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11會成為美國歷史書的一頁。要怎么來敘述這個故事給下一代、給那些沒有經歷過的一代人,這是一個政治選擇。
2011年9月11日,幾乎全球的目光都集中在美國紐約的“9·11紀念牌”——這個十年前曾經遭受過重創的地方。
數以萬計的市民以及游客懷揣著十年前的記憶以及這十年來的生活與感受,再次聚首在這里。雖然難以穿越時空,但是在全球的矚目之下這一瞬間無疑將在歷史的長河中定格。
上午8點46分,Michhael Blommberg市長和大家一起默哀,銘記十年前第一架飛機撞擊塔樓的時刻。隨后,奧巴馬在小布什總統的陪伴下,在臺上以一首詩來緬懷9·11 不過,讓眾人不禁眼紅流淚的仍然是那些凡人“英雄”故事和那些重新搭建起世貿中心大樓的普通市民。
時間到了下午,在芝加哥歷史博物館二樓的一個空間里坐著40個左右的人,他們都是普通的芝加哥居民,安靜地坐在那里仔細聆聽臺上四位嘉賓的對話:
Steve Bynum——芝加哥非商業公共電臺(WBEZ)“世界窗口”(WorldView)的制作人;
Rami Nashashibi——芝加哥內城穆斯林行動網絡的負責人,芝加哥大學社會學專業畢業,并在2007年被評為在美國最積極投身穆斯林社區活動的十大年輕人之一;
Navid N. Rapp——西北大學心理學系教授,負責語言和記憶研究。
以及Michael Good——高中老師,并且參與培養青少年政治參與意識的各類組織。
這是另一場對十年前災難的紀念。只是這場“集體悼念”更多都面向自身,都在和自己內心對話。
十年一瞬間
2001年9月11日,Steve正好在紐約工作,當他聽到那聲巨響時,內心瞬間感覺一片可怕的寂靜,第一反應就是趕緊聯系上同樣在紐約工作的妻子,確保家里人都平安。9·11事件之后,Steve更加珍惜自己作為一個媒體人的角色,盡可能營造更大空間讓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并且勇敢地表達自己的觀點。同時,他也坦承,作為一名黑人,每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他們的第一反應就是趕緊祈禱這件事情和自己族群無關。在9·11事件上,他們是“幸運”的,而同樣坐在臺上的Rami卻因此遭受到截然不同的命運。
2001年9月11日,Rami正好在芝大準備參加博士班資格考試。突然一位教授走進來,安靜地跟大家說:“如果電視里面所說一切屬實的話,我們所身處的這個社會、這個世界即將發生轉變。”作為穆斯林社區的成員,Rami在經歷完八小時的考試之后立即回到自己的社區。
因為他很清楚,在那個時間,沒有人會懷疑他和整個事件的聯系,也沒有人會質疑他身上的“美國”標簽。而當他開始慢慢接受事實——整個事件確實和穆斯林密切相關——他并沒有選擇下意識地、不斷地向美國人“隱形道歉”的生活態度,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所身處的穆斯林社區早在幾代人之前就已經來到這片土地,盡管很難在美國擺脫自己的種族烙印,但是把自己對于整件事情的認識和態度融化到平時的工作之中,轉化到為穆斯林社區服務之中,無疑會顯得更有意義。
2001年9月11日,Navid和一群研究生一起在電視上目睹了這場浩劫。沒有任何色彩感的影像在屏幕上一遍又一遍地被重復、被全球觀眾(尤其是美國民眾)深深地印刻在腦海中。可以說,這場浩劫改變了Navid之后的研究興趣,一直到今天,他不斷地在自己的實驗室里面觀察人們的記憶(個人記憶和集體記憶)是如何影響人們的日常行為。
2001年9月11日,Michael剛剛開始他的大學生涯。對未來的學習、生活憧憬滿滿的他突然之間在電視上看到了這場猶如美國大片場景般的事實。盡管在那個瞬間很難分析或者解釋這么一個事實(其實,所有人都無法在第一時間給出反應),但是他隱隱感覺到自此之后他身處的社會將會發生改變,就像剛剛開始大學生活的他對未來充滿向往一樣,只是,9·11事件所帶來的變化是不由他個人意愿而更改的。
現在,他積極投身到青年教育的事業上。他說:“對于那些小孩子而言,9·11將停留在歷史書上的某一頁;但是希望我們紀念9·11事件的方式可以使那個“冒煙”的瞬間不僅存在明信片上,而是一個有立體感、有歷史感、又具有現實意義的故事。”
國家服務與緬懷之日
從2002年開始,在9·11事件中失去親人的家庭開始尋求方式紀念逝去的親人以及在整個悲劇中挺身而出的服務人員。為了鼓勵所有美國人參與到紀念9·11事件的各項服務活動中去,他們希望提供一種有效、尊重他人的途徑來緬懷那些逝去的人、來重新點燃9·11事件后舉國上下展示出的團結和同情心、并用這么一種精神狀態來面對今時今日的挑戰。
