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工程走進非洲”項目引發的公眾質疑,并未打消中國基金會走出國門的沖動。他們認為:在中國走向世界的當下,國際化是基金會的未來。而大型海外中資企業用于社會責任建設的資金,成為推動中國基金會進行國際項目的動力之一。
“為什么要去非洲建學校?”
“自家人都沒照顧好,還有那精力去照顧別人!”
“希望工程的愛心怎么都撒到非洲去了?”
“我們的孩子沒地方上學,給別人孩子上學!”
在近30所北京打工子弟學校關停的當口,“希望工程走進非洲”項目被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公眾對援助非洲學校這一行為表示不能理解。8月17日,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以下簡稱青基會)在官方網站上就“希望工程走進非洲”回答網友的提問,解釋道:“中國青基會有責任接受捐贈人的托付,把希望工程的資助服務帶入非洲。”同時也表明“無論現在還是未來,中國青基會將致力于動員海內外各界關注中國農民后代的切實需求,將希望工程資助服務重點放在中國”。
同樣走出國門在非洲做項目的中國扶貧基金會認為,基金會的國際化將是必然趨勢。
中國基金會邁向非洲
“Alkamlin,30歲,已經是11個孩子的母親。她有過12次懷孕經歷,其中5次流產,7次成功。”
“Zakia Abdul Mutalab,36歲,中學畢業,20歲結婚,有2名小孩。前陣子她流產,這是她第三次流產。她說有做產前檢查,但每次生小孩時都來不及到醫院。”
這是2011年11月11日扶貧基金會項目官員前往蘇丹阿布歐舍兩個村子訪問時得到的情況。兩個村子離首都喀土穆約140公里,各有一所村衛生所,均沒有醫生,也不提供婦產服務。
在蘇丹,婦幼保健狀況不容樂觀,其孕婦死亡率是中國的近25倍。根據扶貧基金會的調研結果顯示,蘇丹是孕產婦死亡率最高的國家之一,嬰兒的死亡率高達千分之八十一。
2011年6月,距離Alkamlin 和Zakia Abdul Mutalab所在村莊大約6公里處,中國扶貧基金會援建的蘇中阿布歐舍醫院竣工。醫院占地面積2000平方米,以婦幼保健為主,兼顧內科、外科、兒科、牙科、眼科、耳鼻喉科,并配備剖宮產房、分娩室、門診手術室、X光射線室、B超室、化驗室、麻醉室、血庫等科室。扶貧基金會還與蘇丹NGO合作伙伴及醫院所在州衛生廳簽訂三方協議,規范醫院的管理。
對于扶貧基金會來說,這是“善行非洲”的一小步。在援建蘇丹婦幼保健系統示范項目中,他們的目標是援建8所這樣的醫院,為醫院配備醫療設備,更為重要的是為婦幼保健醫院提供醫療和醫院管理培訓,引進母嬰管理流程,幫助當地社區構建母嬰保健網絡。
去過蘇丹考察的中國扶貧基金會秘書長王行最說:“蘇丹屬于世界上最不發達的國家之一,你到哪兒看到的都是貧困!教育、醫療、農業都需要全方位改善。”
在教育領域率先進入非洲的,是青基會“希望工程走進非洲”項目。今年3月8日,“希望工程走進非洲”正式在坦桑尼亞啟動,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與坦桑尼亞教育部在總統府簽署《希望工程捐助協議》。4月底,位于坦桑尼亞加莫約縣的摩唆噶小學已經開工建設,并可在年內交付使用。5月21日,第二批希望小學已經進入納米比亞。6月13日,第三批希望小學同時在肯尼亞、布隆迪、盧旺達等3國同時啟動。
青基會秘書長涂猛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希望工程資助服務的中心仍在國內,在此基礎上實施國際化戰略,為非洲一些需要改善基礎教育的國家提供實實在在的幫助。
轉型悄然而來
2004年,扶貧基金會開始討論未來的發展方向,3年后,在五屆三次理事會上提出了“向籌資型基金會轉變和國際化發展”的總體發展戰略。2009年,國際發展項目部成立,開始從相對簡單的人道主義緊急救援向深度的國際項目援助發展。
轉型的深層原因,蘊藏于中國社會的現實當中。
中國的經濟發展帶來人均收入3000美元的結果,這達到了經濟學上所說的“劉易斯拐點”,即勞動力由過剩向短缺轉變,本國勞動力價格被迫抬高,人口紅利隨之減少,本土企業必須走上國際舞臺。
