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位來自南印度的朋友告訴我,過去十年,她唯一讀過的小說是《微物之神》。《微物之神》于1996年出版,是阿蘭達蒂·羅伊寫作的唯一一部小說,幾乎也是中文讀者所知道的全部。
2011年7月,我來到德里,忽然發現阿蘭達蒂突然離我很近:她是我朋友的老朋友,幾乎身邊的所有人都是她的讀者——不止15年前的《微物之神》,還有今日最重要報紙的專欄時政評論。
此刻,一場被認為從未出現過的絕食反腐運動正調動著印度全國上下的激情。在知識界的劇烈討論中,阿蘭達蒂·羅伊的文章是所有陣營交鋒的中心之一——你可以不同意,但你必須知道她說了什么。支持者認為她看清了印度中產階級和右翼民族主義者進行政治動員時的虛偽——他們同大企業和大資本家勾結,對底層人民在任何時刻的排擠;反對者則認為她拒絕對新情況做出分析,帶著慣常思維否定一場帶有群眾基礎的政治運動所帶來的希望。
15年來,這位英語世界最重要的文學獎布克獎得主把小說寫作放在了一邊,她關心現實政治中的話題,關心印度那幾百個大壩給環境和居民帶來的威脅,關心毛派武裝運動、土地問題,以及私有化等。她放棄虛構而追求紀實,她的紀實與評論(包括最近一次深入毛派運動核心地區的探訪)在印度國內所引發的爭議,早已遠遠超過讓她震驚世界的小說。
當我站在8月新德里的烈日下,在Jor Bagh地鐵站出口等待阿蘭達蒂的時候,我想著這個女性,在獲獎之后,她割裂搗毀了某一部分獲得成功與贊譽的生命,走向另一種公共的人生。當她搖下車窗,我看到她深邃、瘦削、飽滿而年輕的臉龐,《微物之神》的氣息迎面撲來,我立即想起朋友的忠告:現在,人人都想采訪阿蘭達蒂。
《微物之神》關于一切
中國財富:2006年,《微物之神》中文版在中國出版后,非常受歡迎,我的一些印度朋友覺得不可思議,你覺得中國讀者可以了解書中細節嗎?
阿蘭達蒂:關于《微物之神》最有趣的是,人們往往自信自己是最理解這本書的……或許是這本書流露出的親密感給不同的人以不同的觸動,而且是用很個人的方式。
中國財富:觸發你用英文寫這個故事的靈感是什么?
阿蘭達蒂:語言在印度是一件很復雜的事情,印度的語言和方言多如牛毛。以我的家庭來講,我母親來自喀拉拉邦,她講馬拉雅拉姆語;我父親是孟加拉人(指孟加拉地區,包括今天印度的西孟加拉邦和孟加拉國),母語是孟加拉語;我在泰米爾納德邦上學,那里講泰米爾語;我在德里上大學,第一任丈夫來自果阿,講孔卡尼語;第二任丈夫是旁遮普人……我們唯一共同的語言是英語。
《微物之神》講了一些基本的政治直覺,你知道,這是形成于年輕時候的某些經驗。很奇怪的是,《微物之神》之后,我寫了那么多非虛構的政論文章,直到今天,我覺得自己仍然處在介于議會左派和極左派之間的一個不舒服的區域。我還在問關于印度種姓制度和性別政治的問題,而這些問題印度共產黨還沒有能力發問。這是《微物之神》所涉足的領域。
對我而言,小說還涵蓋了更多,它關于一切,植物,甲蟲,蜘蛛與河流,愛,希望和狂野的想象,關于試圖理解我們所生活的社會,這社會所制造的歷史,我們曾經借以探路的情感地圖。
寫這本小說之前,我學建筑,在電影行業工作,確切地說,我曾是一名演員,接著又給劇情片寫劇本,設計電影布景。但當時的所有這些工作都不能達到我真實感覺到的那種深度或力量,我還在學習那些技術,學習如何講故事和如何思考的技巧。電影的工作也并不能真正滿足我,我好像在保留自己的真實思想,等待我可以真正表達的一刻。
中國財富:就像自我訓練。
阿蘭達蒂:就像跑步,在你跑馬拉松之前你要先熱身。
中國財富:哪一年,你開始演電影?
