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味

　　梅的寫作又遇到了瓶頸。
　　她伏在桌子上，苦惱地垂下了頭。果然，“天賦”這個東西，還是需要的吧。即使再努力，也有客觀的局限。
　　從抽屜里掏出一把話梅糖，阮梅嚼得口水直流。
　　“安小若的兔子先生，始終只是安小若的兔子先生。它既不和安小若的爸爸說話，也不和安小若的媽媽說話。即使見到隔壁漂亮的高中生姐姐，兔子先生也只會往安小若的懷里使勁兒鉆……”
　　阮梅寫下這么一段，又掏出一把話梅糖吃掉。
　　這讓她想起她從前養(yǎng)的那只兔子。它就是那樣一只只和阮梅玩的兔子。阮梅試圖培養(yǎng)爸爸對兔子的喜愛，就抱著兔子對爸爸說：“你摸它，它很乖喔。”
　　讀報紙的爸爸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女兒紅撲撲的臉，把兔子抱在了懷里，用手撫摸一下兔子的頭。“你看！它果然很乖吧，哈！”可是下一秒，阮梅的兔子就光榮地把一泡尿撒在了阮爸爸的褲子上。阮爸爸“啊”地叫了一聲，惡狠狠地把兔子丟到了地上。從此以后，阮爸爸再也沒碰過任何小寵物。
　　阮梅想到這兒，覺得又開心又失望，剝一顆話梅糖，吧唧吧唧。
　　阮梅把有關(guān)兔子先生的新故事，寫在了一個小練習(xí)本上。
　　阮梅希望能把它寫完——阮梅很久沒有完整地寫完一個故事了。
　　不知道為什么，16歲的阮梅變得有些迷茫。12歲的她能寫童話故事，十三四歲能寫兒童小說，15歲愛上了讀詩寫詩，然而16歲的她，16歲青春期的她，再也寫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自己喜歡的東西了。
　　有種想寫的沖動，偏偏什么也寫不出來。
　　阮梅想，是不是她的能量透支了？
　　阮梅把她有關(guān)兔子先生的故事帶到了學(xué)校，悄悄拿給花林林看。花林林是阮梅的好朋友，寫一手娟秀的小字，長一張可愛面容，筆下卻多是飛檐走壁的武俠人物。花林林吃著阮梅的話梅糖把故事讀完，然后瞪大眼睛說：“小梅！你寫了些什么啊？”
　　“哈……”
　　“我完全看不懂嘛！”
　　“吶……”
　　原本滿眼期望的阮梅，垂下了眼瞼。雙手絞在胸前，頗有些不知所措。其實有時候啊，確實會對贊美抱那么一點兒希望。
　　“總之啊，先寫完，再拿給我看吧！”花林林拍拍阮梅的肩膀，“現(xiàn)在還完全沒有成形嘛！”
　　“噢……”阮梅點點頭。
　　“對了小梅！”花林林突然大叫一聲，“你說，我們成立一個文學(xué)社好嗎？”
　　“啊？”訝異不小。
　　“你看，我們都這么熱愛文字。成立一個文學(xué)社，定期上稿，分版塊進(jìn)行。小梅可以寫童話，我可以寫武俠。我們還可以叫很多人，辦很多不同的版塊！”
　　看起來她很激動。不過，這也真是一個聽起來叫人熱血沸騰的提議。
　　“這個……”阮梅不太清楚自己能否加入一個需要“定期上稿”的社團(tuán)。因為自己著實沒有高產(chǎn)的能力。倒是花林林，總有新鮮的人物情節(jié)，寫也寫不完。
　　“那個……這個……”阮梅本來緊張的心情更緊張了，腦門兒直冒汗。
　　“好的！就這樣決定了！”花林林把嘴里的話梅糖吞下了肚，握起拳頭高昂地自顧自地決定，“讓我們成立叉叉文學(xué)社吧！”
　　“叉叉？”阮梅迷惑地抬起頭。
　　“叉叉，就是某某！”花林林的眼白大于黑，很明顯在責(zé)怪阮梅不夠默契，“等召齊所有社員，我們再一起定名字！”
　　阮梅抬頭看著情緒激蕩的花林林，不自覺就張大了嘴。突然啊，就覺得她閃亮極了。
