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后,圣路易斯大街照例打起瞌睡,三三兩兩的路人,緩慢前行的馬車,一切都平靜如常。
過了一會兒,一位身著粉色連衣裙的小姑娘遲疑著出現了,她指指點點地沿街走著,不時穿過馬路跑到另一邊,偶爾還會原地轉上幾圈,抓抓頭皮,最終在一座門牌號為十九的別墅前停下來。
別墅的建筑風格古樸,用料考究,占地廣闊,規模宏大,儼然一座小城堡,與周遭僅數十年歷史的低矮房屋一比,顯得鶴立雞群。明明是白天,別墅的每扇窗戶卻都拉著窗簾,女孩感到奇怪,掏出紙條看了又看,這才咚咚地敲門。
“輕點!輕點!都敲壞了!”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開鎖的聲音,半分鐘后,一位穿著破舊西裝的老紳士站到女孩面前,只見他彎下腰心疼地撫摸著大門,還小心地吹著氣,瞟了女孩一眼,“怎么是個孩子……也好,先進來吧。”
“哦……”女孩邁步走進去,老紳士馬上把門關上,屋內頓時漆黑一片,只能聽見嘩啦啦的上鎖聲。
“約好下午兩點整,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都兩點零四分了!”
“對不起,我有點兒迷路……您就是林德伯格先生吧?您能把燈開一下嗎?我看不見您。”
“開燈?真奢侈。習慣就好了!”
“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見,怎么照顧您啊?”
“嘿嘿,我不用人照顧。”
“哎?那您干嗎在職業介紹所登記,說要找一名保姆?”
“唉……”林德伯格被觸及痛處,情緒變得十分低落,“我啊,一個人,飄啊飄的,飄了幾百年,太孤獨了,實在想找個人說說話,解解悶。”
“飄了幾百……年……鬼啊!”女孩嚇得寒毛倒豎,扭頭就跑,可她什么都看不見,狠狠地撞上了衣架。
“你干什么!”林德伯格大怒,“撞壞了我的家具,你賠得起嗎?”
女孩腦門疼得厲害,加之受到驚嚇,哭了起來,“你是鬼……不許吃我……嗚嗚……”
“大驚小怪。習慣就好了!”林德伯格忙檢查衣架,發現并無損傷,這才放下心來。“喂,膽小鬼,你叫什么名字?一個月要多少工錢?我可先說好了,首先,你不是大人,花錢的地方很少;其次,你是個小孩,身上有太多錢很危險;第三,你的勞動力很弱,要打折;第四……所以呢,我給你五個先令應該就……不不,四個先令零三便士……不!三個先令零……一個半先令?”
“我叫莉莉……不要……不要……嗚嗚……”
“不要錢?太好了!恭喜你,你被雇傭了!”林德伯格大喜。
莉莉一邊抹眼淚,一邊覺得不對勁,心想,這位老先生一點兒都不像鬼,他不會是看自己年紀小,在裝鬼嚇唬人吧?想到這兒她很生氣,感覺受到了欺負,膽子一下子大起來,也不哭了,說道:“您要雇我當然可以,不過一個月要付給我五個英鎊。”
“什么?”林德伯格像被重物砸到腳面,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你干脆讓我再死一次吧!不行!絕對不行!沒門兒!想都不要想!這決不可能!”
莉莉強忍住笑,“那您還是一個人繼續飄吧,再飄上幾百年,習慣就好了。”
“這……”林德伯格被點到死穴,經過短暫而激烈的思想斗爭,只好妥協,“要不……一個英鎊?”
“不,就五個英鎊,一個便士也不能少。”莉莉表面堅決,心里越發輕松。
“這個這個……”林德伯格掏出純金懷表,一邊看一邊咬牙,“兩……兩個英鎊!不能再加了!一個子兒也不加了!”
任何人都能輕易聽出這位老先生此時有多么窘迫,莉莉這下完全放心了,便不忍再戲弄他,“那好吧,兩個英鎊就兩個英鎊。”
“啊!感謝仁慈的上帝!好心有好報!”林德伯格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時間不多了,別在那兒傻站著,快過來。”
“怎么了?”莉莉不害怕了,上前一步。
“還有五分鐘我就又變成鬼魂了,我得給你的眼睛和耳朵輸送些法力,這樣你才能看到我的樣子,聽到我的聲音。”
“啊!”莉莉轉身又跑。
林德伯格早就料到,一把抓住她施起法來,莉莉頓時感到渾身無力,“以后不許哭,我攢了幾百年的法力會隨著你不值錢的眼淚白白流失,那可不行!……好了。”林德伯格把手松開。
“沒……沒什么變化呀。”屋里很黑,莉莉反復地眨眼睛,可還是什么都看不見,她又開始懷疑老先生在耍自己。
林德伯格第二次掏出懷表,“嘿,時間剛好,你再看。”
一小時后。
莉莉伸手去抓飄離地面的矮小而半透明的林德伯格,卻只抓到空氣,百思不得其解,“您是怎么變成鬼魂的?誰教給您的?”