阿蘭達蒂:1981年,在德里。我在喀拉拉長大,后來逃離家庭,一路北上。我進入建筑學院后就不回家了。我自己打工掙錢讀完大學。第二部電影更接近我的想法,關于建筑學校的學生。第三部電影是對西方兜售東方的諷刺。但是,你知道,電影工作就是要跟許多人合作……但我想一個人干,做一件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的事。我寫《微物之神》,只有我和我的作品。我也不給任何人看。我也不跟任何人說。我就坐下來寫。
中國財富:你開始寫的時候就把它當做自己的秘密?
阿蘭達蒂:他們知道我在寫東西,但我沒給他們看,直到我寫完。那是1996年。《微物之神》花了我從1992年開始的4年時間。
一夜間,從童話公主變成邪惡的叛徒
中國財富:寫完之后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小說家了,你突然有了新的身份。
阿蘭達蒂:這是一個美麗的國家,發生著許多驚奇,以及很多丑陋。我的書出版的時候,印度右翼正開始上臺執政。印度正把自己放到一個新的“超級大國”的位置上。我獲得布克獎的“成功”被同這一巨大的超級民族主義操作所收編。
中國財富:你變成了這一宏大敘事的一部分。
阿蘭達蒂:是的,民族主義敘事的一部分。我是所有主流國家雜志的封面人物,開始還挺好,但很快我感到極端不適。幾個月后,他們進行了核試驗。我寫了一篇文章譴責這場試驗,名為“想象力的終結”。我撰文反對這種丑陋的民族主義,這類叫做“印度教”(Hindu)自豪感的無稽之談——于是我又在一夜間從童話公主變成邪惡的叛徒。
在那篇文章里,我說如果反對核彈就是反印度和反印度教,那么我退出,我自己成一個移動的共和國,我對那一套東西,一點都不信。他們對我暴跳如雷。這件事成了右翼中產階級對我動火的發端。之后,我開始寫一些關于大壩、自由市場的危險、自然資源的公司化和私有化的問題。我寫了9·11和伊拉克、阿富汗戰爭。本來人們期望我作為一個小說作者而被慶祝,而突然之間……
中國財富:就進入了骯臟的現實。
阿蘭達蒂:沒錯。十年后,我寫了5本非虛構書籍……
中國財富:你有意識地實踐從小說到非虛構的寫作?
阿蘭達蒂:這要看具體情況。核試驗發生時,我感到什么都不說的政治性,和說點什么的政治性是一樣的。如果我沉默,我就會令自己陷入某種牢籠——這是作者的噩夢。當然,做一個受歡迎的作家很快樂,但如果你只是想成功和受歡迎,那就更像是政治家而不是作家了,不是嗎?
中國財富:你認為在這個意義上,自己是一個斗士嗎?
阿蘭達蒂:并不總是逆潮流,這是精英喜歡的看待方式罷了。他們認為自己的聲音就是國家的聲音。誰背叛他們的利益就是叛徒,就是反國家。他們占據意見,占據金錢,占據電視頻道,占據公司,占據一切,因此突然之間他們就開始認為自己是印度了,但他們不是。
我不屬于任何正當路線……
中國財富:今天,你的立足點同你年輕時候相比,是否有了變化?你是印度左翼知識分子路線的成員嗎?
