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堅的詩

　　頑石
　　2008年10月，在臺灣花蓮參加詩歌節，于太平洋岸拾得石片一枚，有感。
　　今夜有巨石自中央山脈崩落
　　波浪成堆倒塌　大海之光暗了一下
　　黑暗面悍然崛起　如高山
　　永不結束的秘密會議　沒有心肝的秤砣
　　冶煉啞巴的鍋爐　踐踏廟宇
　　鎮壓神靈　封閉水源　填埋深度　要么
　　接受這份實惠　印璽　句號　與死角默契
　　隨著它去靜止　去獨攬　去霸道　去絕育
　　讓自由的胸膛上多出一具蹼
　　要么陽奉陰違　忍辱負重　等待救世主
　　大海逆來順受　寵辱不驚
　　諸位妥協的時刻　繼續亙古事業
　　在蒼茫大地間翻滾著　驚濤拍岸
　　像是懷著死嬰的孕婦在產床上嘔吐
　　鯊嚎驚天動地　海嘯在狂風中舉起黑壓壓的墨
　　蝦流張牙舞爪　海帶日夜糾纏　鯨魚群拔出雪崩般的刺
　　千千萬萬無產者揮舞著渴望抓住風暴的液體之手
　　海鷗低垂如敢死的烏鴉　船只舉著白旗向異域尋找烏托邦
　　偉大者現場受命　在細節的豐富中聚集　形成樞紐
　　含著死亡之鹽　沙之舌微不足道但每一粒都咬牙切齒
　　青年甘于禁欲　磨刀霍霍　將青春一把把撒向空洞的獠牙
　　有時候海浪像巴勒斯坦國的突擊隊員那樣一躍
　　周身綁著白色炸彈抱著這老骷髏粉身碎骨
　　先知們在荒涼的星空下向著水泥墩砸碎玻璃酒瓶和天才頭顱
　　少女們親吻那冰涼無情的底盤就像情人之唇如火如荼
　　無數魚鱗隨大流棄暗投明奔向金字塔為它涂脂抹粉
　　峭石磨成白骨父親們老當益壯一座座熄滅于苦大仇深
　　瞎眼睛的珍珠們唱完贊美之歌又惡語中傷
　　灰燼被蔚藍色的刷子用來流光溢彩　無微不至無所顧忌
　　流離失所同流合污波折之后又反戈一擊新浪潮洶涌澎湃
　　無邊無際　無休無止　無所適從　無可奈何怎么都行
　　撲向那陷在荒涼廣場上的死坦克
　　世界之夜　無形的磨在暗流里旋轉
　　動搖它　磨損它　腐蝕它　粉碎它　詛咒它
　　研究它　諒解它　寬容它　突破它　說服它為它辯解
　　以詩和歌謠　以赫赫文章　以合唱　大海呻吟著
　　蔚藍色的搖籃啊　奉獻了一個又一個屈原和洛爾迦
　　疲倦了　祖國扶著彎曲的沙面喘息
　　失敗的月亮跟著潮水落下　汪洋悄悄小去一圈
　　以母親般永恒的耐心　在那黑枕頭邊俯伏
　　傾聽它的寂　撫摩它的硬　含著它的座　舔它
　　勸它　求它　以獨白　低語　在絕望的終端
　　世界的海邊空無一人　上帝跪下　上邪!
　　請將不朽的死亡轉讓給我們
　　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　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一萬年后　我初步淺灘　拾得薄片一枚
　　像是浪子衣襟上掉下的一粒紐扣
　　光澤柔和　文質彬彬
　　略帶海的體溫
　　
　　芳鄰
　　
　　房子還是這么矮
　　櫻花樹已長得高高
　　向著晴朗朗的藍天
　　亮出一身活潑潑的花
　　就像那些清白人家
　　在閨房里養出了會刺繡的好媳婦
　　這是鄰居家的樹啊
　　聽春風敲鑼打鼓
　　正把花枝送向我的窗戶
　　
　　10月1日去舊市場路上作
　　
　　腳底板有點硌　停下來
　　有些喜好鉆空子的沙　乘昨日疲乏
　　灌進了鞋腔　它們想積累一個新沙漠
　　抖掉障礙　再上路就輕快多了
　　像撒哈拉天空的云
　　這個早晨沒有霧
　　我和太陽都要去舊市場
　　
　　地震志
　　
　　5月12日　下午
　　兩點二十八分　午睡
　　醒來　在書房里寫信　關于
　　一次旅行　靠椅微微飄了一下
　　像是中風初襲家具　燈也在晃
　　納悶著是誰在把我送回
　　搖籃　母親不在
　　貓的灰身子在花布簾子下
　　露出半截　我估計它的另一半
　　已經抓住了一直在找的什么
　　
　　爵士樂
　　
　　一場雪剛剛停在云南山岡　于堅
　　須發全白　盯著咖啡館的招貼畫　三個
　　紐約客　黑指頭　白指甲　抱著老貝斯
　　沒有聲音　演奏會　是音樂史上的一場車禍
　　多年前在哈萊姆　唱片鋪里　阿姆斯特朗打著呵欠
　　怎么也找不著他喜歡的那盤磁帶　眼淚橫流
　　邋遢的大叔哭什么哎　走過海關我還在猜
　　密西西比河啊去了大海　月光猶在
　　有個姑娘她叫謝南多　帶走了我的少年
　　“啊　謝南多　海浪向西流　遙遠啊
　　滾滾的河　啊　謝南多　我永遠懷念你”
　　毛主席說“廣闊天地　大有作為”　我同意
　　去了花箐農場　秋天刨土豆　裝筐時黃昏來了
　　一叢矢車菊站在霧邊　望火堆里的殘煙
　　灰鷺走下斜坡　天空蒼老　青春嘹亮
　　我甩著長頭　發彈吉他　喝白酒　寫長詩
　　雨后多青山　鷓鴣在叫喚
　　后來它們統統被關進黑暗的大門
　　我抱著自己裝配的小收音機躲進被窩
　　聽美國之音播放爵士樂　干擾太大
　　像夜晚的星空　聽起來閃閃爍爍
　　
　　悼邁克爾·杰克遜
　　
　　唱歌的骷髏
　　摟著火焰的肋骨跳舞
　　生命的領導人
　　喚醒人類新姿態
　　黑天堂天鵝拒絕了你
　　壞蛋們跟著你搖擺啊　搖擺
　　解放了被壓抑的屁股和喉嚨
　　它們在身體的巖石上起身
　　它們在春天的云朵中升騰
　　啊　青春　你不再是涂脂抹粉的臉
　　豹子們走出森林　高揚自由之臀
　　啊　邁克爾　我的幸運弟弟
　　那一年你才二十　已經征服了聾子
　　我二十六　一生都快中年了
　　還沒有搖滾過一秒鐘
　　有一天忽然在短波里聽到你
　　用一種地下的嗓子秘密歌唱
　　腳上的繩子忽然散了
　　機器培養的笨蛋
　　居然開始扭動臀部
　　尾巴翹到天上
　　唉　黑孩子　何必用那些漂白粉
　　光明之國的毒品
　　你帶來美麗的死神
　　使我在沉悶的制度中長醉不醒
　　你死了嗎　我的黑皮膚美酒
　　今天我看見黑暗起舞
　　哦　重金屬的黑暗
　　在空掉的世界舞臺中央
　　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