　　她們首先去找的當(dāng)然是小熊。找到小熊的時候，他正在讀《朱镕基答記者問》。
　　“小熊，你要加入我們叉叉文學(xué)社嗎？”花林林開門見山。
　　“叉叉文學(xué)社？”小熊放下書本，嚴(yán)肅地扶了扶眼鏡，“按照社會常識來看，成立一個社團(tuán)組織，需要資金、人員、基地和初期作品。可是花林林你有其中一樣嗎？”
　　“我正在召集人員這一項啊！”花林林完全不擔(dān)心，自信地說。
　　“那么，你們?yōu)槭裁匆屛壹尤肽兀俊毙⌒芤锌吭诹诵∫巫由希p手交叉在胸前。
　　“因為……”花林林抓抓頭，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因為你不但時事新聞寫得好，而且調(diào)制的草莓酸奶也很好喝啊……”
　　小熊聽罷，點點圓圓的腦袋，扶扶眼鏡，“好的，成交！”
　　小熊長得圓嘟嘟的，看起來像是一顆皮球。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總是捧著有關(guān)軍事、時政和社會的書籍，看起來永遠(yuǎn)都是那么博學(xué)。
　　小熊最喜歡的食物是煎餅。不管去哪里，都要打探有關(guān)煎餅的事。
　　北京、上海、西安、大理……甚至香港。小熊，幾乎走遍了全國。當(dāng)阮梅問他最喜歡哪里的時候，小熊篤定地說是北京。
　　“啊？為什么？”這個打擊還是蠻大。
　　“因為啊……吃到了好吃的煎餅……”
　　小熊穿粉色條紋的短袖，這讓他看起來像糖。
　　他們第二個找的人，是陷在小說里回不過神來的鄒田田。她最崇拜的人，是郭敬明那個小個子。鄒田田小胳膊小腰，多愁善感，說起話來，句句都文藝得不得了。“林林，文學(xué)是光芒里被溫柔懷抱的露珠，美麗而易碎……那不是隨隨便便糟蹋的東西……就像是愛情……”
　　“啊哈！那啥！鄒田田你要加入我們嗎？”為了避免鄒田田把她接下去花花碎碎聽不懂的詞語統(tǒng)統(tǒng)抖出，花林林果斷地打斷了她。
　　“是我不相信永恒的錯過……我愿意。”鄒田田答應(yīng)的時候，眼里轉(zhuǎn)著淚珠兒。
　　多納從身后走來的時候，誰都沒有發(fā)現(xiàn)。所以，當(dāng)他說出“請讓我也加入吧”，著實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多納長得多好看，葡萄黑的大眼睛，頎長的身影。笑起來好像閃閃發(fā)亮的小太陽。偏偏就沒有女生喜歡他。因為他實在太古怪。無論何時何地，都好像身在案發(fā)現(xiàn)場，神秘兮兮，深不可測。他的博客里，都是些偵破案子的小說和動漫。
　　“你們啊……”他指著花林林，然后食指一一掠過阮梅、小熊、鄒田田，“貌似和我志同道合。”
　　花林林聽罷，長呼一口氣，咧開嘴笑了。
　　她大聲宣布，“人員收集，完畢！”
　　這就是六原一中高一（2）班的新興文學(xué)社。社員有來自本班的花林林、阮梅、小熊三人，以及來自理科班的鄒田田、多納兩人。
　　五個人啊！聽起來還真是有模有樣！
　　他們在學(xué)校的車棚里集合，一致決定花林林擔(dān)任社長。博學(xué)的小熊負(fù)責(zé)“外交”，多愁善感的鄒田田負(fù)責(zé)網(wǎng)上的排版設(shè)計，機(jī)敏的多納做副社長，那么什么都不會的阮梅只好整理稿件了……
　　那一天，大家把自己最滿意的作品交到了阮梅那里。阮梅抱著厚厚一沓紙，覺得任務(wù)好艱巨。
　　她坐在書桌前，盯著那一沓紙，每個人平均寫的有十幾頁吧。