阿蘭達蒂:《微物之神》剛出來的時候,左翼對我很憤怒。因為對共產黨的批評——對當地的議會馬克思主義路線共產黨。
中國財富:的確。
阿蘭達蒂:我在小說中批評他們沒有能力理解種姓問題,而這個問題是印度社會獨有的,卡爾·馬克思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的。印度的共產主義運動,甚至直到今天,也沒有能力對此處理。他們只能喊喊類似于“種姓即階級”之類的口號,但情況不是這樣。你看,共產黨的大部分領導都出身上層種姓。因此我總是感到不舒服,因為無論是關于性別或種姓,我不屬于任何正當路線……我不能說我屬于這個黨或那個黨。
中國財富:你最新的作品《破碎共和國三書》,似乎進行了一項田野調查,你真實進入了部落和樹林,打開自己,暴露在另一種生活和斗爭里。你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
阿蘭達蒂:印度共產黨(馬列主義)1967年在西孟加拉邦成立,當時叫“解放黨”,成員被叫做納薩爾派分子(Naxalites),因為第一次起義發生的村子叫納薩爾。今天的印共毛派是多年來諸多黨派分分合合的結果,他們在印度中部山區大規模復興,那里居住的是部落原住民。他們的土地被印度政府簽約出售給各種公司和跨國企業,用于采礦和基礎設施開發。那里正在戰斗。毛派有一個“人民解放游擊隊”,在恰蒂斯加爾邦(Chhattisgarh)這樣的地方斗爭非常激烈。兩年前,印度政府宣布開始綠色搜捕行動( Operation Green Hunt),清剿毛派分子,并把土地清理干凈用作采礦。六百個村莊被清空。成百上千人逃離家園。有些人跑去路邊的警察帳篷。幾千人躲進叢林。許多人加入了毛派。去年2月,我家門縫下塞進一片紙。這片紙來自毛派,邀請我去樹林。
中國財富:所以你受到了歡迎。
阿蘭達蒂:是的,歡迎,不是“印度恨你”,而是被展開雙臂地歡迎,紅色的問候。
中國財富:所以當你真的走進時,如你在《與同志共行》那一部分里寫的那樣,這段經歷將你帶入了叢林深處的真實世界。這個世界不是關于浪漫和神話的,而是血雨腥風、暴力橫行。事實上關于戰爭的概念,可能在印度內部都還不愿意承認。
阿蘭達蒂:我認為那里發生的的確是一場戰爭,有20萬準軍事部隊包圍在那里——灰狗、眼鏡蛇、蝎子——都是各種安全武裝的名字,而且這不只是人們開槍爆炸的戰爭,人民,那些可憐的村民被重重包圍。他們不能走出樹林,也不能得到藥物。所有這一切。他們深陷困境。但除此之外,這是一場有戰術、有策略的戰爭,在任何層次上這都是戰爭,一場文明的戰爭、想象的戰爭。有些人指責我把那里的情況“浪漫化”,而我覺得如果你無法看到其中的浪漫,那才是真正可悲之處,因為那里有浪漫:極度貧困的人們,站在世界上最有錢的公司面前,說“夠了”。有趣的是,在樹林里面卻沒有部落社會的浪漫化。毛派在過去對待自己同志中的女性是極端家長制的,現在他們很注重女性身上發生的情況。差不多一半的游擊隊武裝隊員是女性。
中國財富:印度女性主義在其中也有所發展?
阿蘭達蒂:問題是,印度女性主義運動發生了什么?它被NGO化了。那么多國際資金跑進來資助婦女工作。譬如要是你談婦女墮胎,性別問題或艾滋病,這些領域里資金充裕,因為它們不會威脅女性經濟的結構。因此女性主義運動就主動退縮到這些領域里。但是如果你討論因為修筑大壩而牽涉到的安置費,政府只發補貼給所有男人,而那些幾百年來土地的共同擁有者——婦女,卻一分錢都拿不到……而NGO女性主義者對這些話題一點都不碰,這威脅到支撐全球金融的經濟。
中國財富:你對民族主義問題一直相當警覺。
阿蘭達蒂:這個問題很復雜。在一個國家反抗殖民統治的時候,民族主義不是壞東西,但在它拋開殖民主義之后,民族主義就變得丑陋了,搖起民族大旗就不再關于包容,而是關于排斥。像印度教主義是真正的印度,穆斯林就不是真印度,那些不同意新自由主義“發展模式”的人就是反國家,這一切就變成內部殖民。一個符號的意義取決于你何種情況下使用。
同樣,我認為真實發生著的斗爭的浪漫,同被歪曲講述出的故事的浪漫不同。印度獨立斗爭的故事被扭曲成配合中產階級和印度教主義分子口味的版本。我的意思是,所有故事的再講述都充滿了不真實,喪失理解或感受浪漫的能力是信仰所不能及的悲劇。因為你已經變成了一個會計師國家,革命變成了算賬和收支平衡表。
人們總能找到斗爭的辦法
中國財富:關于印度獨立的一個最美妙的故事是我們所相信的“非暴力”。
阿蘭達蒂:印度是世界上最暴力的國家之一,非暴力的神話完全是扯淡。印度教中每個神都很暴力,每個神都有武器,而每段經文都鼓吹不平等,他們創造種姓。他們說這個人是賤民,這個人不可觸碰,等等。我不知道他們怎么在這些東西面前說“非暴力”。
中國財富:譬如甘地的傳統。你覺得這一傳統是否曾經奏效?它在今天又處在什么位置?