“因為我吃了一塊餿奶酪,就變成鬼魂了,是馬戲團的小丑教給我的,哈哈哈……”林德伯格笑得開心,來了興致,“莉莉,你上過學嗎,我書房有不少書,從來沒看過,都是人家送的,你隨便抽出一本來給我念念,我一變成這個滑稽的樣子就什么也拿不了了。”
莉莉很不服氣地把嘴一翹,“沒上過學怎么啦,我自學過,學了不少呢,已經能讀報了!書房在哪兒?……哎呀,這里太黑了,除了您我什么都看不見!”
“看不見可以摸著墻走,就在三樓右手第二間屋子。拿書的時候千萬小心,輕拿輕放,別弄壞了。”
“可是,就算我拿到了,什么都看不見,怎么讀啊?”莉莉生氣地說,“您要是不愿意開燈,那就把門敞開些。”
“開門?讓無恥的小偷和惡毒的強盜把我的財產全都偷光搶光?你真說得出口!”
“從你嘴里說出來的到底是什么?”林德伯格越聽越氣,“是人家寫的書還是你昨天做的夢?”
“窗子底下太暗了……這書也太難了,好多字都不認識……”莉莉攥起拳頭偷偷打了書一下。
林德伯格靈機一動,很快飄至莉莉身旁,“快告訴我,哪個不認識,我教給你,教一個收一便士。”
“這個。”莉莉隨手一指。
“哦,這個,這個很難啊,這個便士花得值,是經濟學家的意思,這么念……”
“這個也不認識。”
“這個是期貨的意思。兩便士了。”
“還有這個這個和這個。”莉莉指尖飛快滑動。
林德伯格樂壞了,教得又認真又仔細,不一會兒就賺到了兩個先令。
“我有點兒累了。”莉莉摸到椅子坐下來。
林德伯格心有不甘,腦筋又一轉,問道:“莉莉,你多大了?”
“九歲了。”
“九歲,好啊,正是最適合學習的年齡。不如這樣吧,我每天都教你讀書寫字,你每天就付給我……十五個便士好了。”
“嗯,好。”莉莉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到了晚上,屋內氣溫驟降,莉莉出門時穿得少,這會兒凍得直哆嗦,于是走到壁爐前,準備燒柴生火。
林德伯格嚇得不輕,大叫道:“別燒!千萬別燒!莉莉,柴太貴了!我負擔不起啊!再說,花錢買很快就涼掉的熱氣,沒有比這更傻的了!”
“可是太冷了呀,晚飯還沒吃飽……”
“不是我不給你吃,吃多了消化不良,生病了怎么辦?你還小,不懂,長大就知道了,我是為你好。走,咱們看電影去,人多的地方暖和。”
“好啊!”莉莉高興得跳起來,“我還從來沒看過電影呢!怎么看?”
“你這個小傻子,”林德伯格笑道,“當然是用眼睛看了。”
“哦,呵呵。”
“哎呀,不好!”
“又怎么了?”
“我剛想起來,你進去要買票的……我平常都是溜進去白看,反正他們看不見我,可是你要是進去……得花上兩個便士。”
“行,我來買。”莉莉拍拍裙子兜,“呀,我沒帶錢……先從工錢里扣吧。”
“啊,太感謝了!莉莉你真善良,上帝保佑你!”林德伯格如釋重負,“你快去廚房,第三口鍋底下有一個便士,另外衛生間第六塊地板的夾縫處也可以找到一個便士,其他地方不要亂翻,快去快回,我們要遲到了。”
莉莉排隊買完票又等了半個多小時,隨眾人緩緩入場。
“您坐哪兒啊?”莉莉小聲問空氣。
“不用管我,你先對號入座吧。”
“哦……我是三十九號……在這兒呢!”
等了一會兒,四十號始終沒人,林德伯格便飄落下來。
這是一部十分有名的喜劇片,莉莉跟著大伙從開頭一直笑到結尾,把肚子都笑疼了。
“太好玩兒了,真希望每天都能來一次。咱們走吧。”莉莉站起身跺跺腳,意猶未盡。
林德伯格卻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眼睛還全神貫注地盯著幕布,“浪費!浪費!快坐回來!快看!”
“咦?”莉莉又看了一眼,大為不解,“已經演完了呀。”
“還沒完呢!還在播呢!導演、編劇、攝影、燈光,這些幕后英雄,他們都是誰,正播著呢!快看!”
“可是,大家都走了,這些東西沒人看的。”
“浪費!浪費!你買了票,就要把所有東西都看到才行,不然就是浪費!”
