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拉貢的合作社傳奇

在西班牙巴斯克地區，小鎮蒙德拉貢因為一個大型合作社的誕生而脫胎換骨。在這里，“勞動不再是謀生手段而是樂趣”。2008年開始的世界性經濟危機對西班牙經濟造成了極大影響，失業率一直在20%的水平居高不下，但是以這個小鎮為中心的蒙德拉貢合作社卻沒有一個工人失業。

2011年4月26日，我來到西班牙巴斯克地區（Basque）一個叫做蒙德拉貢（Mondragon）的小鎮進行訪問。在這個雪山下被森林環繞的小鎮上，同行的巴塞羅那大學教授告訴我，2008年開始的世界性經濟危機對西班牙經濟造成了極大影響，社會失業率一直在20%的水平居高不下，但以這個小鎮為中心的蒙德拉貢合作社卻沒有一個工人失業。

蒙德拉貢有著與其他歐洲小鎮同樣的美麗和寧靜，然而不同的是，它創造出一種新的社會經濟模式，即蒙德拉貢合作社，并以其獨特的活力和巨大成就享譽國際，對社會經濟的探索和發展影響深遠。驅車進入蒙德拉貢，小鎮的一邊由大片工廠（FAGOR）環繞，另一邊則是一個規模極大的超級市場（EROSKI）。蒙德拉貢聯合公司的總部就設在這個小鎮，從總部的落地玻璃可以看到整個小鎮的全貌，其中1997年在合作社支持下創建的蒙德拉貢大學尤其令人矚目。

全球最大的合作社

蒙德拉貢系統是由天主教神父何塞·瑪麗亞·阿里斯門迪 (Don Jos'e Maria Arizmendi)所創立。1941年神父第一次來到這個被西班牙內戰毀壞的市鎮，兩年后他在村民的幫助下為沒有機會接受教育的工人子弟建立了一所初級技術學校。1956年，這所學校第一屆的五位畢業生在他的教導之下，創建了一家生產煤油爐的小型合作社工廠（ULGOR），它便是今天的法哥合作社（FAGOR）前身。

此后，一家又一家產業合作社陸續誕生；為融資需要和提高合作社的科技水平，合作社性質的勞動銀行（Caja Laboral）與技術研究中心（Ikerlan）也應運而生。1991年，為適應歐洲統一市場的競爭環境，這些合作社聯合起來，組建了蒙德拉貢聯合公司（MONDRAGON CORPOILACION COOPERATIVA，簡稱MCC）。

目前，MCC已發展成為集工業、農業和農產品加工業、商業、金融、教育和培訓、科研和信息、服務等120多個合作社為一體的跨行業合作制聯合體。公司下設金融（Financial）、產業（Industrial）、分銷（Distribution）三大子集團，擁有9萬員工，年銷售額達50億美元。

它的整個系統包括有86個產業合作社、44個教育機構、7個農業合作社、15個建筑合作社、幾個服務性合作社、一個消費者合作社網路以及勞動者銀行。值得一提的是，勞動者銀行有超過10億美元的資產，超過130個分行在巴斯克地區，在馬德里及巴塞隆納則各有一個辦事處。它顯示蒙德拉貢系統已經可以突破巴斯克地區。

2004年，MCC在全球的營業額已高達191.41億歐元，成為西班牙第七大集團，歐洲乃至世界最大的合作社集團。

民主與價值多元化

這一次訪問中，給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在MCC，馬克思主義者，烏托邦主義者，自由主義者，社會左翼人士，人道主義者，具有宗教情懷的社會公益推動者等可以全都聚集在一起，共同探討與發展合作社組織。

形成這種意識形態多元化的基礎，是合作社秉持的合作、參與、社會責任與創新四大基本理念；以及民主管理、勞動者主權、報酬一致性等十個基本原則，這些也是MCC合作社模式與普通企業最大的不同之處。

在這里，員工不是單純的雇員、領薪者。任何一位新員工都需在頭3年里支付一萬歐元（相當于當地創造一個就業機會所需成本的10%），然后就成為合作社的所有者（合股人）。

MCC的最高權力機構是由全體職工組成的社員大會，大會遵循“一人一票”制，每一個社員無論其投入“股金”多少，都有權對合作社的重大決策和發展方向進行投票。社員大會每年至少召開一次，合作社的執行委員會或超過1／3的社員也可以隨時召集社員大會。