　　再望向自己那個小本本。兔子先生的故事又寫不下去了。阮梅伏在桌子上，去拉抽屜，可是并沒有摸到糖。低頭一看，原來是吃完了。
　　唉，總不能，當(dāng)拖后腿的吧……
　　“兔子先生帶安小若去自己的夢里，請她吃松花糕點，喝草莓酸奶。安小若對兔子先生說，她有一個同學(xué)，草莓酸奶做得很好。兔子先生說，下次一定要和他有一番較量……
　　 “安小若很傷心……
　　 “她走不出兔子先生的夢境了。”
　　那天晚上，阮梅夢到了兒時那只兔子。那只在阮爸爸腿上不知羞地撒了一泡尿的兔子。夢里，8歲的阮梅努力地在自家樓梯上跑來跑去，氣喘吁吁。
　　她在教那只兔子上樓梯和下樓梯。
　　“兔子！快點快點！學(xué)會上樓梯！就不會被媽媽用掃帚趕，被爸爸用腳踹了！”
　　呼呼，呼呼。
　　兩個臉蛋跑得紅撲撲的，兔子也跟著蹦來蹦去，快要像阮梅一樣喘氣了。
　　它那么胖。上下樓都不會，好笨。阮梅想。
　　夢里的阮梅還在呼呼。
　　夢外的阮梅攥緊了被子一角。
　　第二天，阮梅上網(wǎng)就看見了花林林跳動著的頭像，跳個沒完。
　　點擊一看，發(fā)來一串網(wǎng)址，阮梅就摁下鼠標(biāo)點了進(jìn)去。
　　一進(jìn)去，目光就被一片綠色覆蓋，藤蔓纏繞，陽光穿透層層樹葉，說不出的別致。
　　“很耀眼吧！鄒田田原來很有一手嘛！”發(fā)來贊嘆的表情。
　　“可是，沒有名字哎……”
　　“大家難以達(dá)成共識嘛！”
　　
　　“林林你怎么想？”
　　“我想啊，叫殘風(fēng)多好啊，一聽就滄桑奇異，充滿江湖色彩……”
　　“哈，好像不太合適啊……”
　　“所以說，意見難以一致嘛！”無奈的表情。
　　阮梅的手在鍵盤上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輸入自己的想法。
　　其實，在進(jìn)到那個網(wǎng)站的一剎那，想到了一個詞語。自己覺得很貼切，只是怕被嘲笑和無視。
　　反正自己只是一個小編輯，還是算了。阮梅抓抓頭，隱忍了想法。
　　最近小熊有些不正常，總是不再在早讀結(jié)束鈴響以后第一個沖向小賣部買煎餅了。他伏在桌子上睡覺，任憑肚子咕咕叫得滿教室都能聽見。
　　“小熊，我還有餅干。你吃嗎？”阮梅擔(dān)心地問。
　　小熊不說話不抬頭，只是擺擺手，姿勢依然趴著。
　　“小熊小熊，有肉吃！火腿腸！”晚飯的時候，小熊也不去沖刺食堂了，他抱著厚厚的百科全書，讀得似乎是“忘食”了。
　　“我不吃。”小熊依舊只是擺擺手，“我不餓。”
　　盡管大家能看見他使勁吞了一口口水。
　　可憐的小熊，他在減肥嗎？大家得出這樣一個結(jié)論。
　　小熊胖嘟嘟的，校服也總是需要做加肥號。因為讀政治多了，表情一臉嚴(yán)肅，走到街上，大家都會讓他兩步。
　　可是，某某文學(xué)社的社員們都知道，小熊其實又善良又脆弱。越堅強(qiáng)的外表，卻隱藏著越脆弱的小心靈。
　　“小熊啊，不會是愛上了女孩子，決意為她減肥吧……”
　　“啊？”大家都被鄒田田的發(fā)言嚇到了。
　　“愛情啊……讓人神傷。青春，多么艱澀的字眼。每一個男孩子——哪怕是小熊，也會陷在其中，不能自拔……真是……”又開始了。
　　“我看這是默里奇綜合征。”花林林忽然開口，不知是不是為了打斷鄒田田的長篇大論。
　　“那是什么東西？”阮梅抓抓頭。
　　“不定向自閉。導(dǎo)致因素有很多。狀態(tài)可能是沉默或者自虐。你看這幾天，他不是很少理我們嗎？”
　　“第二期的稿件都還沒交呢！”阮梅舉手示意，表示心中不滿。