中國企業走出國門,在廣大亞非拉國家獲得了成功,又產生了回報當地社會的需求。2007年,商務社會責任國際協會年會在美國召開。一個分會場討論的主題便是“中國企業在非洲的影響:企業社會責任是否有發展的空間”。
扶貧基金會在實地考察中發現,中資海外企業在非洲做了不少公益項目,然而由于缺乏專門人才和專業經驗,項目往往難以惠及普通百姓,不能達到預期效果。
此種背景下,大型海外中資企業用于社會責任建設的資金,成為推動中國基金會進行國際項目的動力之一。
扶貧基金會首選國際項目地點原本為朝鮮,但考察后發現朝鮮缺乏愿意出資做社會責任的中資企業,項目的資金來源不能得到保證。據了解,國內另一大型基金會國際項目首選地點本是越南,但基于同樣原因另擇項目點。
在朋友介紹下,扶貧基金會將國際化發展思路的基本想法透露給中石油集團董事局成員,二者一拍即合。2009年1月11日,扶貧基金會向中石油提交了援助蘇丹可行性報告,并得到其認可。最終《援建蘇丹婦幼保健系統示范項目》獲得了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的支持,第一所援建蘇中阿布歐舍友誼醫院便由中國石油尼羅河公司捐資60萬美元興建。
而且,隨著中國國力的增強,國內國家財政對社會福利支持的力度增大,覆蓋面的擴大,在一定程度上也推動了基金會走出國門從事公益。
隨著經濟的發展,國家的財政收入不斷增加,許多問題在國家層面便可得到解決。扶貧基金會秘書長王行最認為,在當前或者未來一段時間內,公益機構的發展空間在一定程度上可能會受到政府強有力的財政支持的影響,基金會或面臨“題材困難”。
以扶貧基金會為例,2002年啟動的貧困大學生項目,已經支持了7萬大學生,籌集資金超過2億。然而2007年左右,國家出臺針對貧困大學生的助學新政策,用500億保障包括民辦學校在內的家庭經濟困難學生上學。“在這一政策背景下,我們某些項目的籌資在下降,相關項目需要轉型。”王行最說。
NGO競爭非洲
如果想知道非洲國家存在的社會問題,請看蘇丹,非洲存在的社會問題蘇丹都存在。
“戰亂、饑餓、疾病和在絕望中等待,這幾乎就是難民營的全部生活。”蘇丹的難民營給扶貧基金會的國際部官員徐凡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位于非洲東北部的蘇丹本是非洲國土面積最大的國家,被不甚明朗地劃分為北蘇丹和南蘇丹。南北方因政見分歧和資源爭奪等問題進行了長達25年的內戰,到2005年簽訂停戰協議。2011年7月9日,蘇丹南部獨立,成立南蘇丹共和國,蘇丹國土面積退居非洲第三。
在蘇丹本土注冊的NGO達3000家左右,國際NGO146家。
浙江師范大學非洲研究院的姜恒昆博士分析道:“作為一個多民族、多宗教、多文化、多沖突與戰亂且地區發展極不平等的國家,眾多非政府組織的存在是利益訴求多元化的現實反映。此外由于全國大會黨長期執政,各反對派轉而尋求以非政府組織的形式進行活動,試圖通過非政府組織發揮影響力。”
同時他指出,蘇丹之所以吸引如此多的國際非政府組織首先也是因為這些組織的自身追求目標,這類組織往往以關注人權、促進可持續發展、保護環境、倡導和平、推動良政等為其所謂使命。
從上世紀末開始,蘇丹逐漸擺脫了動蕩局面,特別是隨著石油經濟的快速崛起與南北和解的實現,蘇丹的經濟與社會進入了一個較好的發展時期。2005年,蘇丹經濟增長率達到8%,成為非洲大陸近年來經濟增長最快的國家之一,而2006年這一數字更達到兩位數。
在蘇注冊的3000家NGO中,沒有一家是中國NGO,中國扶貧基金會成為第一家在蘇丹開展服務的中國NGO,考慮到項目執行成本,并沒有在蘇丹注冊機構。
姜恒昆博士指出,中國政府的活動主要體現在官方外交層面,在有效維持和促進兩國政府友好關系的同時,卻很難滿足蘇丹的社會需求,也難以全面和有效影響蘇丹強大的部族及非政府勢力。我國的外交部門往往要獨自應對來自蘇丹不同社會層面的挑戰,因此難免陷于“被動應對、力不從心”的局面。
全球化的時代,政府、企業和非政府組織三足鼎立的全球治理是冷戰后世界政治經濟發展的一個顯著特點,這三大關鍵行為體的互動構成了現在全球治理的基本框架。中國的政府和企業已然都采取了有利的參與方式,但中國的NGO卻是一個短板。
你準備好了嗎?
