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產瘋魔

劉國璞、唐杰和戴建明，是獅子會中的另類，一南二北，是齊名的“獅瘋”，他們是老板，是充滿激情的“傳教士”，又是惹人厭煩的“傳銷者”。獅子會幾乎將他們全部的社會潛能激發，公益、慈善心、責任感、使命感、愛、信任，當這些宏大的詞匯從他們口中頻繁說出，當他們常常因此真誠地哽咽時——必須誠實地發問：加入獅子會的中產階級，你們緣何“瘋魔”？

穿過一段昏黃的走廊，叩門，里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也剛上來，剛跟日本獅子會的一個老會長在樓下吃了飯?！彼拇筮B口音應聲而起。往里走，像是倉庫，遍地的紙箱半人高，這是位于大連鬧市一座居民樓七層的大套間，昏暗中，只有最深處的房間亮著燈。

“沒工夫收拾，你隨便?。　笔嶂愁^的高大男人滿臉笑意，引著記者往那房間走去。

再沒有比這里更亂的辦公室兼臥室兼會客廳了。沙發床上的被褥枕頭邊緣已經發黑，老板桌上一層一層胡亂堆放著紙張，地上還有各種裝著物品的紙袋和一個打開卻來不及收拾的行李箱，而它的旁邊，躺著十來個零落的黃梨。房間里唯一干凈整齊的，是掛起的四五件獅子會會服，黃的、藍的、白的，統統繡著獅子徽章。

“這就是你想看的701。”看著記者驚詫的眼神，這個名叫劉國璞的東北男人笑得更豪爽了。

“他絕對是個瘋子。”不止一個獅子會會員如此評價這位大連獅子會的元老，中國獅子聯會的副會長。但沒有人不尊敬“劉瘋子”，這間“劉瘋子”苦修三載的“701”正是因為他們的口口相傳，才成了傳奇，成了各地獅友來訪大連都想參觀的“圣地”。

傳教士劉瘋子

這是9月16日的晚上。

“我喜歡坐得矮一些。”劉國璞指著沙發與茶幾夾縫中的一個小凳子說道，“那是獅友送的，前幾年我大多數時候是坐在那兒，打電話，寫文章。”茶幾照例零亂不堪，幾樣糕點、兩盒幫助睡眠的藥丸“睡寶”躺在茶幾的一角。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劉國璞來電話——2008年7月之后，這成了大連獅子會的暗語?！靶值?，我想跟你聊聊！”劉國璞的電話常常在半夜響起。與他聊，與他碰面，迎接你的會是滔滔不絕的“布道”：獅子會、慈善、公益、愛、助人、參與。徹夜不眠是常有的事，為了編輯五本大連獅子會管理手冊，“劉瘋子”六天六夜沒有合眼。兩個一百天后，2009年12月，大連成功成為國際獅子會的一個標準區，編號382?！皣眲撛炝霜{子會發展史上的奇跡”，中國獅子會聯會副會長劉小鋼的比喻是，“他在全世界放了一顆原子彈”。

“事兒太多了，熬夜等，在馬路牙子上談，頻繁開討論會、說明會，一個月自費去一趟深圳廣州取經，就為了發展會員，建設組織，傳播獅子會精神。”坐在一堆亂紙背后的老板椅上的劉國璞永遠帶著自信的笑，他說他有一陣子太忙太累壓力太大，心臟出了問題，大連獅子會的秘書長曾指派專人貼身陪同他一個月，就怕他突然暈倒，犧牲了。

“你為什么要這樣？你的生意呢？”亂紙堆這一側的記者問道。

“701誕生了太多文字，這里有理念、有獅律、有歌詞、有獅務手冊。有一陣子我想不通，為什么這個701室能誕生出這些東西來？一天我突然感悟，當你用生命去探底的時候，你一定行，你一定會做得最好。2008年我每天都要拿出兩到三小時寫獅子會工作日記，就在這個房間里堅持了整整一年。我365天做獅子會，臘月三十、大年初一也做，那時我找誰談話？我就在這個房間里寫歌詞，剛得獎的《獅愛》、《我相信》都是這兩天寫的?！?/p>

