而對新法本身開始懷疑。

實際執行中的偏差則讓青苗法著實印證了右派的預言，成為全民斂財的工具。青苗法本是為抑制土地兼并，在青黃不接的時候救濟百姓。官方規定的利率是半年20%，但一些地方貪污腐敗分子們私自將利率提到30%甚至更多。陜西一農民向政府借陳米一石，到還的時候需還新小麥一石八斗七升五合，有的甚至比高利貸還多。光私自提高利率也就罷了，農民不借就是了，更要命的是，有些地方官還要強行攤派，逼迫百姓借錢，為了保證青苗錢可回收，新法原規定的“五戶以上為一?！痹趫绦兄芯妥兂闪斯俑畯娏罡粦魹楦鞯燃壺殤籼峁?，并攤派青苗錢。這樣，青苗法就變質為官府輾轉放高利貸、收取利息的苛政。

按照青苗法，農民必須要把糧食賣了換了錢才能償貸。王安石也考慮到糧食價格波動對三農問題的影響，于是規定存糧遇糧價貴，即較市價降低出售，遇價賤，即較市價增貴收購。這本是為了保護底層農民，但王安石卻忽視了農業生產的市場調控，破壞了農業自我調節功能。國家對糧倉進行宏觀調控，農民就缺少針對性生產的自我調節能力。這項舉措，其實跟把饑荒歸結為不法商販的囤積居奇一樣無稽。

青苗法的實施作為提高國民生產總值的手段還是達到了一定效果。神宗熙寧六年散發的青苗錢為11037772兩，回收13965459兩，利息錢為292萬兩。

然而，青苗法終究未能逃脫死亡的厄運。元豐八年(1085年)，宋神宗病逝，十歲的宋哲宗即位，太皇太后臨朝聽政，全盤否定這場改革。司馬光擔任行政院長，為排除異己，團結私黨，司馬光相繼廢除了方田均稅法、市易法、免役法和青苗法，壯志未酬的王安石也含恨而死。

崇安社倉——青苗法二代

就在青苗法被廢除一個世紀之后，南宋理學家朱熹從中受到啟發，試圖推出加強版青苗法。

朱熹曾指出，青苗法的借貸和救濟都由政府主持，一旦基層官員執行不力，必將背離制度的初衷。雖然青苗法本意為體恤民生疾苦，但其制度的保障其實也恰恰成為了斂財的一種手段。青苗錢一度被列為官員政績的考核標準，無形之中等于是給各級官員立下了收取青苗錢的指標，因而青苗法的社會救濟功能便形同虛設。

南宋孝宗乾道四年（公元1168年），福建建寧府一帶發生災荒，閩北建陽、崇安、浦城一帶因災情十分嚴重，顆粒無收，饑民暴亂。此時朱熹住在武夷山開耀鄉，在朱熹看來，即使賑濟后不能收回，也要力行賑濟，于是便邀請同鄉紳士劉如愚等請求府縣發糧救災。建寧知府徐哲即用船渡米600石運至武夷山黃亭埠，朱熹等人興沖沖迎出來40里把米運回鄉，按當地人口花名單發放一盡。饑民得救命之糧便不再鋌而走險參加浦城造反，暴動很快平息。至當年秋冬，莊稼收成之時，他們按期返還大米600石，準備運還官倉。

此時，許哲已經退休。朱熹便請示新任知府王淮，請予五夫建倉，他寫給王淮的信中說：“天有不測之風云，今災解，不可不料后復有前之事……請予五夫建倉留賑，每年一賑一償，又能易新以藏，實為一舉二得之舉?！蓖趸醋匀皇切鹿偕先稳鸦?，想到來年收成好壞還難以預料，如果今后再發生饑荒豈不是又要勞民傷財運米賑災？索性留下來將儲量數額登記造冊予以上報吧。

這600石大米不但緩解春荒燃眉之急，來年大米又能生出新大米，還能將官倉的陳糧換成新米，可謂一石三鳥。王淮的繼任者建寧知府沈度撥出6萬緡錢予以扶助。崇安社倉于5月動工，8月竣工，在開耀鄉五夫里建成倉庫三間，辦事房一所。沈度又聽從了朱熹的意見，由官府出面聘請居鄉貢士“廉平有謀”的劉復、劉德輿、劉琦、劉玶四人共同管理。為防止舞弊，朱熹還與當地鄉紳長老們一起設立《崇安社倉條約》，并予以公示，以明確社倉斂散的民間性質，州縣并不得干預抑配。從此，春夏青黃不接之時賑放，冬秋償清存放，變官倉賑糶為民倉賑濟。為警示管理人員，朱熹大筆一揮，在倉壁上題詩一首：“度質無私本是公，寸心貪得意何窮。若教老子莊周見，剖斗除衡付一空?！?/p>

