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夠把扶貧互助資金變為銀行貸款的擔保金,按照5倍杠桿率放大,2000萬資金能擔保1個億的貸款。”這意味著清遠市能得到貸款幫扶的貧困村將從94個變為500個,覆蓋清遠市50%的貧困村。
這對想摘掉廣東最窮地方帽子的連南而言,是夢寐以求的事情。在市場經濟當中,讓信用意識深入人心,這是最大的公益。那么這場發生在連南的誠信試驗,則是這個夢是否能夠實現的開始。
廣東最窮的地方在哪?答案是連南縣瑤族自治縣。
連南在歷史上是一個自然災害頻發的地區,各種檔案資料均有記載,如1946年、1994年發生的“6#8226;12”、“7#8226;22”特大洪水災害和2008年1-2月的冰凍災害更是百年一遇。多災多難的背后必是地窮人窮。
2008年,一場吹遍廣東的“扶貧”之風刮到這塊充滿神奇色彩的瑤族聚居區。此“風”一改往昔舊式,以新的扶貧方式直接嫁接到連南縣—設立扶貧互助資金會。孰料運轉兩年后,大多數人借款逾期不還。今年7月上旬,一場由村民評價村干部信用等級的試驗,撬動了問題的核心—一個市場經濟的基本價值觀:信用=財富。緊接著,官員信用等級的試驗同樣在連南鋪開,讓商鞅“徙木立信”的試驗有了當代范本。
“誠信試驗”遭遇危機
2008年,廣東清遠市在全市選擇9個貧困村,花500萬元以上用于建立貧困戶互助資金組織,以資金互助方式幫助農民脫貧。一個以政府主導的“誠信試驗”舉措就這樣走進清遠轄區連南縣的村寨。然而,“貧困戶互助資金組織”到底是什么?村民懵懵懂懂。
連南縣大古坳村成立扶貧互助資金會的當天,遭遇不少笑話。不少村民以為是“政府分錢”,都爭先恐后地來到開會現場,可當村民一聽說要收取借用費,一哄而散,都說不借了。
最終,大古坳村20戶農民簽字、畫押,獲得了16.8萬扶貧互助資金。
剛開始運行的第一年,還看不出端倪。兩年后,大古坳村出現還款難題!村支書唐孟說,絕大多數村民獲得借款后,用于養豬、養牛、種茶、種果,取得了良好的經濟效益。但直到今年7月初,均不見村民來還款,更別說申請延期還款。“盡管簽了字、畫了押,但不少農民認為,錢是從政府財政支出的,反正是政府的錢,拖一拖沒關系。” 連南縣扶貧辦副主任房志強說。
村民認為,這是政府的錢,可以不還。不僅如此,外地企業捐的扶貧款,也應該將錢直接分給農民。甚至還有村民因村干部沒“分錢”而上訪。
“如果這說法像瘟疫傳播開來,那這就麻煩了。”房志強擔心“有心之人”會據此認為對扶貧基金管理不善。
今年7月13日,在召開大古坳村黨員、村干部信用等級評價大會之后,還款轉機出現。“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大跳,現在是評黨員、評村干部,以后還要村民評村民。如果借款不還,會被列入‘黑名單’,黑鍋一輩子都得背著!”幾個欠款農戶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沒過幾天,就有人陸續來還款了。沒還款的也表示要盡快還款。不由你不放在心上。你不守信用,就一定會受到制度的懲罰。”連南縣縣委書記崔建軍說。
開刀與官
“官員帶頭講信用,其他人能不跟著講信用?”崔建軍說。
談起為何要“拿官員先開刀”,崔建軍最常引用的典故便是商鞍變法中“徙木立信”之說。
據說,當年商鞍變法的法令已草擬好,但沒有公布,商鞅擔心人們不相信自己,就在國都集市的南門外豎起一根三尺高的木頭,告示:有誰能把這根木條搬到集市北門,就給他十金。初始沒有人敢來搬動。商鞅又出布告說:“有能搬動的給他五十金。”有個人壯著膽子把木頭搬到了集市北門,商鞅立刻命令給他五十金,以表明他說到做到。接著商鞅下令變法,新法很快在全國推行。
“商鞅變法成功的秘密就在那段三尺高的木頭。這么一段木頭,在那個完全靠體力勞動為主的時代,哪個人搬不動?重獎之下出信用。”崔建軍認為,要建立民間信用,政府首先要講信用,而政府要講信用,首先官員得講信用。
一場對官員信用等級評分、投票的活動由此在連南展開,目的就是要找到“商鞅說到做到的效用”。
今年7月7日,三排鎮連水村51名黨員齊集村委會辦公室,對村支書盤澤輝等村干部的信用等級逐一逐項打分、投票。大坪鎮大古坳村緊隨其后,于7月13日召開黨員、移民申請戶和村干部信用等級評價大會。