　　“喔……”大家陷入了沉思。
　　這時候，多納清脆地打了個響指：“真相永遠(yuǎn)只有一個！讓我們建立臨時偵查小組，偵破小胖子自虐謎吧！”
　　“呦西！”大家一致贊同。
　　那天下了晚自修，已經(jīng)八點半了。四人悄悄跟在無精打采的小熊身后。他們看著小熊圓圓的后背，貼在后背上的書包看起來好小。到了家門口，小熊似乎嘆了一口氣，推開大門進(jìn)去了。
　　“嘆氣是關(guān)鍵點！”
　　“在家門口嘆氣更是關(guān)鍵點！”
　　“跟上！”
　　四個小腦袋，擠在紅色大門的門眼上，瞪大眼睛，你擁我擠看里面。可是只聽到院里的狗吠一聲，爾后是小熊進(jìn)了里屋，把門關(guān)上的吱呀聲。
　　之后，悄無聲息。
　　“唉……”
　　“感覺像是怪物小屋。”
　　“小熊被吞進(jìn)去了嗎？”
　　“小熊又沒有娶康斯坦那個女巨人啊！”
　　“哦……”
　　陷入了沉默。
　　突然間，房里拉亮了燈，反倒把大門外四個人嚇得不輕。
　　“臭崽子！不寫作業(yè)又偷偷打開電腦做什么？滾回你房間去！再玩我連這臺電腦也一起收拾了！爹娘忙得焦頭爛額，你以為給你留下電腦就是供你每天玩啊！”
　　尖刻的女聲。
　　聽得門外的四個人心驚肉顫。
　　“小熊不會有事吧……”
　　“沒關(guān)系，小熊那么壯……”
　　“媽媽！我只是！……”小熊的反駁聲只響了那么一下，便平息下去。像是隱忍著什么，不愿說出來。
　　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咒罵。
　　大門外的四個人沉默了。
　　忽然，咚的一聲，因為都急著想看里面的狀況，阮梅撞倒在大門上，發(fā)出劇烈的聲響。
　　門內(nèi)的吵鬧聲停頓了一下，爾后，內(nèi)門又吱呀一聲開了。有腳步聲過來。
　　四人杵在那兒，同時心想：完了。
　　“林林！多納！田田！——還有小梅！”門眼里的眼睛和半張臉已經(jīng)將驚愕詮釋得相當(dāng)完整，“你們怎么在這兒？！”
　　“呃……”花林林抓抓頭，“路過——”抱歉一笑，“出去走走？”
　　走在安靜的小巷里，少年們都不知從何說起。
　　“你莫名其妙地不吃東西，大家擔(dān)心，所以……”社長花林林快要語無倫次了。
　　“呃。謝謝你們。”小熊抓抓頭。
　　有一段沉默。
　　“那個……”許久，小熊呼一口氣，似乎是決意要把話說出來，“就是，我爸，公司出了點事，有很多錢搭進(jìn)去。我媽啊，剛才動了氣。這也是這幾天常有的事，家里連姥姥傳給她的銀飾都賣了。但你們知道，他們?yōu)榱朔奖阄覍W(xué)習(xí)，沒把我必用的電腦賣掉……我、我……”小熊的情緒有些波動，鄒田田撇撇嘴，拍拍小熊的背安撫他。“我想，少吃一些，反正我脂肪多，能為家里省出些錢吧……”
　　真怕他落下淚。真怕那個外表嚴(yán)肅堅強(qiáng)的小熊落下淚來。
　　突然，小熊抬起頭，抱歉地對花林林說：“社長，我不能交稿了。我不能每天上去半小時碼字……”
　　“小熊沒關(guān)系！”一直在旁邊懊惱自己暴露蹤跡的阮梅開口了，“你把文章寫在紙上，我?guī)湍阃娔X上碼！”
　　阮梅一句話，激起了大家的熱心。
　　“小熊不要餓肚子了。我飯卡里好多錢，咱們一起吃！”多納拍拍胸脯。
　　“你媽媽心里難過的話，讓她來我們家的瑜伽練習(xí)館做瑜伽吧。運(yùn)動會使人快樂。”鄒田田舉手說，“我可以提供VIP卡哦！”
　　“大家會一直陪著你，不要擔(dān)心，我們在你身邊。”最后，社長花林林用如此正式的話結(jié)束了四人對社員小熊的訪問。小熊熱淚盈眶，垂下頭，不斷地對四個人說謝謝。
