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之運用

摘要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是公司法人人格獨立、股東有限責任的一般原則的例外，是對公司法人制度的有益補充。本文分析了公司法人制度的價值和其存在的缺陷，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的性質、適用情形和適用要件，并探討了該法理在我國的適用。

關鍵詞公司法人人格否認 揭開公司面紗 有限責任

文章編號1008-5807（2011）05-050-03

一、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

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是“立法機關可以鍛造一柄能敲開公司外殼的大錘”，美國稱“揭開公司面紗”，德國稱為“直索責任”，日本稱為“透視理論”，是指為阻止公司獨立人格的濫用，就具體法律關系中的特定事實，否認公司的獨立人格和股東的有限責任，責令公司的股東對公司債權人或公共利益直接負責的一種法律制度。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起源于19世紀末的美國，流行于20世紀初的英國和德國，20世紀50年代的日本也開始適用這一制度，至今已為兩大法系所公認。

享受公司法人制度的最大受益人則是公司的股東，因為股東利用公司獨立人格的形式進行經營，進而可以直接或間接地控制公司，以獲得股息、紅利之收益；同時，又可以利用公司獨立人格把股東的責任僅限于自己的出資以內，以避免過大的經營風險并使自己的損失最小化。從某種意義上而言，股東有限責任制度是以犧牲公平為代價的，當公平與全社會的經濟利益發生抵觸時，為追求社會的經濟利益而犧牲一點公平是值得的。關鍵在于，如何將公平的犧牲控制在最低點。然而，法律實際運作的結果，并未完全符合設計者之原來本義，使本應平衡的公司法人格制度中的利益體系向股東一方傾斜。為了平衡公司法人制度中股東與公司債權人失衡的利益關系，公司法人格否認制度應運而生，其特征為：

（一）以承認公司具有法人資格為前提

這是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與公司被強制撤銷或被宣告無效的根本差別。公司被強制撤銷或被宣告無效是在違反國家有關法律和社會公共利益時被相應的政府主管部門以命令撤銷或被法院裁定予以解散，其法律后果導致公司法人人格被全面、徹底、永久的消滅。這就意味著要適用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必須是在公司成立之后，當然，當公司已經被解散或被撤銷后，如若事后發現存在得以否認法人的事由，當事人仍然可以在某一具體的法律關系中主張揭開公司面紗，直接追索相關股東的相應責任。

（二）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只是針對某一具體的法律關系，而不是對公司法人的全面的絕對的否定

這里就涉及到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和公司獨立人格制度的關系問題了。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不是對公司法人獨立人格的否定和破壞，而恰恰是為了維護該制度，它是對法人人格獨立制度的補充和完善，兩者共同構成了法人制度辯證統一的兩個方面。因為相當多的公司人格否認的情形是發生在股東無視公司的獨立性，從而違背了立法者在設立公司獨立人格時的立法本意。而通過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的運用，可以糾正這一不公正、不公平的現象，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通過揭破公司獨立之面紗直接追索股東的責任，從而有效的維護了公司獨立人格。

（三）公司股東只就其濫用公司法人人格的行為承擔與之相對應的民事責任

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的設計目的就是為了衡平公司債權人、股東、員工等相關利益主體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因為在嚴格遵守公司法人人格獨立的情形下，由于公司股東利用了公司法人人格的獨立，濫用公司法人人格，造成了債權人與股東之間的利益失衡，所以引入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只是為了扶正已經失去的平衡，而不是要去破壞它。

二、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適用的情形

（一）公司資本顯著不足

在實行公司獨立人格和股東有限責任的情形下，公司資本是公司對外獨立承擔責任的最低擔保，如果股東利用公司獨立人格逃避責任，則勢必會損害公平、公正的價值目標。如根據美國現代公司法，僅以一美分的資本建立一個公司在理論上是可行的。這使得公司只要有少量的資本就可以有效成立。美國法院在許多案件中判決股東對公司債務負有責任，而在另一些案件中則明確否認資本數量問題與確定是否揭破公司面紗問題的關聯性，主要原因就在與合同索賠和侵權索賠的區別。因為在合同索賠中，在排除公司欺詐外，很多的合同相對人都是出于自愿而與該公司簽訂了合同，與一個明知其資本不足的公司進行交易的人實際上承擔了因生意做不成而虧損的風險。而在確定股東是否應當對公司的侵權行為承擔個人賠償責任時，必須注意到：一家資本不足的公司在進行風險經營時，實際上就是將風險轉嫁到了無辜的一般公眾身上。而在大陸法系國家大多實行法定資本制度，即在公司設立時，必須在章程中明確規定公司資本總額，并一次性發行、全部認足或募足，否則公司就不得成立。根據資本確定原則，公司在設立時必須在章程中對公司的資本總額作出明確的規定，并須全部認足或募足，否則公司不得成立。當公司資本不足，低于法定最低資本時，公司不能成立，因此只能適用公司成立無效，而不能適用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

