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給你照亮

　　問題兒童的背后，往往都有一個問題家庭。
　　六年級的小杰，臉上隱隱冒出的小胡須，仿佛在告訴我他的桀驁不馴，在告訴我他的自以為是。確實，學習上的漫不經心，行為上的自由散漫，都使這個孩子顯得陰郁消沉，不夠陽光積極。
　　各方面接觸了解，知道他處在一個很復雜的家庭環境中：母親和他的生父離異后，帶著他離開了安徽老家，和他現在的繼父，三人租住在學校附近。繼父年近五旬，是個小包工頭，給母子二人提供了物質基礎，可在教育問題上，不敢過問太多，怕擔上惡毒繼父的壞名聲。母親在一家洗浴中心上班，常常晚歸。但母親對他的愛毋庸置疑，主動找老師溝通情況，反映孩子的不聽話，反映自己的含辛茹苦。
　　由此可見，這樣的家庭讓孩子覺得很不體面，小小的內心畫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這陰影罩著他，讓他難以尋到光亮，前方的道路不知在哪。這樣的孩子，要敲開罩著他的黑殼，讓光亮滲進他的世界。老師，可以為他照亮嗎？
　　在樓階處找他談話，聊他寫的一篇作文。作文寫了他為媽媽洗腳，想到一次離家出走，媽媽四處尋他，不知邁了多少步，走了多少路。不談離家的話題，太刺心，另尋蹊徑，贊他寫得真實，沒有落入俗套寫腳上的老繭，反襯尋找的艱辛。面對褒獎，他不言語。我接著話鋒一轉，給他說了品牌服裝“以純”老總郭東林貧苦出身的故事，并將郭東林的一句話“人只有把自己錘煉得更堅強、更優秀，命運才會嘆息著服從你。真正的上帝，其實就是你自己”強調了兩遍。談話結束，不需要他的反饋，只是想讓一些奮進的種子種進他的心里，慢慢地醞釀著。
　　過了一段時間，我對他說，想去他家看看。他猛一聽，斷然拒絕。我說，不通知他的父母，只是去看看他的學習環境。在我的軟硬兼施下，終于來到了他家的租住屋。
　　他一人住一個小單間，床上鋪得挺厚實。兩三個立柜將小房間塞得滿滿的，沒有轉身的余地。角落里的一張八仙桌就是他的書桌，書本、零食袋、臟面紙、藥瓶藥盒……林林總總，差不多將桌面覆蓋了。“你怎么寫作業啊？”我立即動手幫他整理。“老師，你別，別……”他伸手拉我，很是不好意思。“不要緊！這次教你收拾，下次自己做了，啊？”很快，房間里顯得整潔了一些。他坐下寫作業，我離開了。沒有過多的交談，只是單純的幫助和關心。交談，會有壓力，會有隔閡，就先做吧！
　　第一次家訪后，他看我的眼神不再躲閃，甚至喜歡定格在我的臉上，我看到了絲絲的信任。雖然學習上還不夠盡力，但破壞規則的事情不再做了，更多的時候，在他的座位上，看著我借給他的書。
　　一天放學，接到他母親的電話，說他回家后就玩電腦，母親說了幾句，他竟急躁得將鍵盤摔了。我又一次到了他家，他正在寫作業，桌上又堆了一堆，所幸的是沒有第一次的多。我將他們母子二人叫到一起，我做起了和事佬，先尊重他，讓他先說說事情的原委，然后由母親補充。他也實在，原原本本說了自己的“罪行”。“知錯當改，怎么和媽媽發那么大的脾氣呢？”“她煩！”是的，很多家長總是將最豐滿的愛心放在啰嗦、嘮叨的荊條中壓榨，只剩下干癟癟的空殼。
　　我先和他母親溝通了家庭教育中的問題，提出了幾點建議，再和他坐在床沿，讓他先反思自己不當的地方。事情很簡單，他說的也很實在，但聽得出，語氣中有對母親的抱怨。這一次，我要解開他的心結了：“母親，也許做了你不喜歡的事情。但，母親，同樣做了她作為母親應該做的所有的事情。她給你買好看的衣服，做好吃的飯菜，照顧你的生活起居，關心你的學習成績。她的愛，你應該能很容易地就感應到。你想想，你離家出走時，母親在月夜，孤獨的身影飄移在一條條街巷，懷著怎樣一顆傷碎的心？你想想，母親因為你耍脾氣不吃午飯，又將買好的面包送到學校……”他的眼睛漸漸濕潤。這些細微的生活瑣事單獨陳列，不夠起眼，一旦集中起來，就有了力量。“固然，我們都想擁有一個最完美的母親，她溫柔、知書，但，即使母親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她所賦予孩子的愛都是同等的。最后，我想說，我們沒有選擇母親的權利，但我們有選擇自己命運的權利！路，是自己走出來的。”他沉思不語。
　　漸漸地，他的改變越來越多，雖然還沒有達到完美，但足以讓人欣喜。很快，他畢業了，在這期間，又去過他家兩次，只是看看。
　　又是一個新的學期，忙碌著。一天，接到了他的一個電話，說他和他的生父去了蘇州。其中必有變故，但我不想多問，那無疑是撕開他的創傷，只是關心地問問生活還適應嗎？不管在哪兒，都不必懷疑父母對自己的愛。自己的路在自己的腳下！電話剛掛下，他母親又來了電話。原來，他的繼父欠了高利貸，自縊身亡。母親無力撫養，就讓他回到生父身邊。可憐的母親，去了上海打工，只是為了盡可能地離孩子近些。母親說，孩子還是和她拌嘴，常常指責母親沒有老師好。
　　一個電話，一個遠在異地的電話，讓我知道，我的光亮已經照進了這個孩子的心里。希望，他能將這光亮孕成火種，照亮他自己；希望，他還能遇到給他照亮的老師！
　　（責編杜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