　　后來，大家都覺得小熊很偉大——盡管小熊那么愛吃東西，可還是會為了家人而努力少吃東西。
　　但是，健康才是本錢。某某文學(xué)社的社員們還是最喜歡那個胖嘟嘟、一臉嚴(yán)肅的小熊，還是希望他捧著煎餅樂呵呵地笑。
　　阮梅為小熊謄稿件的時候，一點一點，感受到了小熊內(nèi)心的溫柔。
　　那一篇稿件，小熊沒有再寫批判雜文，而是寫了一篇散文。
　　“盡管它只有5個人的成員，盡管它連名字都沒有。
　　“盡管在網(wǎng)站上只能看到那5個人啰嗦的發(fā)言。
　　“盡管只有短短一個月。
　　“也覺得無比溫暖。”
　　剛開始，還恍惚以為是田田的手筆來著。
　　原來小熊也這么細(xì)膩。
　　都已經(jīng)二期作品了啊……
　　阮梅頓了頓。是啊小熊，一個月過去了，社團(tuán)真的很溫暖。
　　可是自己還是沒有完成兔子先生的故事。
　　安小若，什么時候能走出夢境。
　　“兔子先生帶著安小若飛快地逃跑。夢里黑色的風(fēng)席卷而來。黑風(fēng)所到之處，統(tǒng)統(tǒng)淪陷為黑暗。安小若大聲呼喚著兔子先生的名字。但兔子先生還是落在了后面，被黑暗包裹，逐漸尋不見影子。兔子先生……兔子先生……您還沒有請我參加森林的紅果子舞會呢……
　　“安小若哭喊，但是流不出眼淚。”
　　阮梅的那只兔子，后來終于學(xué)會了上下樓。阮梅覺得好開心。這是她第一次教別人啊。
　　然而，幾天后，兔子就在從二樓沖向一樓的時候，因為剎不住腳，撞死在了門上。
　　不過8歲的阮梅，看著兔子在門口躺著，一動不動，白絨毛安靜地下垂。
　　阮梅抽噎著抱起兔子，撫摸著它，說“不哭不哭”，淚水卻滾落進(jìn)兔子雪白的毛里。“不哭不哭，兔子不疼……”更多的眼淚淌出來，抑制不住。
　　綠蔥蔥的網(wǎng)站里，不知什么時候，有了陌生人的留言。他們評論花林林的筆法，贊美鄒田田的設(shè)計，驚奇多納的構(gòu)思，為小熊的雜談拍案叫好。后來，有了這樣的留言——
　　“為什么看不見社員‘話梅’的作品呢？”話梅是阮梅的筆名。
　　“只負(fù)責(zé)雜務(wù)也可以加入××文學(xué)社嗎？”
　　花林林QQ阮梅，催促她速速上交一篇稿子。
　　“可是，林林，我收不了尾……”
　　阮梅按下發(fā)送鍵，覺得心里好難過。
　　情節(jié)停留在黑暗之中。安小若尋不到兔子先生。之后呢？之后呢？不能是永無止境的黑暗吧……
　　那天英語課上，英語老師身為班主任，講了幾句話。
　　“學(xué)習(xí)還是第一要務(wù)……不能因為業(yè)余愛好干擾了主要任務(wù)……最近，我們班有些同學(xué)在做一些業(yè)余活動……活動內(nèi)容很好，但階段測試快要到了……”
　　
　　××文學(xué)社的社員們心知肚明。
　　那天的車棚下，五個人實在說不出什么話。
　　“要不，先擱幾天，階段測試完了再繼續(xù)……”花林林狠狠心說。
　　“好不容易有了訪客……一個月都不更新一篇還算什么文學(xué)社……”
　　“這個階段過了，還有下一個呢。”
　　“反正永遠(yuǎn)不會完……”
　　“但是，堅持，好像真的很難……”花林林蹲下身子，把頭埋進(jìn)去。
　　是啊，做什么，都很難呢。
　　沒有什么結(jié)果。會議自行解散。
　　“只要心中有光芒，就能牽引著善良的孩子找到方向。安小若把手放在胸口的位置，離心的方向更近一些。兔子先生，請告訴我你的方向。
　　“像是一點點光芒撕破了黑暗。安小若的胸膛里明朗起來。
　　“有什么力量在指引。
