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歌,這次回家看到你又長高了,更倔強了。早慧的你,十三歲便成為一名初三學生。大大的眼睛里都是個性。我牽著你的手,摸著你的黑發,陷入了沉思。一時間不知道是難過還是開心。
我知道你不喜歡現在的媽媽。她不優秀不明智不偉大不是你崇拜的科學家居里夫人跳水冠軍伏明霞姐姐那樣的人物,為什么她對你的要求卻如此嚴格。她總是讓你做對你來講有些困難所以畏懼的事情,她禁止你的那些事情卻是她一直在做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不明白嗎?你很生氣也很困惑,而且你說你時不時想大聲吼叫,感到很壓抑,你說你可不可以不要那樣或者這樣。
還有,她不可以俯下身平等與你對話嗎?她不會用她的魅力來吸引和說服你服從于她的要求嗎,卻只有粗暴簡單的必須與不行。她這樣的控制式的教育有效嗎?你問得我發呆。
你記得三歲以前的你的世界嗎?你有轉來轉去的小小陀螺,夢里會得到拇指姑娘和花仙子的問候,外婆的故事里阿童木穿過空間飛奔而至。你拿著風箏撒開小腿在原野上跑,那個美麗的村莊就是你的天堂,像大草原之于騰格爾。你一直知道自己是上帝創造的白雪公主,遠處的城市那端有你的媽媽還有愛你的一些小矮人。你以為每個人都會及時為你拔掉生活這顆蘋果里的毒藥,你永遠都只知道甜甜蜜蜜這一種味道。
可是大人們總喜歡抑揚頓挫有喜有淚的生活。在你四歲時,你的母親和父親離婚了。
母親有勇氣留下你卻沒有勇氣把你帶入新的家庭。你的母親再婚時,漂亮的你等我帶你參加婚禮。粉紅色的小裙子閃著夢幻色彩,淡藍色白點的蝴蝶結輕靈得要飛舞,光潔的臉,喜悅的表情。你依然是公主卻不知道等待你的不再是盛宴和旋轉的舞會。我難過地抱著你,你不停地催促著我走吧去看我親愛的媽媽。你開心地在母親的婚禮上跑來跑去,在婚禮結束后你傻傻地牽著媽媽的衣角問你還回不回來,你的媽媽為此哭了整整一夜。
為了你有最好的環境來成長,為了你的未來,外婆想把你送給我的大表姐阿妍做女兒。
你的外公多么不想讓你走。他對你的疼愛雖缺少遠見但出自血緣的本能,又有什么錯?有一次他看到你摔倒了而妍姐沒有把你扶起來,有一次他看到你哭得差點兒喘不過氣后來吸了氧氣而妍姐并沒有著急和心疼,有一次他看到電視上那些被后媽折磨得驚恐不已的孩子時,他堅決徹底地要反悔,不顧外婆的拒絕與反對,他說他可以獨自把你帶大,送你上學喂你吃飯,為你買可愛的小玩具,總之他要把你帶大。
他的確那樣做了,辛辛苦苦,也開開心心。可是畢竟他已經老了,他突然離開了人世。他閉上雙眼之后會不會想到六歲的你不哭不鬧,獨自爬起來獨自背著書包穿過清晨的寒氣去上學。外婆在后面追著你,老而蹣跚的身影追不上小而堅定的身影,讓尚在悲痛中的我們百感交集。你是否要讓我們明白你決定獨自承受更多的失去呢?
你還是被送給了妍姐。你問我,以前叫妍姨為什么現在要叫媽媽。你問的時候我難過,你后來不再問了我更心酸,你終于忘記了親生媽媽到底是誰。這是不負責任的大人們對你最嚴重也是最無奈的傷害。
現在的媽媽妍姐會打你,用了力。偶爾討厭你,非常非常,然后她又試圖親近你,帶著內疚。總之,她的感情過于復雜,不只是簡單的愛,摻入了別的元素。
那一次她哭過之后,我們才明白那別的元素到底是什么。她還是那樣愛你的,但愛你的方式已經不同了。她現在迫切希望你迅速成長為一名乖孩子,男孩一樣的女孩子。少一點兒撒嬌,不再受萬千寵愛,你要更成熟、堅強、自立,有旺盛的生命力,茁壯成長,如黃山懸崖石縫里俯視蒼生的青松。別人家的孩子,人生可以精彩也可以不精彩,但你一定要精彩別無選擇。雖然你現在是溫室里嬌嫩的小小文竹,雖然這樣要求你有些殘酷,你也許將來會恨她,雖然被這樣要求成長的孩子或許會少了對親情的纏綿牽掛。可惟有這樣,才能免得讓無法與你相守的親生媽媽有太多的擔心,并為你感到驕傲,并有可能成為她以后的依靠,盡管她也許并不需要。
是的,妍姐用心良苦想得太多。所以她就用了極端的方式。聽到你的哭聲時,她又怎能不難過,你首先是她的小外甥女。
所以你不可以經常像同齡人一樣偎在媽媽懷里,不可以在害怕黑夜時離開一個人的小木床爬到媽媽的被窩里,不可以挑剔你想要的衣服款式,否則會招來嚴厲呵責。不可以要求媽媽給你買你喜歡的那些韓式情感小說,她害怕你陷入朦朧的早戀。你只有餓著肚子站在小街的書攤前翻來翻去。
我相信你一定感知了,從云端驟然跌地,親情那又微妙又顯著的差別是否也曾經絲絲縷縷地勒疼你的心?無論如何,跌跌撞撞中,你向我們希望的方向成長,用你不希望的那種施愛的方式。很多事情上早熟的你學會了淡定從容,你讓我們感到你的陌生和疏遠。有時候我們甚至懷疑你到底是不是我們的親人。但很多時候你比我們想象的要更接近完美。所以遺憾著卻欣慰著,我們認為這是最重要的。
我也不得不忍痛珍藏一些回憶,和那只長耳朵的兔子一同珍藏,永遠永遠。那時候我在生病,蓬頭垢面又失落又難堪,如滑稽的小丑,你用你僅有的一元錢為我買了小發圈,踩上小椅子為我束起頭發。那個春日午后陽光灑在胸前時我醒了,聽到你在耳邊哈著氣說原來你在這里,快點兒醒來和我玩,去看鳳仙花開,為我染紅指甲。那時候我把幼小的你舉在紛揚的槐花里,看到你憨憨地大笑,心如輕風拂過,柔軟無比。
只是你一定要知道我們一直是多么愿意執著地為你付出。
一切都是為了你,命運給了你一條與眾不同的路,你就踏下與眾不同的腳印吧。
發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