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行胭脂的詩(7首) 第三首

　　自行車史
　　
　　姓趙的書生，知青老師的侄子，我鄉村中學的同桌
　　1986年春，他回武漢中考前
　　送我一束漂亮的塑料花（那個年代只興塑料花）
　　這小小的波瀾被拘謹的我拒絕了
　　他走后，在我少年的心懷里
　　反倒生出很多想象
　　比如他長大后還沒忘記我，歷經輾轉找到我
　　又比如他忘記了我，在華麗的城市里
　　騎著自行車，后座上有一個美好的女孩……
　　是他，激起了我進軍城市的理想
　　那時候，一個鄉村少女，扎著辮子
　　在一個個空虛的黃昏，散漫地憂傷……
　　自行車！自行車！
　　
　　陸同學騎自行車帶著我在鄉村公路上飛奔
　　某鄉村中學畢業年級的第二名帶著第一名在飛奔
　　十幾里地，陸同學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但他刻意炫技，有時他用一只手掌握自行車
　　有時兩只手都丟掉車頭
　　我緊緊抓住后座，害怕從車上掉下來
　　同時盡量保持身體輕盈，好不叫男孩子嫌惡
　　這段“旅程”由班主任指派
　　我們奔去鎮上參加師范生第二輪選拔考試
　　陸同學是我跨出農門的最后一個競爭對手
　　誰叫我們學校只分得一個招生名額？
　　自行車！自行車！
　　
　　肖是我的初戀，也是我失戀的源頭
　　三月的夜晚，三月的公路
　　在我湖北的故鄉，我的初戀打定主意
　　要去追隨另一個女孩的人生
　　突然的暴雨就落下來
　　一個少女單薄的身體被徹底淋濕了
　　肖不失風度，執意將我送回家交給我的父母
　　一個失戀的人坐在她的戀人的自行車上
　　血液都是疼痛的。春夜，那么多花朵
　　在兩性的表面游泳：
　　“你把我抱在懷里。但你已不愛我。”
　　自行車！自行車！
　　
　　我騎自行車最英雄的一次舉動
　　是陪我的閨蜜，一個叫秀的女孩
　　一口氣走了六十公里
　　去一個勞教所，探望她即將服刑期滿的男友
　　秀，一個先天心臟有問題的女孩
　　被人們介紹給一個外地的勞教人員
　　這個只要有人愛她，她都歡天喜地，我的好姐姐
　　付出了她細膩的愛情之后
　　得到的是一場關于錢財和婚姻的騙局
　　值得我欣慰的是，多年以后我回故鄉
　　我的好姐姐依然沒有改變
　　她單純善良的本性
　　自行車！自行車！
　　
　　為了一次不公平的調動分配
　　我要在某天日落之前，趕到教育組長的家
　　六月的關中地區，大路小路上鋪滿了麥秸
　　我的不成熟的車技備受考驗
　　絆倒了，起來推著自行車走
　　走幾步，又試著騎一段
　　又絆倒了，腿腳都受傷了，又推著車走
　　最終我完成了自己的想法
　　見到了我流落異地后的第一個頂頭上司
　　陳述了我對于工作的渴望和要求
　　后來事情稍有迂回，又順著章法流動了
　　從此以后，我卻再沒騎過自行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