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漢語中的“動詞+處所名詞”結構,一直是句法結構研究中比較受關注的一類。這一結構契合詞匯化的演變過程,促成其詞匯化的機制主要有三個:高頻的促動、動賓結構的仿用、構式化。由于該結構在詞匯化過程中發展的不均衡性,造成了這類結構中的不同小類的語境依賴度各有不同。而該結構對語境依賴度的大小與結構的自足度、語用推理難度緊密相關:結構的自足度與語境依賴度成反比;語用推理難度與語境依賴度則成正比。
關鍵詞:動詞+處所名詞;詞匯化機制;語境依賴度
中圖分類號:H04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11-0068-03
一、引言
漢語中動詞與賓語之間的語義關系具有多樣性、復雜性的特點,因為“有各種不同的動詞,因此動詞跟賓語也有各種不同的關系”,可以說“動詞和賓語的關系是說不完的”。本文主要考察處所名詞作賓語這一特殊句法結構,如“吃食堂”、“飛上海”等。
漢語中的“動詞+處所名詞”結構,一直是句法結構研究中比較受關注的一類。由于其結構的經濟性和語義的豐富性而受到人們越來越多的關注,導致其在口語中被大量使用。
這類結構與一般的動賓結構從形式上看并無二致,但其中作為賓語的處所名詞與一般的動詞賓語有著本質的差異,因為其本來不是動詞的必有題元,但卻占據了動詞賓語的位置。我們已撰文討論過非常規關系下的“動詞+處所名詞”結構產生的動因、各個構件的特征以及這一結構特有的語義、語用價值。本文將著重討論“動詞+處所名詞”結構的詞匯化機制及其語境的依賴度。
二、“動詞+處所名詞”類結構的詞匯化機制
詞匯化,是漢語新詞增加的一種重要手段。但是學界對于“詞匯化”的理解各有不同,有學者就曾將學術界對詞匯化的不同觀點歸為六大類。我們這里所說的詞匯化,指的是在歷時演變的過程中由大于詞的語言單位演變為詞的過程,最常見的就是從短語或句法結構演變為詞的過程。
本文所考察的“動詞+處所名詞”類結構正好契合了詞匯化這一演變過程。根據我們的考察,促成這一結構詞匯化的機制主要有以下三個。
1,高頻的促動
使用頻率和詞匯化(語法化)的關系問題一直是語言學界爭論很大的一個問題,但是越來越多的學者已將“頻率”納入詞匯化(語法化)研究的視野,并將其看作解釋語言現象的一個重要因素。
一個具體的語言結構,若其使用頻率越高,則其“詞匯強度(lexical strength)就越高,就越容易在心智中作為一個獨立自主的單位被表征和提取,其固化程度也就越高,并容易產生語音、語義以及語法上的變異。”
在“吃食堂、掃大街、坐辦公室”等“動詞+處所名詞”類結構中,原本是外圍格的處所名詞,之所以占據了動詞賓語的位置,主要是由于在語言的實際使用過程中,出于語用動機的需求而將其突顯。雖然,這種句法格式一開始只具有臨時搭配的性質,并不符合傳統的動賓搭配的要求,它們只能在句子層面得以理解。但是,在語言的動態使用過程中,這些看似不合要求的動賓搭配因為經常性的使用而由量變達到了質變的程度,從而使得“動詞+處所名詞”這一非常規搭配作為合法的句法結構而大量存在。久而久之,其動詞和處所名詞之間的凝固性越來越強,有些甚至已經完全熟語化了,如“吃大戶”等。在這里,使用頻度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而且,在這類結構中,動詞的語用頻率功不可沒。在本文所考察的“動詞+處所名詞”結構中,“吃、坐、睡、飛、跑、走、寫”等單音節高頻自主動詞的參與,有助于增強整個結構的固化程度。
2,動賓結構的仿用
造成這類結構詞匯化的原因,除了使用頻率高以外,對動賓結構的模仿使用也是重要因素之一。
動賓結構作為漢語語法體系中能產性非常高的一種構詞模式,常常被大量使用或仿用。“動詞+處所名詞”主要是從由介詞格標引導的句法格式發展而來,如:“走大路”是由“在大路上走”發展而來,“泡酒吧”是由“在酒吧里泡著”發展而來。但是在語言的交際過程中,為了追求效率和經濟性,就需要從語言的形式上對其進行簡化,比如說縮短音節。于是語言使用者將漢語中最常見的、使用頻率最高的動賓結構作為句法框架,對這一類的介詞結構進行了簡化處理,從而產生了大量的“動詞+處所名詞”的結構。
可見,對動賓結構的仿用既滿足了交際中的省力原則,又推動了“動詞+處所名詞”這一格式的詞匯化進程。
3,構式化
