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夏天最體現風度的是兩種東西:一是家槐,它枝葉蔥茂,無論多大的風它都能承受,卻沒有一點點賣弄之姿;二是牛,無論是陽光炙熱的舐舔還是暴風的抽打,它們神情不變,整個夏天不出一滴汗,仿佛這粗暴的夏天與它無關。
我記憶深刻的是1973年的那個夏天。那個夏天沒有雨,太陽灼熱的光線像一把寒光凜凜的匕首,從太陽應該消失的西天角斜逼出來,橫亙在中央地帶。連老槐的千年老根也不想救護那些年輕的綠葉,槐葉卷得像木耳。爺爺吩咐我在牛圈照顧兩頭牛:一頭瀕于死亡的老牛和一頭將要生犢的母牛。我割來一些腥味很重的白蒿,放在它倆嘴邊,它們只是看一眼,并不用帶刺的舌頭動那草。那頭老牛是春天突然消瘦下去的。骨頭在皮下走向清晰,眼睛流露著宿命的悲愴。淚水一滴一滴從眼角往下流,和著嘴角的粘液,拉成很細的絲線在陽光下閃著光。那頭母牛高凸的腹部,每一個動作都讓它閉一下眼睛。
我明白,它們倆的體內一個是死神,一個是生命。我的情感就在這死與生的揉搓中經受洗禮。
陽光依然很旺,老槐的葉子一動不動,只有空氣在顫抖。
顫抖的空氣中走來了爺爺和他,我看到他手中的一道白光在割裂天空。
他來到老牛身邊。
老牛眼中充滿了對命運悲哀的無奈。
他讓爺爺幫他按住牛角,他自己用嘴緊緊叼住那把鋒利的殺豬刀,在老牛的喉管處摸好了位置,然后從口中吐下刀。刀在陽光下散發出令人目眩的金屬光澤,刺得老牛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