阿蘭達蒂:甘地的某些東西很了不起。他關于消費和持續性的想法相當重要與超前。他的某些想法也很暴力。譬如,每個人都認為甘地挑戰了種姓制度,但他沒有。他說我們需要尊重所有種姓,但種姓制度是樣好東西,人們必須做他的種姓要求他做的工作。所以如果你不想打破現狀,那么你當然不會暴力,因為每個人都會開心。
真正的問題在于今天。我的意思是,假如當年,英國人處在不同的時間節點,非暴力還能管用么?我不斷地問這個問題。
印度中產階級談論非暴力,每個人都說安納·哈扎爾(Anna Hazare)運動——要求政府通過宣稱是“人民的”反腐敗法案(Jan Lokpal Bill)——是非暴力的。為什么它是非暴力的?因為警察太怕他們了,不敢輕舉妄動。這是同一個國家,在恰蒂斯加爾屠殺人民,在克什米爾屠殺人民,在曼尼普爾屠殺人民,恣意屠殺——這個國家卻被中產階級嚇壞了,所以他們必須是“非暴力”的。
如果你是安納·哈扎爾,中產階級都簇擁著你,商業電視臺都資助你絕食,還挺有幫助;但如果你是別人,某個部落人在他自己的村子絕食,誰管你呢?哪些人無論如何都在絕食,他們總是饑腸轆轆。他們不能再絕食,因為體重不夠。你必須驚人健康并妥善照料好自己才能絕食。
中國財富:眼前這場運動就沒有為人民打開另一條參與政治的渠道么?
阿蘭達蒂:這是一場右翼政變。是誰在腐敗中賺錢?是大公司。關于這些嗎,他們只字不提。大公司經營電力、水、教育、健康、電信、道路,這些以前是政府的工作,但是如果你真的關心腐敗,為什么不把NGO、大公司和媒體一并攪和進來?你把他們放在一邊,每天都有公司資助的電視頻道廣播日以繼夜地廣播你的革命,那些大公司異口同聲指責政府如此腐敗,鼓吹進一步私有化。
中國財富:這是他們的主張。
阿蘭達蒂:20年前,政府自己說我們如此腐敗,需要私有化,腐敗是制度性問題,我們必須自由化。但我們私有化了,腐敗更嚴重了,然后他們說我們必須進一步私有化。這是什么邏輯?
中國財富:但你的這個觀點能得到更多人的認同么?
阿蘭達蒂:大部分都是中產階級,城市居民,他們說這是治愈令人絕望的腐敗的良藥。但是沒人仔細看貼在藥上的標簽。藥比病還要危險。這個國家所發生的無止盡的復雜化,把我們每個人都搞得很忙。譬如,為什么生活在這里這么有趣?對寫作者來說這里很真實。轟轟烈烈的對話和辯論無時無刻不在進行。
中國財富:永遠都不缺少靈感,永遠都不缺少動筆的熱情。
阿蘭達蒂:對。
中國財富:但當你無法團結起人們的時候,如何讓他們相信這是一個成功的國家,如何發出民族主義呼聲呢?
阿蘭達蒂:你所看到的這種高漲的民族主義熱情大部分是只在城市里才有的,多數是中產階級。這是印度教右翼試圖創造出來的票倉“多數”。這跟法西斯主義有關。但是全國上下人們都在以不同方式斗爭,他們對剝奪他們土地、村莊、河流和山林的行為進行斗爭。
中國財富:所以在印度這種本地抗爭到處都很強烈,游擊隊到處都是。
阿蘭達蒂:到處都是,以這種或那種方式。人們總能找到斗爭的辦法。印度已經變成一個警察國家了,除非他轉變自己的想象。現在是很關鍵的時刻。
中國財富:你認為這種在想象上的轉變會發生么?
阿蘭達蒂:我不知道。這個轉變不會發生在上層。制造出問題的想象不會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