“你當初為什么要加入獅子會？為什么要這么拼命？”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劉國璞來講話，這是大連獅子會的另一句暗語。講起獅子會，據說他可以徹夜不眠。“我寫了一首歌叫《人間獅情》，講孤兒的，注入了很多我和母親的感情，她從小就是孤兒，窮了一輩子。加入獅子會前，我就用她的名字在大連慈善總會設了個玉蘭慈善基金。我做公益是受我母親影響，當她吃不上飯的時候她想到的是別人。”

“除了玉蘭基金，我還在大連慈善總會設立了一個企業公民社會責任建設基金，另外還簽了一個公益組織建設資金。剛開始我對獅子會完全不了解，是殘聯理事長李揚叫我加入，完全為了朋友間的義氣。最后我發現，獅子會是能夠實現我的理想的最好平臺！”

2006年5月28日，中國獅子聯會大連會員管理委員會成立，2008年5月28日，劉國璞接任主席，那時廣東獅子會已有會員500多人，深圳獅子會1200多人，大連和北京只有50多人，其他地區也就二三十人。劉國璞的“瘋魔”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的。傳教士式的真誠和傳銷式的激情點燃了這個人，不過三年時間，在他以及他其后的兩任主席努力下，大連獅子會會員已達到2000多人。

“我非常感謝獅子會這個組織，它讓我每一天都在成長。剛接任大連獅子會主席時和卸任時的我判若兩人。”

“那你的成長體現在哪些方面？”

生于1963年的劉國璞說：“在獅子會我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成就感。獅子會是爺們兒應該做的事業，你可以把更多潛能挖掘出來，這是一個能夠真正展現男子漢風采的平臺，過癮！第二個階段是幸福感。在參與服務過程中，被獅友感動，被幫助的人感動，感動背后是幸福。卸任前半年我講了一句話，這一刻就是使命感。當我懂得了我身上全是使命感，我這個人已經全部給了這個組織，給了這個事業?！?/p>

佛教徒唐瘋子

在大連獅子會，劉國璞和唐杰這對“瘋子”是好搭檔。

“我們之間有兄弟情義?！笨粗平芤贿呴_車，一邊哼唱起佛經，坐在副駕駛位的劉國璞拍著“唐瘋子”的肩膀，扭頭告訴記者。

這是9月17日大連獅子會去普蘭店市農村的一場捐資助學活動的路上。

“我是個佛教徒，以前也參加佛子功德會，但都是在佛寺里面做慈善。”唐杰和劉國璞同年，是央企中儲發展股份有限公司大連分公司的總經理，現在是獅子會大連會員管理委員會2011-2012年度主席。2008年剛加入獅子會時，他只是個按時交納會費，盡量參加每一場活動的普通會員。直到有一天劉國璞來電話。

“他說，兄弟，我想找你談談。幾次我都拒絕了，最后實在不好意思，我跟他說我會很晚，他說沒關系兄弟，你幾點來都可以。我說得夜里一點多，他說沒事，我等你。我真的感動了?！蹦翘焱砩纤麄冎徽劻税雮€小時，劉國璞單刀直入：“兄弟，當一種使命要放在你肩上，而且只有你有可能帶領一群人為社會和諧做出更大貢獻的時候，你愿不愿意干？”——三天之后，唐杰拉出了一支53人的獅子會服務隊。

“我為什么被他感動，因為我知道他是絕對不彎腰的人，但為了獅子會他彎腰。”9月9日晚上，大連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大堂里，連日操勞的劉國璞躺在沙發上睡著了，一群獅子會的骨干圍坐在一起聽激情澎湃的唐杰分享心得。

說話的間歇，他從包里拿出一只針筒，撩起衣服，朝肚皮扎了下去?！疤悄虿。刻煲⑸湟葝u素?！碧平苓€另有疾患，卻因不愿住院兩個星期治療一直拖著?！拔易疃嘁惶焱砩蠀⒓恿宋鍌€服務隊的活動，好希望每天是48小時。談獅子會，到明天早上六點我都不瞌睡，談公司業務就不行了，去年一年我只上了5天班?！?/p>

9月17日，大連獅子會舉行新服務隊聯合成立大會，30個服務隊，500余名新會員同時加入大連獅子會。這是5月29日唐杰出任大連獅子會主席三個月之后產生的“奇跡”。但唐杰說，正是因為此前劉國璞的努力，中國獅子會的發展產生了大連模式，獅子會的組織建設制度設計才日益規范起來。