合作社還為每個社員設立“個人資本賬戶”，社員交納的初始入社資金和稅后利潤分紅全部存入該賬戶，退休或離開合作社時可全部取回（如社員轉到競爭企業工作，最多會被扣除賬戶金額的20%）。

而在工資支付方面，合作社首先請社會中介機構按照其規模、技術水平、效益情況確定職工的總體工資水平，使其與社會同類型企業基本相當；然后，按照MCC制定的8級工資表，每6個月作1次工資級別評定。與西班牙同行業企業比較，MCC里一般工人的工資高于社會平均水平，中級技術人員的工資與社會相當，高級技術人員和高級管理人員的工資要比社會低很多，內部職工之間工資水平差距僅為8：1。

被改變的社區

MCC的研究者們普遍認為，在蒙德拉貢地區，合作社存在和發展的意義不僅是創造一個獨特的經濟體形式和促進就業，它的影響更深入整個社區和人們的生活。

除了分布在西班牙各地的EROSKI超市外，MCC的主體產業大部分都在巴斯克地區，最主要集中在蒙德拉貢鎮及周邊。以2009年為例，MCC在巴斯克地區擁有32，692員工，在蒙德拉貢約有1萬人。如今蒙德拉貢鎮約有22，000居民，也就是說，鎮上近50%居民都是MCC的員工。

公社內部特殊的民主合作氛圍長期影響著這個小鎮：尊重人、尊重勞動、注重公平和教育；堅持互助共濟、平等參與、民主管理、團結合作、關心集體和社區。這些都極大地促進了當地社區的和諧。正如MCC的負責人所說，在這里，“勞動不是謀生手段而是樂趣”。

MCC內部收入級差，以及它的“鐵飯碗”制度，更使得蒙德拉貢成為西班牙貧富差距最小、失業率最低的地區之一。

據稱，當創始人阿里斯門迪神父1991年退休時，他的報酬只有集團收入最低工人的6倍。至于股份，他說，“由于我是半個世紀前入股的，我的股份遠遠低于今天雇用的任何一位合作者。”這位退休大老板總是穿著上個世紀80年代款式的西服，開福特牌菲亞特汽車，一生的積蓄只夠給自己在西班牙海岸圣塞瓦斯蒂安市購置“半套單元房”。

而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的經濟危機中，這個由10%的臨時工與90%的合作社成員組成的集團只裁減了0.6%的非正式職工；2008年-2009年的經濟危機中，合作社成員甚至自愿減薪5%，要求留住臨時工，實現了零裁員。

如今，在西班牙整體失業率20%的大環境下，整個巴斯克地區的失業率是11%-12%左右，蒙德拉貢地區的失業率比巴斯克地區更低一點。

更優越的競爭力

如今MCC生產的產品包括家電，自行車、巴士、電梯，它還擁有養羊場、超市（Eroski）、加油站，銀行、互助保險公司、退休金庫和一所大學。其中最大的法戈爾（Fagor）公司是全歐第五大家用電器公司，擁有諸如Brandt、De Dietrich、Sauter、Vedette等品牌。

由于采用了社會經濟而不是計劃經濟的方式組織生產，能同時照顧效率和公平，這些產品在主流市場中擁有很強的競爭能力。工人們甚至驕傲地說，“我們這些產品完全不同于英國的公平貿易模式，我們不需要依靠道德經濟，不需要用道德口號和中產階級慈善的力量來支持。我們要證明我們的生產方式比他們好。”

我認為這種生產組織模式確實比典型的資本主義生產組織方式更優越：工人參與生產的積極性更高，產品質量好，效率高，價錢適中。今天的中國，以資本為主導的城鎮化發展模式主要依賴大企業與大資本，不是以人為本，而是以實現利潤為唯一目標，這必然造成其與當地社會經濟發展與社會關系的脫離。勞動力過度商品化已造成了工人的連環跳，大量學生工的普遍使用，對工人勞動權益的嚴重侵蝕等激化社會深層矛盾的慘痛后果。

而蒙德拉貢的成功提醒我們，即便在成熟的西方資本主義體系中，合作社經濟等另類經濟實踐依然可能取得成功。合作社經濟的獨特優越性在于一個隨時可能受到經濟危機破壞的市場體系中具有無法替代的優點：它避免了勞動力的過度商品化，從真正意義上實現了經濟向社會的回歸，使經濟發展服務于普通大眾，并嵌入社區發展之中。

推動和扶持多元化的經濟模式，培育以社區為本的工業化與城鎮化，或許是解決中國人口就業與生存、經濟與社會共同發展的可行出路。

作者為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