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用公款罪與貪污罪是具有不同社會危害性的兩種犯罪,區分兩罪的重要標準是有無永久非法占有公款的故意。司法實踐中,判斷行為人有無非法占有故意,一般來說是看其有無“平賬”行為。對于實踐操作而言,這一區分標準顯然過于單一,其在強調客觀方面的同時,忽視了行為人真實主觀意圖。實踐中。將“平賬”與否作為辨別行為人有無非法占有故意的標準容易造成客觀歸罪,對準確適用法律會產生不良影響。
2006年12月至2008年3月,陳某在擔任某鎮衛生院農醫審核員期間,利用對“新農合”住院補償費用審核及掌握的農村醫保戶相關信息的工作便利,采取虛構患者姓名,虛構住院時間和病因、套用其他住院人員信息等手段,先后開具虛假農村醫療合作住院費用補償款審核單36份,并在模仿醫院領導筆跡審簽后,自己或委托他人到該衛生院出納處簽字、領款,以報支農村醫療合作住院費用補償的方式,騙取該衛生院醫保補償款75059元。2008年4月,該衛生院發現墊付的農醫補償款與該縣農醫局核算后補償的實際金額相差8萬元,經查賬,發現陳某虛開了補償款審核單,便找到陳某詢問事情原因,陳某承認該款由其用于外地投資。之后,在該鎮衛生院的督促下,陳某將公款分次退回了該衛生院。
一、不平帳行為對于案件定性的影響
如果將不平帳行為作為客觀反映主觀的重要標志,則在本案中,陳某應構成挪用公款罪。陳某在騙取農醫補償款過程中虛構了患者姓名、住院時間、病因等信息,但其并未制作申報補償款所需要的住院記錄、用藥清單、出院發票等其他相關材料,并將這些材料交到縣醫保局用以平賬。該種觀點認為,挪用公款案件中,行為人通常會在賬面上留下痕跡,因而通過查賬能夠發現公款被挪用的事實。本案中,陳某明知其編造虛假信息占用公款的行為會導致該鎮衛生院與縣醫保局之間的賬目不平,但其并未采取任何平賬舉動,由此推出陳某主觀上并沒有永久性占有公款的意圖,其至多只是挪用。故而,陳某應構成挪用公款罪。
如果不將不平賬行為提升到客觀反映主觀的標志,進而影響行為定性的高度,則本案中陳某的行為應構成貪污罪,且屬于既遂。陳某利用職務之便,采用虛構患者信息的手段,偽造審核單據騙取了衛生院農醫補償款75059元,該款又難以在該衛生院財務賬目上反映出來,且在案發前陳某沒有歸還,而是在衛生院與縣農醫局對賬時才發現的,故陳某主觀上具有非法占有公款的目的,其行為符合貪污罪的犯罪構成。根據最高人民法院《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精神,貪污罪是一種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的財產性職務犯罪,與盜竊、詐騙、搶奪等侵犯財產罪一樣,應當以行為人是否實際控制了財物作為區分貪污罪既遂與未遂的標準。本案中陳某已經實際控制了所占有的公款,并已經將其用于經營活動上,已經構成貪污罪既遂。
二、不平帳不能等同于沒有非法占有故意
對于本案的處理,本文同意前述第二種意見,即陳某采取虛假手段從本單位騙取公款,雖其在一定形式上留下了挪用痕跡,沒有真正做到平賬,但并不能由此推出其沒有非法占有的故意,仍然可以認定其行為構成貪污罪。
司法實踐中,存在兩種情形,即使行為人不采取平賬行為仍應認定其為貪污。一種是挪用之初就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觀故意。行為人在挪用之初就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觀故意,從一開始就沒有歸還e97b8d42fc9fbe44d6aff5d4d09591f74e1eac32d2fc5f75a431a974871151e1的意愿,但其在行為方式上并未采取平賬舉動。另一種是挪用的故意轉化為永久占有的故意,如攜款逃跑的。
