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修戰(zhàn)

　　“快裝修——”隨著媽媽和我忍無可忍的怒吼，爸爸無奈地長嘆一聲：“裝——”
　　從此，我們家開始了漫長的新房裝修戰(zhàn)。
　　
　　先交代一下戰(zhàn)前背景吧：三年前，在全國房價(jià)急劇攀升之際，爸媽終于坐不住了，將十年來的積蓄取得一分不剩，才買下了一套還算不錯的高層住宅。新房就位于媽媽單位和我學(xué)校附近，故我們娘倆總盼望著早日裝修入住。然而爸爸卻毫無此意，一是現(xiàn)住房子地處市中心最繁華地段，十分便利。二是買房之后家徒四壁，怎么著也得養(yǎng)精蓄銳幾年吧！不曾想，近來裝修材料又跟著湊起熱鬧——瘋狂漲價(jià)。眼見同事、朋友都熱火朝天地裝修起新房，媽媽又坐不住了，整天滔滔不絕地向爸爸灌輸“裝修思想”。在經(jīng)歷了一個月的軟磨硬泡后，終于出現(xiàn)了上面的一幕。
　　但為什么說“漫長”呢？因?yàn)閯e人兩三個月就搞定的裝修，我們家足足用了一年零兩個月。這可全是拜爸爸所賜哦。他的細(xì)致和耐性，絕對稱得上是世間罕有。至于他的英勇事跡，在此就不全部列舉了，只講幾個最典型的吧——
　　
　　在一個下著小雨的夏夜，當(dāng)指針“啪”的一聲指向十一點(diǎn)時，我們一家人（除爸爸之外）的心也懸了起來——爸爸還沒回來！電話也不接。正當(dāng)我們擔(dān)憂地揣測各種可能時，一陣沉重而緩慢的敲門聲響起，繼而是一聲無力的“快開門”。是爸爸！只見他身上是濕的，頭發(fā)是白的，鼻孔也是白的，好像外面下的不是雨而是雪。他疲憊地說：“哎呀不行啦，我要虛脫了。怎么也不給我打電話，都十一點(diǎn)了。”
　　“打了，你都沒……”
　　“上哪去了，這么晚才回來？這是怎么了啊？”媽媽焦急地打斷了我。
　　“嗨，你先別問了，快去給我弄點(diǎn)兒飯。”爸爸換上拖鞋，洗了洗頭和臉，又大口咽下一小碗綠豆稀飯，這才說道：“這不是明天工人要來鋪木地板了嗎，我看見房子里臟得很，到處都是石膏粉和灰塵，就想打掃干凈，又怕衣服弄臟，所以就脫掉衣服，只穿一條三角褲頭，用塑料袋包上皮鞋，就掃起來啦，連鋪管子的溝縫里我都用刷子刷干凈了。哎呀，實(shí)在是太臟了太臟了！”
　　我和媽媽聽了差點(diǎn)沒歇菜——這樣的“狠招”都想得出來！想起爸爸光著身子打掃衛(wèi)生的樣子，我們哈哈大笑起來。媽媽打趣地說：“真服了你了，物業(yè)的人要是突然過去，你還不羞死？呵呵。”
　　不過爸爸可沒因此累趴下，每個周末，他仍舊挎上那個斜背包（里面有裝修手冊、一沓子名片、發(fā)票、超大卷尺、粉筆、水筆、手機(jī)、鈔票……），然后雄赳赳氣昂昂地奔波于各大建材市場。記得有一次，我們一家三口去看廚衛(wèi)吊頂，我和媽媽很快就看中了幾種，爸爸卻非要“貨比十家”，看到一家吊頂?shù)赇仯拖癜l(fā)現(xiàn)一處寶藏似的，興沖沖地喊我們過去，沒轍，只好無奈相隨。連逛了幾家，我們總結(jié)出爸爸選吊頂有“四問”：一問，是塑鋼的還是PVC的？二問，給不給安裝？三問，多少錢？四問（有些羞澀地），我可以摔一下嗎（聲音清脆，是為上品）？然后——啪啪！還好，我們最后達(dá)成了統(tǒng)一意見。
　　媽媽也為裝修吃盡了苦頭。有一次，爸爸安排媽媽去新房子里接貨。媽媽頂著炎炎烈日，差點(diǎn)中暑。終于按時到達(dá)目的地。在悶熱雜亂的半成品房里，左等右等也不見送貨人，媽媽百無聊賴，在將所有房間轉(zhuǎn)了十八圈之后，只好將一個油漆桶反過來，坐在上面，又在墻角拾了一張爛報(bào)紙，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為了消磨時間，連平時從不入眼的征婚廣告、股票行情她都不放過。可看完報(bào)紙，瞄一眼手表，才過去十分鐘！幾近崩潰的媽媽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在油漆桶上一盤腿，一合掌，又開始打坐。熬呀熬，熬呀熬，在過了兩個小時之后，遲到的敲門聲終于如救星般響起……事后，媽媽感慨萬千：終于知道做囚徒的感覺和文化沙漠的厲害了!