　　“安小若感覺得到，那是兔子先生的耳語。”
　　阮梅把小兔子安葬在院子后面，還用小木頭豎了一個小墓碑。她抹著眼淚，在那兒蹲了一會兒，然后回到里屋，想了一些事。突然，她又起身，回到安葬小兔子的地方，費(fèi)勁地，把小兔子挖了出來。
　　隔壁的院子傳來丁當(dāng)?shù)氖┕ぢ暋?br/>　　“不能讓他們發(fā)現(xiàn)……把你吃掉……”阮梅把小兔子緊緊抱起來，蹲坐在家門旁。長大后的阮梅才明白。那些工人不會吃掉她的小兔子的。因為那是只死兔子。
　　小阮梅就那樣坐著，坐了整整一下午。夜將近，天涼了。
　　隔壁漂亮的高中生姐姐騎著自行車回來了。
　　“小梅，你在做什么？”大姐姐好奇地問阮梅。
　　“沒有。什么也沒做。”懷抱更用力一點。但是眼淚也險些落下。
　　忘記怎么回家的。忘記后來怎樣安置了小兔子。
　　都忘記了。
　　就這樣長大了。
　　
　　周五進(jìn)行階段測試，測試完大家走出考場。
　　又是一個全新的大禮拜。可是心情并不如以往興奮。
　　“考得感覺怎樣？”花林林小心翼翼地先開口。
　　阮梅抿著嘴，只是搖搖頭，扶扶書包帶。
　　花林林也就不再多問。
　　“因為趕稿啊，很久沒有看輔導(dǎo)書了……輔導(dǎo)書不看，題量上不去；題量上不去，答題就不順手……”
　　小熊一語戳破彼此心中所想，大家無奈地笑了。
　　“或許，我們真錯了……”花林林覺得最難過，因為她是發(fā)起者。
　　“不。英語老師不也說了，我們的內(nèi)容很好。”小熊說。
　　“只是錯在時間。”
　　高中。哪里是小說動漫里青春四溢的高中。
　　總歸，還得承擔(dān)些什么。
　　眼珠兒都打轉(zhuǎn)了。明明不愛哭的花林林抹抹眼角，然后握緊拳頭：“我就不信這個邪！這個禮拜，咱們集合做些有意義的事情！”
　　“證明給別人看，我們不是鬧著玩的，我們是認(rèn)真要把文學(xué)社搞好的！”
　　阮梅看向花林林。
　　有什么，蕩漾開來。
　　周末，居然下雨了。還好是小雨，不影響大家到學(xué)校集合。
　　“做什么喔？林林，我還有物理作業(yè)呢……”理科班的鄒田田，經(jīng)過這次測試，對活動明顯冷淡了許多。進(jìn)來以后，擰著身上的水，開口就是這么一句。
　　大家心涼了一半。
　　“要去敬老院。”花林林果斷地說。
　　“敬老院？”騰地，四個人立起。
　　“對。我拿了DV。我們做成短片，參加這次的校園DV作品比賽。”
　　“可是，拍什么啊？……”多納抓抓頭。
　　“拍那些老人的笑臉，笑臉中的思念。記錄他們的聲音，聲音中的落寞。”
　　“還有，讓我們把快樂帶給他們吧。”
　　大家沉默了。
　　似乎社員中從未有人做過這樣的事。
　　先是小熊起身，走向教室門口。
　　“你去做什么？”阮梅問。
　　“回家——”
　　大家一下子啞然。
　　“——回家，去拿二胡。我可是二胡十級的高手哦！”粲然一笑。
　　花林林舒了一口氣。
　　“好的！”多納從桌子上跳下來，“乘110公車，咱們直達(dá)敬老院。”
　　“行！這就出發(fā)！”花林林開心地拍拍手，再一次笑了。
　　雨還在淅淅瀝瀝。滴滴答答。
　　孩子們的到來，無疑是最讓老人們開心的事。
　　看到五個機(jī)靈的小丫頭、小伙子，老人們露出了舒展的笑容。b034ee7b04bd4b3c96bac08304206c35edf3d74d193249290714da050d373a7c
　　“今天是什么節(jié)日？”一個老人問。
　　“沒有啊。”花林林抓抓頭。
　　“那為什么你們要來這里啊？”輪到老人想抓抓頭了。