基于此,每年的9月11日成為國家服務與緬懷之日(National Day of Service and Remembrance)。在2009年這個節日被Edward M. Kennedy正式寫入法律,并與奧巴馬所提倡的 “聯合起來,提供服務(United We Served)”相對應。在9·11十周年的今年,100萬美國市民在當天參與到當地社區的志愿者服務活動中去:包括食物分發、家園裝飾、社區清理以及災難防御等等。
在整個紀念活動中有兩家非營利機構最為重要: MyGoodDeed以及HandsOn(“牽手”:在上海有“HandsOn Shanghai”)。MyGoodDeed在2002年創辦了“9·11觀察 ”項目用以專門致力于9·11事件后的社會福利事業。比如在今年的8月1日,“牽手”機構就宣布了20個獲獎的志愿者服務組織。
在芝加哥的各類活動中,有兩個特別吸引了我。一個是“社區寫作聯合會(The Neighborhood Writing Alliance)”。該機構成立于1996年,是扎根于芝加哥低收入社區,為社區內的成年人提供用文字表達自己想法的窗口。他們的雜志“平淡思緒(Journal Of Ordinary Thought)”專門收集這些樸實卻真實的文字。
今年9月11日開始的一周,該雜志就在網上刊登出一期主題為“那一天(That Day)”的活動,每一篇文章都出自于那些生活在低收入社區的居民之手,是那些人眼中的“那一天”:有用質樸的文字勾勒出的害怕與恐懼、有用冷靜的視角質疑這個國家以“愛國之心”來正當化一連串“復仇行為”的動機、還有人用詩歌來思考“恐怖戰爭”是否可以把世界分為對立的“你我”——或者“我”與“我的仇人”……我并不知道有多少人會關注那些博客,但是每一篇文章都彰顯出芝加哥社區所蘊藏的力量。無論發生什么事情,每一個普通居民都會最后站在社區的起點:思考自身,并且展開與社會的對話。
另外一個是芝加哥的教堂:9月11日的上午,密西根大道上的第四長老會教堂在門口,77根竹竿架起了77件學生的T恤衫。這是2010-2011在校園暴力中被剝奪生命的77位學生。介紹信息的碑面上刻著每一位學生的姓名、年齡,五顏六色,卻也讓人唏噓。這個活動的主題是“反對暴力,擁抱生命”。在當天晚上,該教堂還通過教會組織來動員社區力量,表達對“和平之聲”的向往。芝加哥南部一些黑人社區、愛爾蘭社區的教堂也分別以自己的方式紀念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
近幾年,“不同宗教信仰的人”一直被鼓勵聚在一起,放下彼此之間的壁壘,進行坦誠的對話。在美國,種族(race)和族群(ethnicity)盡管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卻都在由奴隸制度引申開來的社會結構內尋求平衡的空間。而如果以宗教的名義能夠把人們的仇恨暫時消解的話,哪怕只是在教堂那么一個小小的空間內,也有其彌足珍貴的意義。
現在和未來才是一切
記得當主持人邀請四位嘉賓用一個詞匯描述9·11事件時,他們分別用:安靜(silence)、轉折(transition)、轉型(transformation)以及關聯(relevance)來形容。
在“社區寫作聯合會”以及教堂里的活動中,人們可以看到9·11在不同人身上體現出的不同痕跡和色彩。確實,9·11的背后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沖突,9·11的解決方式也是用一種暴力抵制另一種暴力,但是,當這些圖片、影像、記憶被通過語言、藝術不斷地表達、思考、再表達之后,每個人就有了自己獨特的與9·11事件扣連的方式。
而散落在城市的各個志愿者機構以及社區組織的作用,就在于組織人們,放棄質問誰駕駛了飛機、誰撞擊了高樓,因為現在和未來才是一切。
毫無疑問,9·11會成為美國歷史書的一頁。要怎么來敘述這個故事給下一代、給那些沒有經歷過的一代人,這是一個政治選擇。選擇怎么來紀念,是一個民眾參與的政治選擇。如果僅僅留給后人一幅由大樓、煙霧與飛機構成的影像,或者僅僅是把元兇定格在“恐怖分子”身上,那結果只能是給美國的種族歧視雪上加霜。只有敞開大門,讓民眾參與到整個紀念活動中來,并將個人生活與國家、社會扣連起來之時,整個國家的價值或者是精神才富有生命和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