向國際化發展,用扶貧基金會副會長何道峰的話來講,就是資助對象、資助人以及資助理念等方面都需要放到國際這個舞臺上去看。
從2005年開始,扶貧基金會開始了國際化的嘗試。向印尼海嘯災區捐贈藥品,給巴基斯坦地震災區捐贈物資,救助幾內亞比紹貧困母嬰等,以上均限于人道主義救援范疇。
“善行非洲”是扶貧基金會真正開展國際化項目的開始,其中挫折不斷。
扶貧基金會原本6個月能完成的醫院建設,最后花了11個月的時間。究其原因,扶貧基金會國際部項目官員認為是操作國際公益項目的經驗不足。國際項目經驗的缺乏也導致了項目支出超出預算、施工過程小問題頻發等問題。
其次,國內相關政策空白也讓他們走了不少彎路。
當運往蘇丹的物資已經準備好出境時,國務院扶貧辦詢問是否有先例,“我說沒有!最終是以特事特批的方式,物資才出去”,王行最說,“這次還沒有涉及資金直接打出去的問題,(對于這個問題)現在還不知道怎么辦呢!”。無法享受出口退稅、嚴格的外匯管制和境外賬戶設立等,對于基金會國際化發展而言,都有很大的空白需要政府部門去填補。
6月2日,中國扶貧基金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善行非洲”行動發布會,為阿布歐舍醫院竣工舉行揭牌儀式。同時發布的,還有對全社會招募赴蘇志愿婦產科醫生,但應者寥寥。
扶貧基金會原計劃從國內招募志愿者醫生前往蘇丹援建的婦幼保健醫院工作一段時間,以提高醫院管理水平,但是至今沒有人報名參加。王行最認為原因有二,其一認為蘇丹是戰亂頻繁地區,條件艱苦;其二是國內醫生身在體制之內,一旦去國外當志愿者,回來之后極有可能丟掉工作。
即使是政府派遣的援非醫療隊,現在也面臨困難。外派兩年的經歷已不能助益職稱評定,甚至可能因為不在場而失去機會,醫院也不愿讓骨干醫生離開兩年,以免對醫院的業務造成影響。援非醫療隊的醫生派遣越來越困難。
不僅如此,國內對中國NGO走出去的質疑,也對他們造成了壓力。對于國際化項目來說,也不可能通過第三方評估來向公眾交代—國內第三方評估本身就很不成熟,評估資金的來源也需要得到公眾的認可。用何道峰的話來說,理想在世俗的泥濘中前進。
青基會在遭遇輿論問責風暴之后,正在進行反思總結。其品牌傳播部門人員透露,“國際化”這個概念尚不清晰,他們將進一步思考國際化戰略,以應對將來可能遇到的挑戰。
“中國與世界的相互依存程度之高前所未有,世界沒有繁榮和安全的孤島,我們需要重新界定中國的國家利益。”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張海濱教授說道。
公眾對NGO走出去懷有質疑,在他看來所體現的深層問題是:我們該如何看待中國與世界的關系?這個問題不能只針對NGO,中國政府有必要走出去嗎?中國企業有必要走出去嗎?中國有必要走出去嗎?“如果認同這個,那么非政府組織也是中國的一部分啊!”
“國際化是我們的戰略選擇。全球化的世界,我們所有的東西都是連在一起的。”王行最語氣堅定。
張海濱很欣慰地看到中國已經出現了一些有世界眼光的NGO。他認為,中國NGO走出去這個話題確實有前瞻性,中國已經成為世界的焦點,在擁有一定實力的基礎之上走出去,是參與全球治理的題中之義。“最想強調的,我認為最缺乏的,是觀念。”
更令他料想不到的是,不僅中國本土NGO在走出國門,中國企業家也在國外成立了國際型基金會。2009年2月20日,第一個中國大陸企業家出資成立的公益性基金會世界未來基金會獲得新加坡政府批準成立。其官網介紹說:“世界未來基金會為非公募型基金會,不向公眾募集資金,定向邀請有公益心、有影響力的華人企業家及專業人士凝聚力量、共襄盛舉。”
“這又更先進一步了!”張海濱評價道。
世界未來基金會的箴言是:“胸懷世界,制勝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