不管是高頻的促動,還是對動賓結構的大量仿用,都只是推動這類結構詞匯化的必要條件,并不是充分條件。在“動詞+處所名詞”這一結構中,有些小類即使使用頻率很高,也沒有發生詞匯化,如“坐沙發”、“寫黑板”、“飛上海”一類。這其實跟其整個結構的構式化程度有關。
我們這里所說的構式化,有別于其他一些學者(如張誼生)所說的構式化,主要指的是這一結構中,部分小類已經固化成特定的格式,結構中的兩個構件之和的意義已經超出了其結構字面的意義,具有了構式義。
通常來說,構式化程度越高,詞匯化程度越高。在“動詞+處所名詞”這一結構的詞匯化過程中,內部不同的成員在詞匯化的表現程度上存在著級差。根據“動詞+處所名詞”結構詞匯程度的高低,我們可以將其分為以下四類:

其中,Ⅰ類的“動詞+處所名詞”結構,動詞和處所名詞的搭配其融合度最高,其意義完全不能從構成成分直接推出,這一小類的構式化程度也最高。
Ⅱ類的“動詞+處所名詞”結構,動詞和處所名詞的搭配其融合度很高,其意義基本不能從構成成分直接推出,但還是保留了字面意義,這一小類的構式化程度也比較高。
Ⅲ類的“動詞+處所名詞”結構,動詞和處所名詞的融合度相對較低,其意義部分可以從構成成分直接推出,故構式化程度較低。
Ⅳ類的“動詞+處所名詞”結構,其搭配具有較高的能產性和臨時性,動詞和處所名詞的融合度很低,其意義可以從構成成分直接推出,所以構式化程度也最低。
可見,在歷時的發展過程中,同一結構的不同小類其發展變化可能是不同步的。一般來說,構式化程度越高,其結構的類推性越差;構式化程度越低,其結構的類推性越強。上述四類結構中,I、Ⅱ兩類結構由于意義的固化而無法類推:Ⅲ類“吃食堂、寫黑板”等結構的類推性也受到一定的限制,如:“吃食堂”不能類推出“吃飯店”,“寫黑板”不能類推出“寫書本”。這說明前面三類結構中的處所名詞具有高度概括、抽象化的特點,它與同樣具有泛化和抽象義的動詞一起,使得整個結構的緊密性更強,熟語化的程度很高或傾向于熟語化。但Ⅳ類“飛上海、跑北京”等結構的類推性就比較強,這與該類結構中的專有處所名詞有關。這類名詞通常表示的是具體的地點,不具備抽象義,即使前面的動詞具有泛化和抽象義,它與動詞的結合也很難具有凝固性,必然導致了整個結構本身的松散。
三、“動詞+處所名詞”類結構的語境依賴度
正是由于“動詞+處所名詞”這類結構在詞匯化過程中發展的不均衡性,造成了這類結構中的不同小類在語境中的表現各有不同。我們主要從結構的自足度和語用推理難度兩方面來加以說明。
1,結構的自足度與語境依賴度成反比
一個結構自足度的大小可以通過考察其是在句子層面成立還是在句法層面成立來衡量。自足度大,則結構在句法層面能夠成立,可以脫離語境;自足度小,則結構只能在句子層面上成立,必須依賴語境。而之所以討論“動詞+處所名詞”這類結構的自足度大小,是因為這類結構是由介詞短語變換而來,在組合搭配上有一定的特殊性。
郭繼懋認為基本句(如:“在窯洞里睡覺”)對語境的依賴性小,而Vi+Np(如“睡窯洞”)對語境有很大的依賴性,離開具體語境通常不能說。事實上,判斷一個結構能說不能說,自足不自足,單純從外部句式的差異來下結論并不準確,還應該深入到內部去觀察每一個不同的個體。如:相對于“睡窯洞”來說,“在窯洞里睡覺”這一表達更自足;相對于“在酒吧里泡著”,“泡酒吧”更自足;而另一組結構“走人行道”和“在人行道上走”,似乎具有相同程度的自足度。究其原因,是因為在交際者的認知語境中,“窯洞”作為熟知度較低的事物,與“睡”這一動作具有較弱的關聯性,不容易被激活,故而“睡窯洞”這一結構缺乏自足度;“泡酒吧”由于其較高的使用頻率,推動了這一結構的固化,反而使得其基本結構“在酒吧里泡著”淡出了人們的交際內容,從而顯得自足度較差;“在人行道上走”和“走人行道”中,動作“走”和“人行道”具有較強的關聯性,所以前后兩個結構傳遞的語義都是完整的(我們姑且不去考慮兩個結構的語義差別),故兩個結構的自足度也差不多。
可見,在“動詞+處所名詞”這類結構中,如果結構的自足度較大,則其語境依賴度較低;如果結構的自足度較小,則其語境依賴度較高。也就是說,“動詞+處所名詞”結構的自足度與其語境依賴度成反比。
2.語用推理難度與語境依賴度成正比
在語言交際的過程中,不管是說話人還是聽話人,主要是依靠“關聯性”這一認知模式來生成語句,解釋語義。關聯理論認為在交際中人們總是試圖花費最小的心力或代價來獲取最大的認知效果。為了達到這一目標,說話人需要盡量采用明示的手段,而聽話人則需要根據話語提供的語用信息尋找最佳關聯性,通過語用推理來推導出話語的含意,從而理解說話人的真實意圖。