2009年開始，大連獅子會討論出了“獅愛”、“獅情”、“獅語”、“獅路”等等獅子會的專有名詞。唐杰說：“獅子會進行的是一項愛心事業，這種愛是無邊的，是一種大愛?！豹{愛陽光小學，獅愛陽光高爾夫球賽，獅愛陽光廣場，獅愛陽光健行行動，如今“獅愛陽光”已經成了中國獅子聯會在全國推廣的品牌。“有人說我們是傳銷，我說對，我們就是傳銷，我們傳銷的是愛！”

已近凌晨，蜷縮在酒店大堂沙發上的劉國璞終于醒過來，要回“701”睡覺了。唐杰掏出一枚他今年的總監紀念章鄭重地送給記者留念?！拔覀兪侵驹刚呓M織，沒有獎金，只是出錢出力出心出勤，獅子會沒有什么別的激勵，只有徽章，這就是我們為什么會很強調徽章文化。就像我戴上這串佛珠，不是說這佛珠能保佑我什么，而是讓我時刻知道我是個佛教徒，我會用很多佛教行為規范約束自己，當會員戴上獅子會這枚徽章，他也一定記得他是獅子會會員，知道最起碼該干什么！”

二院長的徒弟戴瘋子

“他是英雄！”說到劉國璞，戴建明毫不吝嗇地贊譽道。這個稱劉國璞為“師傅”的杭州建筑商人，是浙江獅子會的創始人之一。

那是9月10日下午的大連，疲憊不堪的劉國璞把放松兼會友的地點選在一家獅子會會員開的沐足店里。戴建明的談話是在按摩椅上展開的，“玉樹救災，我們都去了。我在一顆從玉樹帶回來的石頭上刻了這兩個字送給他，當我想到要刻‘英雄’時，淚流滿面。我是沒有資格去詮釋的，只有誰？只有國璞這樣的敬業者?！薄鴦币?966年生的戴建明為自己的精神傳承者。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戴建明流眼淚。這是浙江獅友的暗語。一支煙一支煙地抽著，這個杭州男人在講述自己與獅子會的故事時，幾度哽咽。和很多獅子會會員一樣，最開始他被朋友叫去參加活動，但立刻就著迷了。

“2009年8月30日第一次接觸獅子會就覺得我終于找到組織了，9月11日中國獅子聯會異地特批我加入廣東獅子會，入會那天，做完宣誓我發言，我說，我不是來加入廣東獅子會的，我是來學習的，我要在浙江發展這個組織?！贝鹘髡Z速很快，他的拼命精神也絲毫不亞于“劉瘋子”和“唐瘋子”。

2009年9月，他開始和浙江省殘聯對接；11月9日召開了浙江第一次工作坊籌備會，半年之后，2010年3月23日，中國獅子聯會浙江會員管理委員會正式在杭州成立，共組建6個服務隊226名獅友。又過了一年半，2011年8月7日，浙江正式成為中國第四個國際獅子會標準區，編號386，累計募集服務經費677.67萬元，共有51支服務隊、1300多名會員。

“我為什么今天做這個，我有一個堅信不疑的信念，每個人內心都有真善美，渴望自己成為一個真善美的個體呈現在社會上，渴望看到社會上的個體都能真善美，這是人性的真相。我相信這個社會是有愛，有信任的；我也堅信一個個社會愛心人士愿意加入到我們獅子會，第一條就是他內心渴望去表達那種真善美?！边B珠炮般講完這些話，戴建明兩眼含淚。

戴建明是農民的孩子。16歲時，他的老家分田到戶。那時他和一個同學一起寫了部暢想未來的小說，探討包產到戶之后農村精神面貌會發生什么變化。“我的童年，大家聚在村口小池塘邊上，講笑話的講笑話，納涼的納涼，不分你我?！钡倌甏鹘髟谛≌f里探討的結果，是人會變得越來越自私，“當時非?；炭?、非常擔心，現在想起來也是因為我一直想去呵護和享受人與人之間的真情?！?/p>