挪用之初就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觀故意又包括三種情形:一是行為人無需進行掩飾的情形。如行為人挪用、侵吞單位“小金庫”等帳外資金的情況,此時,行為人獲取的公款本身在單位財務賬目上就沒有顯示,自然也就不必采取平賬、銷毀賬目的方法進行遮掩。二是行為人無法掩飾的情形。如行為人利用單位財務工作管理松散的條件,貪污、挪用自己代收的公款,但其本身又無權接觸財務賬目,致使其無法采取平賬等手段掩飾自己犯罪行為的情況。三是行為人抱僥幸心理。自認為不平賬不會被發現的,或者急切將公款據為己有。對于是否被發現則在所不顧的。以上幾類案件,如果簡單以行為人客觀上有無實施不入賬或消除財務憑證等掩飾性行為來判斷其主觀上是否存在永久占有公款的目的,就只能得出一種結論,除法律擬制的攜公款潛逃的情形可認定為貪污罪外,其余幾種情形均定挪用公款罪。這種判斷方法忽視了對行為人真實主觀目的的實際考量,顯然有失偏頗。因此,要在類似案件中準確把握犯罪人的主觀故意內容,就有必要確立一套相對客觀的判斷標準,對犯罪人的行為進行綜合考量。
三、對不平帳行為的判斷標準
(一)考察行為人有無類似行為或具體還款舉措
在此類犯罪案件的偵查及審查起訴過程中,應當認真調查相關犯罪事實。一方面考察行為人有無其他類似犯罪行為,如果在連續實施的數起犯罪行為中有其他事實證實行為人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或僅存在l臨時挪用的目的,則對行為人在全部犯罪事實中主觀目的的認定具有重要的參考作用。另一方面,要著力發掘周邊證據,印證行為人的主觀目的。結合本案,陳某在2006年至2008年三年中,先后開具虛假農村醫療合作住院費用補償款審核單36份,侵吞公款七萬五千余元,期間從未有過還款的意思表示。如若不是因為對賬發現,其騙取公款的行為還將繼續。另陳某在供述中提到,其曾經也占用過真實患者的農醫補償款,但這種占用由于患者在一定時間內都會來領款。所以不能長久。后其想出自己偽造單據的辦法,以達到排除他人追款的方式占有公款。由此可以推知陳某具有永久占有公款的目的。
(二)考察行為人占有公款的客觀情勢、還款能力及贓款用途
“客觀情勢”是指行為人在犯罪時對公款的需求原因及緊迫程度。在司法實踐中,部分行為人確因情勢緊急而占有、使用公款,如為親屬看病、家庭急用等情形。在客觀情勢緊急的情況下,行為人在使用公款之初往往不會認真考慮是挪還是占的問題,主觀目的并不明確。因此,我們應當結合行為人后來的表現判定其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如果行為人在使用公款后實施了還款行為或還款的準備行為,則應認定為挪用公款行為,反之則不然。具體到本案中,陳某在騙取公款后,從未實施過還款行為或還款準備行為。其通過造假單據騙取衛生院的醫保補償款,因此該衛生院的內部帳目是始終平整的,陳某根本無機會還款,除非其主動向單位領導坦白挪用公款的事實。事實上,陳某從始至終就沒想過要還錢。案發后偵查人員訊問陳某,陳某強調自己一直想還款,但偵查人員進一步提問,如何還款時,其無法回答,由此可見其根本無還款意圖。
(三)考察行為人占用公款時間的長短及是否存在有能力而不還款的情形
在很多案件中。行為人挪用公款的起初確有歸還的意思,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很可能因為事情沒有被發現而產生不想還款的思想,在客觀行為方面也從挪用公款變成了非法占有公款。雖然在表面形式上,行為人沒有在采取銷毀賬目等行為(事實上由于相關證據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流失。其可能已經不再需要進行相應掩飾了),看似應屬于挪用,但其行為實質上已經轉化為貪污性質,如果仍按照挪用公款罪定罪處罰顯然不當。因此,對于長時間挪用公款不還的行為人,應重點考察其是否存在有能力還款而不還的行為。如果挪用后,有能力還而不還,則從客觀上反映出行為人主觀上不想還的故意,其非法占有故意與客觀不退還行為相一致,故應以貪污罪論處。對于這一判斷標準,存在一個時間界定的問題,即經過多長時間才能認定為“長時間挪用公款不歸還”的情形,應當通過法律解釋確定較為固定的標準??梢钥紤]從兩方面進行界定:一是行為人挪用公款的事由已經消失,且未再將公款挪作他用,有能力歸還而不歸還的情形;二是行為人將所挪用公款反復用于個人事由,超過一定期限(如兩年),有能力歸還而不歸還的情形。
對行為人主觀故意的探究是一個復雜的過程,各種各類的判斷標準并非孤立存在,需要結合個案情況,綜合考慮犯罪人的客觀行為及其實施犯罪行為時所處客觀環境,才可能得出相對準確的法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