“……”莉莉極不情愿地坐回原位,陪著林德伯格看字幕,直到最后一行字完全消失。
轉天,莉莉還是不適應室內的黑暗,任性地把所有窗簾都打開了,陽光頓時灑滿每個角落。林德伯格氣得暴跳,可他此時還是鬼魂狀態,除了大聲抗議什么都做不了。
等到下午兩點鐘,林德伯格又變成了人,第一件事就是去拉窗簾,屋子再次陷入黑暗。
“討厭!”莉莉叉腰撅嘴。
“這樣才安全。莉莉,我是為你好。”
“你什么時候變回去?”
“半個小時以后,怎么了?”
“哼,到時我再拉開。”
“你……咱們到外面逛逛吧。”林德伯格故技重施。
“好啊,我好久沒逛街買好吃的了。”莉莉又高興了。
“……那也只能用你自己的錢。”
“嗯,從工錢里扣。”
林德伯格帶了兩個先令出門,他起初還擔心自己變回鬼魂后錢會從身上掉下來,猶豫著要不要在那之前把錢交給莉莉,可很快他就發現這樣的擔心是多余的,因為只走了十多分鐘的路,莉莉就買這買那把錢全花光了。
“莉莉,你怎么一點兒都不懂得節儉呢?”林德伯格十分不滿,“這樣下去,貧窮會伴隨你一生的!”
“對不起……哎,對了,林德伯格先生,如果您換身衣服,變回去的樣子是不是就是穿著新衣服了?”
“問這個干嗎?”
“哦,最近天氣很冷,我剛才買了一瓶擦臉油,如果您能用就先給您用吧。您的臉應該擦一點兒油,那樣變回去就好看了。”
“什么?你再說一遍?”林德伯格聽不懂了,“你花自己錢買的東西,給別人用?這個……不通情理啊!你是不是發燒說胡話了?”他伸手去摸她腦門。
“抹一點兒吧,趁現在……”莉莉掏出擦臉油,擰開后用大拇指一挖,在手心涂勻后踮起腳給林德伯格抹起來。
林德伯格嚇得直抖,“我可……我可不給錢啊!是你自己要給我擦的,我可不給錢啊!”
莉莉樂了,又把他快干裂的大手擦了一遍。
時間過得飛快,一晃的工夫莉莉來這兒整一個月了,當天下午兩點一刻,林德伯格把賬本拿了出來。
“給我錢吧,兩個英鎊。”莉莉笑呵呵地把手一伸。
林德伯格鼻子都氣歪了,險些失去理智拍桌子,“兩個英鎊?是你欠我兩個英鎊還差不多!你現在一共欠我一個英鎊十一個先令七個便士!快還錢!”
“啊?怎么會?”
“怎么不會!我每天教你讀書認字,你現在隨便哪本書都能讀了,這是多少錢?我每天都帶你去看電影,有時候還看兩場,這是多少錢?我每天下午兩點鐘一過就帶你逛大街,買的東西我數都數不過來,這又是多少錢?快還錢!啊!我的心臟!”林德伯格表情痛苦,緊捂住胸口,“我十年也花不了這么多錢……我要死了……”
“您怎么了?您別這樣!”莉莉嚇壞了,忙扶住他。
“我要死了,真的……我感覺……特別難受,從沒這么難受過……也許……我要下地獄了……”
“不會的!不會的!”莉莉急得不行,“您別死!別死啊……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亂花錢了!再也不亂花錢了!”
“不,莉莉……這與你無關……我知道,早晚有這么一天……我早該下地獄的……”
“不會的!您別這么說啊!嗚嗚嗚……”
“別哭,孩子,你在浪費我的法力……我的遺產……還沒有花光……對!我要把全部遺產都給你!你就是這所房子的新主人……”
“不……嗚嗚……我不要……”
“什么……你想氣死我嗎……”林德伯格臉色慘白,有氣無力,“我的幾個親生兒女……他們從來不照顧我……卻為了爭奪我的遺產……打得頭破血流……嘿嘿……咳咳……我一個子兒也沒給他們!你卻不要……真是氣死我了……”
果然,時限過后,林德伯格沒有變回鬼魂,還是人的模樣。
“莉莉,謝謝你陪我這一個月……我過得很開心……告訴你一個秘密……其實,我早就知道超支了……嘿嘿……臨死前,我還有個小小的要求……”
莉莉已然泣不成聲。
“我特別愛看電影……還想再看一場電影……最后一場……”
“行!行!嗚嗚嗚……”
等到傍晚,電影院開門,莉莉吃力地攙扶著行將就木的林德伯格走了進去,這次她買了兩張票。
影片放映到一半,林德伯格就去世了,雖然放映的恰好是第一次看的那部喜劇片,莉莉卻默默地流著熱淚。
“小姑娘,快把你爺爺搖醒吧,已經散場了,我們要打掃了。”
莉莉視線模糊,卻目不轉睛,“還沒完呢……還在播呢……”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