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與尊嚴

無家者世界杯不單是體育運動，更是一次重拾尊嚴的治療。有了尊嚴，貧窮還有什么可怕。

我喜愛足球，也以推動社會改變為志業，但想不到世間竟然有人把這兩種活動搞在一起，我偶然參與其中，樂此不疲。足球，本就應有如此魔力。

這里說的，就是2003年開始，每年在不同國家舉辦的 Homeless World Cup。Homeless 這個字，很多人自然會想到“流浪漢”、“露宿者”甚或是“乞丐” (臺灣稱之為“街友”)。因此不少中文媒體都把此活動譯作“流浪漢世界杯”。但今年賽事開幕時，一手把這件事辦起來的搞手 Mel Young 說得好，他說很多人以為 Homeless 就是沒有房子 “houseless” 的意思，但只要細心想想，頭頂一片瓦，不代表就有一個被人關心愛護、而感覺安全的“家”。所以香港把 Homeless World Cup 稱為\"無家者世界杯\" ，比較接近這個活動的意義。

“無家者世界杯”源自一份叫《大事件》(The Big Issue)的雜志，此雜志以社會時事為主題，配以藝術文化消息，由專業的創作人主管內容，但由數以千計的貧窮人士或無家者做個人銷售點。個人銷售的方法，也是給無家者一點做生意的機會，以書面價的一半批發給無家者，他們每賣一本，就賺到另一半的價錢。如果完全拿不出資金來的無家者，雜志可以先免費給他第一批，先讓他賺到“第一桶金”，再讓他以批發價買下一期的雜志。

Mel Young 是蘇格蘭 Big Issue 的創辦人，他除了努力辦報外，也聯系世界各地的街報創立了“國際街報聯盟” (International Network of Street Paper)。當他們覺得應該要多聯系世界各地的街報銷售員無家者時，唯一能打破語言隔閡的媒介，就是足球。很快，他們在奧地利城市 Graz 辦了第一屆比賽，效果非常成功，之后每年在不同的國家辦，今年已經第九屆，參與的國家也由剛開始的18個，到今年的48個，男女合共64隊的真正世界杯。

香港從2005年開始，每屆都派隊參加，發起的是一位服務流浪者的社工，他在報上看到了這個活動。不懂踢足球的他，在朋友穿針引線下，找到我這個足球發燒友，硬著頭皮地當上了球隊的教練，也開始了我之后六年的義務工作。

球賽其實很簡單，球場只有22×16米的一個圍板場，比賽球員連守門員是四名，比賽半場七分鐘，中場休息一分鐘。各國可派隊參加男女混合組（可以全男出戰），或全女子組。有興趣的話可以在網上看到全部的規則，而這種比賽形式，已經得國際足聯認可。主辦者多年來堅持比賽中所有關于足球運動的元素絲毫不得改動，使球賽不因是小型場，而失去觀賞性。反而不少觀眾都說，球員都全情投入，全力以赴，不為功名，努力爭勝，但若技不如人，也坦然接受失敗，沒有職業足球的虛假及計算，重拾了在街頭踢球的純樸及熱情。

球場內簡單直接，更精彩的是球場外。參賽者都是由不同國家的NGO組織的，可能是離家出走的墨西哥女童、有國不成國的巴勒斯坦、有長期野宿東京街頭的日本中年漢、北歐的戒毒康復者、也有因為貧窮缺乏營養所以個子特別矮小的柬埔寨男孩。他們唯一的共通點，就是皆來自社會最基層，忍受著一般人難以想象的生活。本來他們身邊就是死亡；他們的鄰居就是絕望。

但一群散落世界的NGO組織者，不辭勞苦用足球把他們聯系了起來。組織者知道，足球是世間最容易的借口，只要把他們放在球場上就可以進行多方面訓練，最直接的當然是控球傳球等“硬功夫”，但更重要的是通過一個團隊的組成，讓他們學習如何解決困難、溝通、互相鼓勵及體諒；更要學習如何領導，如何培育團隊精神等。組織者會幫助他們利用這些“軟功夫”去解決所面對的各種困難。雖然那些困難往往都是大環境的問題，個人力量不那么容易突破，但不同的是，他們已經不是一個孤獨的無家者，每一個隊員都有一個群體在背后，個人的問題就可以通過集體的力量去互相幫忙解決。

訓練的最后一課，就是參加世界杯。他們第一次離開自己的國家，很多是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和這么多不同國家的人一起比賽，穿上自己國家隊的球衣唱國歌。只要你在球場表現盡力，觀眾都報以熱烈的掌聲，失敗了也可以和友隊攜手向觀眾回禮，球賽外的小球迷天天找你拍照簽名，更可以和世界級的球星，如今年的法國國家隊退役成員佩蒂搭著肩膀拍照。

這些不單是體育運動，更是一次重拾尊嚴的治療。

有了尊嚴，貧窮還有什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