對村干部的信用等級評價包括道德品質、信用記錄、經營能力、償債能力、獎勵加分等五個方面的內容。
參與打分的村民對此做法都覺得很新鮮、有意思,“這些黨員和村干部,誰說話算不算數,誰做事得不得力,我們都很清楚,這場評價試驗給了我們一個行使監督權的機會。”
黨員被評定為信用戶的,無需抵押擔保,獲得貸款資金支持,評定等級越高,信用貸款額度越高;信用戶可憑“信用戶證”、“小額信用貸款證”、身份證在核定余額內到縣農戶自立服務社優先辦理信用貸款。對2A級以上黨員信用戶在小額信貸、經營創業、勞務就業等方面給予優惠扶持。
盤澤輝事后坦言道:“凡是承諾都要兌現,凡是不能兌現都不承諾。”
“誠信危機”是把刀
郭美美炫富事件猶如一劑“蘇醒劑”,讓不少人頓開茅塞—“我們可以透支身體、透支財政、透支感情,但絕不能透支信用。”崔建軍明白誠信在公益事業當中的分量有多重。
作為“誠信試驗”的下一步,崔建軍準備把“誠信之刀”架到全縣副科級以上官員的脖子上。連南是一個人口不足20萬的山區縣,有480多個副科級以上行政干部,6800多個黨員。
今年6月份,廣東省決定投入18億元,從今年起至2015年,對居住在高寒山區3000個自然村6萬戶、30萬的貧困農民實施整村搬遷,連南縣承擔著最重的任務。如何保證規模浩大的搬遷工程透明?那就用“誠信”作緊箍咒約束住官員的貪婪。
“村干部在村里是公眾人物,鎮干部在全鎮是公眾人物,縣領導在全縣都是公眾人物。作為公眾人物,有義務對公眾公開相關信息。”作為公眾人物,個人信息、社會信用信息、參加義工服務記錄、鄰里關系等可以公開,這些在行政者眼中有了初步的共識。行政的力量是此次信息征集工作的主要推手,作為“特權機構”的連南縣誠信辦就是操盤者。每季度,連南縣誠信辦都會向公安、民政、法院、稅務等部門征集官員信息。如果這些部門出現虛構、篡改或刪減的行為,那么構成違紀行為者給予黨紀、政紀處分,構成犯罪者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崔建軍設想,建立官員誠信查詢系統,利用計算機技術和信息網絡,建立自助查詢系統和檔案查詢系統,“對這些信息,可以通過無償自助和有償檔案兩種方式進行查詢。”
信用=財富
“下個月我就去貸款3萬元,擴大雞場和豬場的規模。”7月26日,得知自已信用評價獲得“2A”等級,可以無需擔保和抵押貸款,三排鎮連水村瑤族婦女唐春燕有了新的盤算。
30歲的瑤族婦女唐春燕去年10月借了2萬元建豬場和雞舍,至今已獲利了1萬多元。但目前150只雞、20條豬的規模,已滿足不了她的發展目標。“至少要擴大一倍以上,這樣才能快發展、賺大錢。”唐春燕說,如今債務尚未還清,擴大規模缺乏資金。
連南將有3000多戶走出高寒山區的居民需要獲得小額貸款走上自立自足的創業之路。信用,是他們走進市場體系的唯一財富。截至去年底,清遠市共在94個村建立扶貧互助資金會試點,參與扶貧互助資金會的貧困戶達到2364戶。
“如果能把扶貧互助資金變為銀行貸款擔保金,按照5倍杠桿率放大,2000萬資金能擔保1個億的貸款。”清遠市扶貧辦主任魯小鵬曾公開表示,這意味著能得到貸款幫扶的貧困村將從94個變為500個,覆蓋清遠市50%的貧困村。這對想摘掉廣東最窮地方帽子的連南而言,是夢寐以求的事情。
“問題是如果規模擴大,就需要建立一套信用體系與之相配套。”崔建軍認為,不能指望金融機構來做這件事情。小額貸款的風險評估成本高收益小,金融機構根本不愿意做。
連南從與“中和農信”的合作中取得了靈感。中和農信小額信貸項目是中國扶貧基金會創立的扶貧項目,以提升農戶自立能力和增加農戶收入為目標。
作為國內最大的社團組織小額信貸機構,累計貸款金額僅14億元左右。對6億多中國農民來說這顯然不夠。
今年3月,中國扶貧基金會連南瑤族自治縣小額信貸扶貧項目簽約, “運作幾個月來,借款戶的還款都十分及時,根本不用我們催。”該項目的負責人陳建雄說。
然而,全縣十來萬農民,該項目在連南的工作人員不足10人,完全依靠“中和農信”這套模式,不太現實。“農村基層就是一個熟人社會。何不讓村民先打分評干部的信用等級,再相互打分評價?”崔建軍說。
“我們必須讓即將從深山搬遷出來的農民真正感受到,在市場經濟當中,不講信用就會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