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典一覽】
見有婦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視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臉不舒,巾袖無光,凝聽翔立,若有所伺。毅詰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婦始楚而謝,終泣而對曰:“賤妾不幸,今日見辱問于長者。然而恨貫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聞焉。妾,洞庭龍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涇川次子。而夫婿樂逸,為婢仆所惑,日以厭薄。既而將訴于舅姑,舅姑愛其子,不能御。迨訴頻切,又得罪舅姑。舅姑毀黜以至此。”言訖,歔欷流涕,悲不自勝。又曰:“洞庭于茲,相遠不知其幾多也,長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斷盡,無所知哀。聞君將還吳,密通洞庭。或以尺書寄托侍者,未卜將以為可乎?”毅曰:“吾,義夫也。聞子之說,氣血俱動,恨無毛羽,不能奮飛,是何可否之謂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塵間,寧可致意耶?唯恐道途顯晦,不相通達,致負誠托,又乖懇愿。子有何術(shù)可導(dǎo)我邪?”女悲泣,且謝曰:“負載珍重,不復(fù)言矣。脫獲回耗,雖死必謝。君不許,何敢言?既許而問,則洞庭之與京邑,不足為異也。”
毅請聞之。女曰:“洞庭之陰,有大橘樹焉,鄉(xiāng)人謂之社橘。君當(dāng)解去茲帶,束以他物。然后叩樹三發(fā),當(dāng)有應(yīng)者。因而隨之,無有礙矣。幸君子書敘之外,悉以心誠之話倚托,千萬無渝!”毅曰:“敬聞命矣。”女遂于襦間解書,再拜以進,東望愁泣,若不自勝。毅深為之戚,乃置書囊中,因復(fù)問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祇豈宰殺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何為雨工?”曰:“雷霆之類也。”毅顧視之,則皆矯顧怒步,飲龁甚異,而大小毛角,則無別羊焉。毅又曰:“吾為使者,他日歸洞庭,幸勿相避。”女曰:“寧止不避,當(dāng)如親戚耳。”語竟,引別東去。不數(shù)十步,回望女與羊,俱亡所見矣。
(選自李朝威《柳毅傳》)
【閱讀手記】
《柳毅傳》刻畫出了鮮明的人物形象,是唐傳奇里最有成就的篇章之一。作者李朝威被后來的一些學(xué)者譽為傳奇小說的開山鼻祖。文中講的是唐代儀鳳年間,落第書生柳毅在回鄉(xiāng)途中路過涇陽,遇見洞庭龍君的女兒龍女在荒野牧羊。龍女向他訴說了受丈夫涇川君和公婆虐待的情形,托柳毅帶信給他父親洞庭君。洞庭君之弟錢塘君聞知此事,大怒,飛向涇陽,把侄婿殺掉,救回了龍女。錢塘君深感柳毅為人高義,就讓龍女嫁給他,但因言語傲慢,遭到柳毅的嚴詞拒絕。其后柳毅續(xù)娶范陽盧氏,實際是龍女化身,他倆終于成了幸福夫婦。
選文的主要特征主要表現(xiàn)在:
一、想象奇特豐富。作者將自然界加以人格化,把羊群想象成雨工,大概是根據(jù)天上的雨云如地上的羊群這個特征。人神可以對話,凡人可以走進龍宮,只要武夫揭水,凡人閉目相隨,一會兒就可以進入龍宮。龍女在柳毅的幫助下,從丈夫和公婆的虐待中解放出來,最終與有情有義的柳毅結(jié)成美滿姻緣。豐富的想象,營造了一個浪漫主義的藝術(shù)天地,使這篇傳奇充滿了奇異的色彩。
二、情節(jié)波瀾起伏。對錢塘君先寫其行動與結(jié)果,出戰(zhàn)時,他一怒吼,“天坼地裂”,宮殿為之“擺簸”,以夸張的筆墨繪聲、繪形、繪色地描繪出震撼人心的形象,令人驚恐不已,繼而祥風(fēng)慶云,目不暇接,令人驚喜。
三、語言凝練而生動。如作者生動地描繪了龍女變化的情態(tài)。受虐放牧,“蛾臉不舒,巾袖無光”,胸中似有無限酸痛卻無由傾吐;被救回龍宮時“自然蛾眉,明珰滿身”,使得人物楚楚動人。另外,對富麗堂皇的宮殿、各種不同的生活場面的描寫等,構(gòu)成色彩鮮明的圖景,增加了文章的感染力量。
【提升空間】
1.分析選文中你認為刻畫得最生動的人物形象。
2.封建社會的女性往往是被忽略的,她們沒有自己的地位,這一點在文學(xué)作品中時有體現(xiàn),聯(lián)想你讀過的這類著作,簡析其中女主人公的形象與《柳毅傳》中龍女的形象有哪些異同之處。
【鮑艷榮/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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