（二）利用公司人格回避合同和侵權債務

利用公司人格回避合同和侵權債務通常情況下是股東利用公司法人獨立人格，以公司名義承擔公司本身并未受益的債務或與公司極不相稱的風險，造成債權債務關系中的股東與公司錯位，導致股東只享有利益，公司獨擔風險的不公正狀況，并最終損害債權人的利益。Berle教授創造了企業統一體這一新概念，用以說明單個企業經濟上的聯合。他指出將經濟上單一的企業劃分為幾個獨立的公司，以減少每個公司債權人可以主張強制執行的財產，將導致對相信整個公司為一個整體之債權人的不公平，在這種情形下，法院將無視股東已將統一體分為幾個獨立公司，而將公司重新聚合起來，否認姐妹公司的獨立人格。在利用公司人格回避合同或侵權債務的類型中公司人格是否被否認，和上一種類型一樣，同樣要注意債權人是自愿債權人還是非自愿債權人。在合同索賠（自愿債權人）中，債權人若擔心公司無法清償債務，可以采取積極的預防措施，如要求一些有清償能力的第三人擔保公司履行債務等。在我國實踐中，公司非破產清算一般屬于公司的自身行為，并無相應的監督機制，再加上我國的工商管理機關一向存在重登記輕管理的傾向，在辦理歇業注銷手續時，并不要求清理單位提供清理的手續如公告、債權債務清理的資料、企業資產處理的資料，使公司股東假借清算、注銷之名，行轉移資產、逃避債務之實，有了很大的漏洞可鉆，所以負有交易上巨額債務的公司股東，往往通過這種方式達到脫逃原來公司的債務的目的。這是我國目前存在的一種比較典型的濫用公司法人人格的情形，應當通過法人人格否認制度對之進行矯正，令其承擔原公司的債務，以此來保護債權人的利益。

（三）利用公司人格規避法律義務

利用公司獨立人格規避法律主要表現在當事人利用既存的公司或新設立的公司為工具，以實行依法其自身無法達成的行為。此時單從形式上看，特定的當事人并不違反法律的強行規定，然而，若不采取有效對策，該法律規定的實效性將因之流失殆盡。在此場合，規避法律行為的無效性表現為公司獨立人格被否認，使當事人與國家的關系恢復到公司形態未被引入的狀態。即將公司的獨立人格排除，而把公司之行為視為隱藏于公司背后之實際控制股東之行為。如在聯合建筑公司訴布爾庫克（1960）一案中，法院認為，如果用代理觀念來說明母子公司的關系，則英國公司在拍攝影片上僅為美國公司的代理人，英國公司之人格應被否認，將該影片視為美國公司所拍攝，亦認為該影片為美國影片，從而阻止了美國公司利用英國公司之人格規避英國法律以取利的計劃。

（四）公司法人人格的形骸化

公司法人人格形骸化實質是指公司與股東完全混同，使公司成為股東的或另一公司的另一自我，或成為其代理機構和工具，以至于形成股東即公司，公司即股東的情況。在實踐中，公司形骸化的情況尤為嚴重。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股東（包括個人股東和公司股東）對公司的不正當控制或支配。公司股東將其意思強加于公司之上，把公司視為實現自己目標的工具，使公司的獨立意思完全被股東或母公司的意思所取代以至于公司喪失了獨立意思能力。

2、公司與股東或母子公司間的財產混同。財產混同是對分離原則的背離，極易導致公司財產的隱匿、非法轉移或被股東挪作他用、私吞。財產混同一方面可以表現在公司經營場所、主要設備與股東的經營場所、主要設備等完全同一，公司與股東同用一樣辦公設施。

3、業務混同。例如公司與股東或不同公司之間從事相同的業務活動，具體交易行為不單獨進行，而是受同一控制股東的或同一董事會指揮、支配、組織，公司集團內部實施大量的交易活動，公司根本無獨立、自由競爭可言。

4、組織機構混同。組織機構混同是指公司與股東在機構組織上存在嚴重的交叉、重疊，如公司集團中公司之間董事會成員的相互兼任，總經理及高級公司管理人員的統一調配、聘任或任命。

三、我國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適用的探討

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作為公司法人制度的有益補充，如果不恰當適用，就會導致整個法人制度處于不穩定狀態，給公司的發展帶來災難性的后果，從而也違背了創立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的初衷。所以司法實踐中對適用公司法人人格的法理必須慎重，對這一法理的適用必須嚴格的把握條件，決不能濫用。盡管兩大法系國家在適用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時有些不同，但是各國法院都以公平、正義的法理念為最基本遵循原則，我國《公司法》第20條規定：“公司股東應當遵守法律、行政法規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東權利，不得濫用股東權利損害公司或者其他股東的利益；不得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損害公司債權人的利益。公司股東濫用股東權利給公司或者其他股東造成損失的，應當依法承擔賠償責任。公司股東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逃避債務，嚴重損害公司債權人利益的，應當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結合公平、正義的基本原則，公司法人人格通常應具備以下要件：