我們在語言的表達過程中雖然遵循經濟原則,但要真正理解話語的含意,就必須要有足夠的語符量。一定的語符量對應著一定的信息量。語符量一旦減少,必定會增加語用推理的難度。由于“動詞+處所名詞”是借助常規關系下的“動+名”句法格式而形成的非常規搭配,它們跟由介詞引導的結構相比,語符量減少,這就意味著要運用更多的認知和推理來理解它們,其語境量就相應增大,導致它們對語境的依賴性比較高。
在話語理解的過程中,相對于常規的無標記話語來說,有標記的話語作為偏離常規的表達,它所傳遞的信息中可預測性比較低,關聯程度也比較差。在認知的處理上所需精力和時間就相對要多一些,為獲取話語的確切含義,所需運用的推理也相應要復雜一些。這里的“有標記”結構不一定表示語符量的增加。當字面意義和話語表達的真正含義不一致時,即語符形式和話語的含義相差甚遠時,這也是一種有標記。
本文所考察的“動詞+處所名詞”結構就是一種典型的有標記結構。
最容易推理的是前文提到的I類,“鉆死胡同、坐冷板凳”等結構在字面意義的基礎上形成了抽象的語義,一旦定型并穩定下來,就與其原來的字面意義相差甚遠。它們是作為現成的構件供交際者使用,即使在當中插入各種成分,也不會妨礙其抽象語義的穩固性。這說明它們內部的組合已經形成某種程度的凝聚。由于這一小類的引申義完全取代了字面的意義,這種熟語化的結構具有固定的含義,不管是在語境中還是脫離語境,都不會讓它們的引申義產生動搖。
其次是Ⅱ類。“走后門”、“拍桌子”等結構既保留了字面的意義,又有其內在的引申義,但引申義占據了詞匯理解中的主導地位。因此在話語交際中,說話人用的究竟是字面意義還是引申義,需要有一定的推導過程。
再看Ⅲ類。“吃食堂”、“寫黑板”等結構由于其中的動詞與處所名詞之間的弱關聯性,使得其語用推理難度相對較高。以“吃飯”為例,兩人在路上碰到,有下面兩句對話:
——你吃了嗎?
——吃了。
即使賓語“飯”不出現在對話中,交際雙方也完全能明白交談的內容。這是因為動詞“吃”和名詞“飯”在語義上已經十分緊密,名詞喪失了其原本的獨立意義而并入到動詞的語義中了。而如果你想問對方今天是否吃食堂了,只是簡單地問“你今天吃了嗎?”,對方無論如何也不會預測出說話者的真實意圖。正因為“吃”與“食堂”之間的弱關聯性,導致了其在語用推理中具有一定的難度。
在“動詞+處所名詞”結構中,語用推理難度最大的也就是構式化程度最低的一類,即Ⅳ類。“飛上海、跑北京”這一小類完全是作為自由短語而存在的,結構的松散導致其在不同的語境下使用,可以表達不同的命題內容。如對于普通乘客來說,“飛上海”意味著搭乘到上海的班機;對于空中乘務員來說,“飛上海”意味著在飛往上海的航班上完成空中服務任務;對于飛機駕駛員來說,“飛上海”意味著駕駛飛機到上海。因此,語境不同,對“飛上海”的解讀內容也是不同的。
可見,“動詞+處所名詞”結構的語用推理難度與其語境依賴度是成正比的。語用推理難度越小,該結構的語境依賴度越低;語用推理難度越大,該結構的語境依賴度越高。
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到,“動詞+處所名詞”結構的語用推理難度與構式化程度是成反比的。構式化程度越高,語用推理難度越低。因為構式化程度高的結構其所表達的語義已經不是表面的意思了,而且,聽者也不再需要憑借語用原則經歷一個推導過程,而是一下子就能體會出其中隱含的意義,而這種隱含義進一步固定下來也會促進這一格式的進一步固化。
在我們所討論的上述四小類結構中,構式化程度最高的I類和Ⅱ類完全是作為獨立的詞目出現在漢語熟語詞典中的,而構式化程度相對較低的Ⅲ類中,“吃食堂”由于其高頻的使用,已經開始出現在某些熟語詞典中,與它并行的“坐沙發”等以及構式化程度最低的Ⅳ類要完成詞匯化進程,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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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梅瑞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