　　“因為——我們想讓大家在雨天也開心嘛。”花林林機(jī)靈地回答，心中卻有些失落，看來，只有在節(jié)日的時候，才會有人象征性地來看看老人們，象征性地表演幾個節(jié)目吧。
　　以后一定要常來。
　　回頭看看社員們，大家心意相通地點點頭。
　　小熊拉二胡，阮梅唱民歌，多納打拳，鄒田田跳舞，敬老院里笑聲不斷。
　　花林林的DV機(jī)里，一位老人說，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到自己的兒子了。他把自己送到這里后，就只見錢，不見人。
　　說著說著，落下了淚。
　　畫面外的花林林，難過地回答：“老爺爺您別傷心，您兒子總會回來看您的。他只是太忙了——”鏡頭轉(zhuǎn)向被社員們鬧得熱火朝天的場面，“現(xiàn)在，請您笑一笑吧。”
　　無論如何，都請堅強(qiáng)。
　　那天回家，坐在公車上，大家都還很開心。因為是偏離城市中心很遠(yuǎn)的地方，所以公車上人只有××文學(xué)社五個人。大家都圍在花林林的DV旁，看著畫面咯咯咯笑個沒完。
　　“那個老人啊——就那個戴紅帽子的，還說我像她的孫女兒，給我抓了好多糖呢！”鄒田田興奮地跺著腳，指著畫面。
　　“還有那位老爺爺哦，他……”
　　直到DV放完，大家才倚靠在椅背上，慢慢放松興奮的身體。
　　“我將來，要當(dāng)一名攝影師，去拍最好的畫面，去寫最武俠的文字。”花林林偏偏頭，對伙伴們說。
　　“我要坐在人民大會堂辦公！”小熊扶著眼鏡說。
　　“我呢……我要考入上海大學(xué)，去尋找小四的身影……”鄒田田神往地說。
　　“我要做偵探！破解讓人頭疼的案子……”
　　大家憧憬著，沉浸在夢想之中。
　　“你呢？”花林林看向沉默的阮梅。
　　“我想……”
　　“快看！是彩虹！”多納一指窗外，大家都涌了上去。
　　公車剛駛在天橋上，橋下是向東流去的不盡河水。河流上方，有彩虹架起。明媚一片，像清淺水彩一筆抹了上去。
　　天晴了。
　　“你想做什么來著？”
　　五個腦袋擠在一起的時候，花林林費(fèi)力地問阮梅，“剛才我沒聽到。”
　　“我想寫文字！我要學(xué)兒童文學(xué)！”
　　終于說出了，深藏已久的夢想。
　　彩虹在那邊，夢想在心里。是的。只要夢想還在，就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們——阮梅看向身邊四個好伙伴——只要你們在，我也什么都不怕。
　　“吶，該定名字了吧？”
　　“什么？”
　　“社團(tuán)的名字。”
　　“我想，”一向不太發(fā)表意見的阮梅猶猶豫豫終于決定借著此時的感動開口，“我想，叫‘茶味’怎么樣……”
　　然后膽怯地抬頭去看社員們。
　　四個人不約而同地對她笑了。
　　“……夢境之外，兔子先生安慰著安小若，‘不要哭了。還會再見面的。還要帶你去參加紅果子舞會。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森林不歡迎不堅強(qiáng)的孩子。’
　　“安小若懷抱著兔子先生留給她的禮物，淚眼汪汪，抬起頭問：‘那你什么時候再回來？’
　　“‘你想我的時候，就可以找到我。’
　　“‘在夢里，在文字里，在圖畫里。在任何童話存在的地方。’
　　“‘禮物不要丟了哦。那是夢想。’
　　“‘夢想？’
　　“‘對，夢想。’
　　“……”
　　這故事，是該收尾了。阮梅想，露出一抹茶味般的微笑。
　　 發(fā)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