小有資產后，戴建明便開始做“善事”，捐資助學，重建村里的鄉情。像個傳統士紳那樣，他開始自己實踐“人性的真相是真善美”的信念。直到有一天，他動員朋友們捐助一個無錢治病的農村老人，又號召大家開車下鄉慰問時，他的感觸變了?！爱斈莻€老太太，家里五口人中唯一一個身體健康的人跪下來，把她扶起來又跪下來的時候，我自己也跪了下去。在場絕大部分人都流著眼淚，他們付出了自己的愛心，也有收獲。這件事堅定了我要做參與式慈善的信念，而且不是一個人做，是大家一起做，要有體驗、有收獲、有成長！”

“浙江獅瘋第一人”戴建明說：“當你深入了解，你會覺得獅子會這幫人腦子是不是出問題了。我們把國璞獅兄稱作二院院長。第一次聽到‘做獅子會的人要二一點’，我以為‘二’是個要求，后來他們大笑，告訴我這個南方人，在北方話里‘二’就是傻、愣、一根筋、不靈光的意思?！?/p>

在戴建明看來，正是因為“二”的精神，獅子會的骨干們才能像“瘋子”一樣拼了命去思考、去組織、去動員，傳播他們的大愛“獅愛”；才能因此感染一個又一個“社會愛心人士”加入他們的隊伍，讓獅子會成為他們這個階層里因慈善和公益而凝聚的重要群體。

不瘋魔，不成活

吸著煙的戴建明坐在酣睡一覺睡眼惺忪的“劉瘋子”身旁，像兩個悲壯而激情的戰士。

“我身上是有一些悲壯的情懷?！眲闭f。說到成長，劉國璞從激昂變得異常靦腆，這個東北大漢有些不好意思講述自己的改變：“我在獅子會成長學到的，最關鍵是兩個字，客觀。原先我的性格就是男子漢大丈夫，特別北方男人那種豪爽。但在獅子會做得越多，我越覺得我需要學習，身邊的獅友教給我太多東西了，我們是個學習型的志愿者組織，現在我處理問題，會更加謙遜更加客觀。”

但他一直不愿意面對記者的問題：“你的生意怎么辦？”

戴建明痛快得多?！凹偃缥业纳?0年，我愿意拿出3年，因為這是我想做的事。年輕時做了很多我們應該做的事，我渴望在后半生能做我想做的。獅子會就是我內心想做的事情?，F在我也不用考慮三年不賺錢會活不了，三年時間全部精力投入，我們可以把獅子會的平臺搭好。我幾乎只用5%的精力照顧公司。”

唐杰的說法是，“如果非要讓我在公司和獅子會之間選一個，我選獅子會！”

記者問：“不瘋魔不成活，你這么瘋狂，最終渴望的回報是什么？”

“假如這個組織走過30年、40年，我走出家門，我能看到在這個社會里，不論他是不是獅子會會員，不論他有沒有參加任何公益組織，我都能在他們的眼神里發現愛、信任，這就是我想要的最大的回報。其實我們并不傻啊，我們只是那些劃亮第一根火柴的人?！倍贪l而精干的戴建明說?！拔蚁牒湍阒v的不是我的偉大，真的不是。我是浙江1000多會員里面最自私的一個。我自私到企業也不管，家也不管，很多非獅友的朋友我也顧不上。舍棄這么多東西去做自己想做的，你不覺得很自私嗎？”

9月16日夜里，走出“701”時，記者注意到墻上掛著一個書法條幅，上書四個大字：“民間大使”。同去的大連獅子會2011-2012年度第二副主席徐宏說，701實際上就是劉國璞公司的辦公室，“國璞獅兄的員工也叫他會長，加入獅子會之前，他另有個機構叫大連國際經濟文化促進會，專門策劃跨國商業交流活動，還有一家公司是專做針對俄羅斯的國際貿易的，他在俄羅斯政界、商界人脈甚廣?！?/p>

后年就會接任大連獅子會主席一職的徐宏說，“他現在生意基本不管了，都沒有心思把業務交給員工做。一些老員工干脆申請下崗，待公司有需要的時候再回來上班。”

再次穿過半人高的紙箱，里面裝的都是獅子會物品，宣傳冊、獅子徽章、獅愛音樂CD等等，而門口的窗臺上隨意地鋪著三大包點心。劉國璞在獅子會襯衫之外又套上一件胸前掛著獅子會徽章的西裝：“有時候顧不上吃飯，就吃這個，這些日子我都吃惡心了。”

他仍然邊說邊笑，“心在哪里，責任就在哪里。我現在的心已經不在掙錢上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