社倉回歸民間

經過崇安鄉十四年的試點實踐，淳熙八年（1181年）11月，朱熹向孝宗請示廣為推行社倉制度，并進呈《社倉事目》一文，孝宗準批。

根據《社倉事目》規定，社倉以十家為甲，富二代和小無賴皆不可入甲，入甲純屬居民自愿行為。入戶者需登記人口數量，春荒貸米時成人一石，兒童五斗。豐收之年一石收利息二斗，小荒小災減息一半，大災之年則全免利息，等豐收之年再收回。社米的貸放，事先須報經州縣批準；貸放和收回時，縣府派官員到現場監視，并攜帶官斗測量，出納完畢，社倉主持人須將收支數額報州縣備案。

朱熹規定收入六百文以上家庭以及衣食無缺者不得請貸。一般而言，窮苦人家在五月下旬會出現前一年家中囤積糧食已經吃盡，而春天種下的麥粟又還沒有收獲，夏種的種子尚無著落的窘境，因而請貸的時間被規定在每年五月。

朱熹主張制定求同存異的社倉條例。金華、清江等地先后也設立有《金華縣社倉規約》12條、《清江縣社倉規約》5條，均由鄉紳、士官和儒生參與，決定如何救濟，由此便打開了鄉紳們主導地方公共慈善事務的局面。

社倉的民辦理念改變了過去單純性的政府救濟，將救災和扶貧相結合，讓貧困戶遇災年能迅速開展生產自救，并以民間互助的方式解決青黃不接時的周轉問題。這一符合順應時代要求、凝聚人民意愿的自主創新模式被朱熹視為深化改革的典范工程。

社倉官變

朱熹反對別人把社倉和青苗法相提并論。理由在于社倉借貸的是谷物，而青苗法借貸的是現金；社倉權力下放給鄉紳，保障農民利益，而青苗法則將管理集中于郡縣，增加國家收入。

朱熹吸取了青苗法官辦失敗的教訓，認為行政體系介入會使其本意變質，因而推行時盡量避免政府干預，而是依靠鄉村士坤們的良知。他規定“務要均平，不得徇私容情，別生奸弊?！遍_倉必須由倉子負責，有社首和社副監督，其他人不得開倉。他規定社倉必須建于鄉里，官督民辦，從而就近賑濟百姓，最大限度地保證災民生活生產，也減去來回運輸的成本。

但實際上，崇安倉初建也正是得益于朱熹與當地政府官員的戰略合作關系。崇安倉建造之時，朱熹時年三十八歲，只做過一屆地方官，而劉如愚是市長。另一位對于社倉具有舉足輕重推動作用的官員是王淮，他在擔任建陽市市委書記的時候，還為社倉的建立籌措過資金和原料，他的繼任者也有追加款項。可見在社倉建立之初，政府力量的介入便是其籌建成功的要素之一。

在社倉出現后的十幾年間，成效并不樂觀，阻力重重。許多官員認為社倉是王安石青苗法的翻版，害怕重蹈變法覆轍，因而在監管方面大多虛以委蛇，敷衍了事。

被視為社倉典范的崇安社倉，隨著歲月流逝也弊端彰顯。因為谷物不能長存，一些社倉的存糧發霉變質，而管理社倉人員魚龍混雜，侵吞和挪用公糧時有發生，許多百姓借貸之后無力償還便留下壞賬。金華一帶的社倉一直持續到13世紀中葉，但最終還是收歸國有，成為官僚系統中的賑災工具。

朱熹曾說，“自古國家傾覆之由，何嘗不起于盜賊？盜賊竊發之端，何嘗不生于饑餓？赤眉、黃巾、葛榮、黃巢之徒，其事已可見也?！泵耖g災荒之時的救助問題，是千百年來各種社會制度都需要解決的難題。朱熹社倉的實踐，最終難逃百年青苗法的覆轍，似乎是體制框架下的歷史必然，但在1000年前的宋王朝，卻不失為民間自主處理公共事務的一次超越時空的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