（一）主體要件

適用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的主體要件包括兩方面，一是公司法人人格的濫用者，一是因公司法人人格濫用而受到損害，并有權提出訴訟的相對人。下面分別討論：

1、公司法人人格的濫用者。公司法人人格否認總是針對特定場合下的特定法律關系的。首先應考察是否存在公司法人人格濫用者。公司法人格濫用者的范圍應限定在必須是公司擁有實際控制能力的股東，其中在一人公司和母子公司中支配股東控制公司的情況最為明顯。需要強調的是，利用公司法人格為不法行為者不一定局限于公司股東，公司的董事、經理或其他高管都有可能利用職務之便濫用公司人格，以謀自己之私利。對于這種情況是不能適用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的，應通過追究公司董事、經理之責任來予以補償。

2、公司法人人格否認的主張者。由于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是針對股東濫用公司法人人格制度而設立的一項嚴格責任制度，其適用必須經過司法途徑，通過事后的方式對受到損害的當事人進行救濟，因而必須有原告提出適用該法理的訴訟請求。若無提起適用這一法理的主張者，該法理的適用就無從談起。必須證明受害者是因股東濫用公司法人人格的行為而受到損害，如果是因公司董事或經理利用職務之便以權謀私使受害人遭受損失，則不能適用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而應通過追究公司董事、經理之責任來予以補償。實踐中常有公司自己或公司股東為某種利益提起適用公司法人人格法理之請求的情況，這是不能允許的。就公司而言，公司提起法人人格否認的請求，無疑意味著公司在主張自己不是“人”，這無論從法理還是從邏輯上都難以說通的。就股東而言，公司之獨立人格和股東之有限責任，使他們成為最大的受益人，但不排除公司制度對其要求的法定負擔，甚至不排除有時置利用者于不利之境地。但既然股東選擇了以公司形態進行經營，依公平、正義之目標，股東就必須在享受公司制度帶來好處的同時，承擔相應的負擔，接受公司作為獨立法律主體的一切法律后果，包括對其不利之法律后果，而不能為股東個人利益主張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的適用來排除對之不利的后果。否則，有失于公司法人制度的公平、正義的價值目標。還要注意的是，有時原告雖然是股東，但其身份是多重的，此時應排除表面現象，確定其真實身份。而基于公司法人人格否認通常基于個案認定，而我國公司法對于該法理的規定確實抽象的，因此有必要在將來的立法及實踐中予以具體化，在主體要件中，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只能根據受害當事人的請求作出，但是如果損害了社會公共利益或國家利益，則應當授權法院主動適用。

（二）行為要件

行為要件強調的是存在公司股東濫用公司法人人格的行為。孟德斯鳩認為：“一切有權力的人都容易濫用權力，這是萬古不易的一條經驗。”股東利用其支配地位，濫用權力，隨意支配公司的行為，使債權人受到損害的，債權人可以根據公司法人人格否認制度，直接追索背后之股東的責任。關于幾種主要情形已在上文陳述過，不再贅述。由于公司法人人格通常是基于個案認定，所以在實證分析上對各種人格濫用行為或事實進行類型化的總結和分析是認定行為要件的重要方法，這也是國外公司法理論與實踐所作的最重要的工作，但由于濫用行為多種多樣，法律規定不可能列舉和涵蓋所有的濫用行為和事實，由于目前我國《公司法》第20條并未對此作具體的規定，而是采取了抽象的規定，這給公司法人人格否認的適用帶來了一定的困難，結合外國立法例和我國實踐，我國公司法在濫用行為的規定上最為可取的應是列舉和概括相結合的立法形式。

（三）結果要件

結果要件是指公司法人人格利用者濫用公司法人人格的行為必須給他人或造成損害。公司法人人格制度適用的一個重要條件是必須有損害事實存在，即濫用行為造成了逃避債務、嚴重損害公司債權人利益的結果，而且這種損失不能通過公司自身獲得清償、并且有失公平、正義。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的目的在于衡平公司股東與公司債權人和其他相關利益群體之間的利益沖突，無損害，即無救濟。在損害結果發生后還必須注意兩點：（1）濫用公司法人人格的行為必須得有損害結果的發生；（2）濫用公司法人人格的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得有直接的因果關系，這就要求受損害的當事人必須能夠證明其所受損害與濫用公司人格的行為之間存在因果關系。我國《公司法》第20條第三款規定：“公司股東濫用公司法人獨立地位和股東有限責任，逃避債務，嚴重損害公司債權人利益的，應當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其中“嚴重損害公司債權人利益的”即為其結果要件。以“嚴重損害”為要件意在使維護公司有限責任與保護債權人的利益之間尋求一種平衡。此外還有一種特殊類型：一人公司的情形，新《公司法》第64條規定，“一人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東不能證明公司財產獨立于股東自己的財產的，應當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此處采用了舉證責任倒置的規定，從而并沒有使損害結果的發生作為適用公司法人人格否認法理的必要條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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