　　
　　裝修的那段日子，吃飯時所有的談話都是關(guān)于裝修的。
　　爸爸：“唉，明天是周末，物業(yè)又不讓裝了。”
　　媽媽：“聽說老宋家把墻刷成了米黃色，我覺得不好看。”
　　“那就貼壁紙，壁紙好看！”我見勢嚷嚷著。
　　“去，小孩兒懂什么！壁紙時間一長就會起皮的。”爸爸沖我一瞪眼。
　　吃完飯，爸爸就趴在床上專心研讀《裝修寶典》，媽媽則在報(bào)紙、網(wǎng)絡(luò)和電視上替爸爸搜索最新的裝修資訊，有時還研究研究裝修風(fēng)水學(xué)：什么墻角要放圓的東西啦，畫上的獸頭要朝里還是外啦，幾個門相對就是房子的穿心劍啦……盡管爸爸對此嗤之以鼻，但媽媽說得有鼻子有眼，還是把我給征服了。有一次上歷史課，老師用幻燈片給我們欣賞宋朝山水畫，我覺得范寬的那幅不錯，于是一本正經(jīng)地對同桌說：“看到那幅風(fēng)水畫了嗎？以后我要把它掛在新家的書房里！”同桌當(dāng)即白了我一眼，“是山水畫，謝謝。”
　　就連吵架，也離不開裝修。經(jīng)常的，早上正迷糊著，就聽見那邊的臥室已經(jīng)爆發(fā)了“戰(zhàn)爭”——
　　“就用艾格板（一種板材）的櫥柜，幾個同事家都用的這種！”爸爸大聲嚷嚷。
　　“什么艾格板，一點(diǎn)都不上檔次，我就要烤漆的，烤漆的亮！”媽媽也不示弱。
　　“你喜歡亮是吧，那你睡覺還關(guān)燈干啥！那多亮啊！”……
　　“炮火聲”一浪高過一浪，媽媽一生氣，抬腳將爸爸踹下了床。我這個和事佬只好來調(diào)解：“不要吵了，有事慢慢商量嘛，君子動口不動手……”在裝修的日子中，這樣的事對我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了。
　　
　　很遺憾，我這個常常“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亦沒能免俗，一不小心卷入了裝修的怪圈。課間和好友聊的也是裝修的事。
　　只見曉秋耷拉個腦袋，像一棵枯萎的向日葵，先訴起了苦：“唉，你知道嗎，我們家傾家蕩產(chǎn)買車買房又裝修，已經(jīng)一個星期沒見著葷腥了。我那廚藝高超的母親，只好天天變著法子做素菜，而且裝修大大小小的事全是我媽操心，都瘦了十來斤了。我爸卻一點(diǎn)都不體貼人，總用他那種畸形審美觀指責(zé)我媽，你知道他選了什么樣的電視背景墻嗎？爬墻虎的！”說著扯我走到披滿爬墻虎的假山前，“喏，就是這樣的。”
　　“啊？不會吧！”我的嘴巴張成了O形，腦子里極力想象著那樣的背景墻有多丑并譴責(zé)曉秋爸爸的審美觀確實(shí)不怎么樣。
　　“還有啊，有一次我媽買了個凈水機(jī)。我爸就吼起來：‘8000塊啊，都夠我喝多少年的水了！你造孽啊！’我媽也爆發(fā)了：‘8000塊怎么啦，我就想洗澡的時候身上滑溜兒的！’我爸氣得臉都紅了，不停地說：‘你滑溜兒，你滑溜兒……’哈哈哈哈。”曉秋忍不住笑起來，好像向日葵見到了太陽，快樂得揚(yáng)起了下巴。
　　“不過我姨媽最可憐，因?yàn)檠b修，過年時她全家只剩十元錢了，買了包花生就看春晚了。”
　　我只好滿是同情地說：“真苦了你了，誰讓那裝修跟喝錢似的，再忍忍就好了，今天中午我請你吃點(diǎn)好的！哎，你們家裝到什么程度了？”
　　“快了快了……裝修，唉，裝修……”曉秋無奈地往池塘中砸了顆石子。
　　是啊，裝修，霸占了我多少思緒。數(shù)學(xué)課時，看到那些通過平移出來的美麗圖案，我就禁不住會想：如果新房子里的石膏線能壓成這樣就好了。平常聽人家說起“裝”“工人”“材料”這些字眼，我都會往離學(xué)校不遠(yuǎn)的那座高樓望上一會兒。以前理都不理的裝修廣告，現(xiàn)在會一張張收集起來給爸媽，看能否幫上忙。一些心儀已久的東西想跟父母提出來，知道資金困難，所以常常話到嘴邊又咽下去……裝修，唉，裝修……
　　
　　終于終于，在經(jīng)歷了一年零兩個月的漫長歷程后，新房裝修好了！看著那厚重的木地板、精致的瓷磚、絢麗的窗簾、溫馨的臥室……我不禁張開雙臂倒在柔軟的新床上，只感覺心兒被巨大的喜悅猛烈撞擊著：這是我的家嗎？！經(jīng)歷了這場苦不堪言的裝修之戰(zhàn)，爸爸媽媽也都“苗條”起來，但他們好像一下子就忘記了所有的苦痛，欣慰地看著美麗的杰作，就像在欣賞自己可愛的孩子……
　　
　　謹(jǐn)以此文獻(xiàn)給我的爸爸媽媽以及所有還在裝修中艱苦奮戰(zhàn)的人們。“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發(fā)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