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現代的文人墨客中,豐子愷先生無疑是別具一格的一道景語,他多彩的人生道途上,處處開滿著文學與藝術的奇葩。這位被稱為“現代中國最像藝術家的藝術家”以其光華的風骨和氣品為后世所推崇,又因其在人生盛年追隨弘一大師皈依佛門,而成為一團永難捉摸的謎。
具有如此豐富人生閱歷的豐子愷先生出生于浙江桐鄉石門鎮,原名豐潤,曾用名豐仁、嬰行,號子愷,字仁,是我國現代著名的畫家、散文家、美術教育家、音樂教育家和翻譯家。他幼時讀私塾,愛好圖畫。早年受業于畫家李叔同和文學家夏丏尊。1922年起開始進行漫畫創作,從事美術、音樂教學,并兼開明書店的編輯多年。豐子愷博學多能,著譯甚豐,尤以樸素、真摯、深沉和浸染哲學況味的散文與漫畫著稱。新中國成立后,豐老歷任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美術家協會常務理事、美協上海分會主席、上海中國畫院院長、上海對外文化協會副會長等職。這位在多方面卓有成就的文藝大師除了終生從事著頗受民眾喜歡的藝術創造外,還長期進行藝術教學工作。他用真純溫厚的為人風格,成為名副其實的“美育先驅”,感染著一代學人:如何在為藝術與為人中少一些欺詐與固執,多一些自然與淡泊。
一、授課教學, 美育先驅
我們五個人,對于立達這五歲的孩子,仿佛是接生的產婆。這孩子的長育,雖然全靠后來的許多乳母的功勞,但僅在這五周年紀念的一天,回想他的誕生的時候,我們五個人臉上似乎有些風光。
——豐子愷《立達五周年紀念感想》
民國初年,蔡元培發美育之先聲時,豐子愷正是溪西兩等小學堂二年級的學生。在那里,他能感受到美育思潮對鄉村教育的波及。從浙江第一師范畢業后,豐子愷開始了自己的從教生涯,與同學吳夢非、劉質平一起創辦上海專科師范學校,任教務主任、西洋畫教師,開始踏上藝術教育之路。同年冬,吳、劉、豐與劉海粟、姜丹書等組織成立了中國第一個美育學術團體——“中華美育會”,并于次年4月創刊出版中國第一本美育學術刊物——《美育》月刊,豐子愷為該雜志的編輯。此后,豐子愷先后在上虞春暉中學、吳淞中國公學、上海立達學園、桂林師范學校、浙江大學師范學院、重慶國立藝專等多所學校任教,輾轉半生,直至1943年秋辭去教職,結束了近20年的藝術教學生涯,在家專心著述。
在近20年的教學時光中,豐子愷固守著一方寧靜淡泊的天地,在三尺講臺上引領一雙雙求知的眼去探索這個泱泱生機的世界。他珍惜每一次授課的機會,課前會做充分認真的準備。至今他盡心竭力授課的點滴還被許多教師、學生傳為美談。
記得在上海專科師范學校時,豐子愷任教務主任,并教授學生美術課。為了讓學生更好地完成靜物寫生,豐子愷到處收集靜物標本。有一次,豐子愷打算讓學生畫蔬菜,于是他讓廚房師傅阿利代買。他囑咐阿利,買幾棵蒼老、瘦長而色澤優美的白菜回來,但阿利硬是買了一捆肥胖而外葉枯黃的黃芽菜。這當然不合豐子愷的心意,于是他又親自去買了一趟,才算是得到了心儀的蔬菜標本。
還有一次,同樣是為了靜物寫生,豐子愷特地去陶瓷店買瓶子。店伙計見他選來選去,還以為他對瓷瓶的質量不滿意,于是就主動拿出一只金碧輝煌的細瓷花瓶,笑著對豐子愷說,這只花瓶是最精致,最好看的了。但子愷看了一眼,便覺得它造型拙劣,花彩落俗。就在此時,他發現陶瓷店的角落里有一只瓷質粗糙、滿是灰塵,但線條輪廓卻自然美觀的瓶子,他立刻決定買下那只。店伙計趕忙告訴他那只瓶子是漏的,買回去沒法用。可豐子愷偏說,漏的不要緊,就買這只。說完付了款便離開了,留下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店伙計。
在春暉中學,豐子愷一人承擔著繪畫、音樂、英語三門課程的教學。后因教育主張的不合,春暉的許多教師集體辭職,豐子愷也在其中。他們決意按照自己的理想辦一所學校,這便是立達中學。
“立達”二字,取義《論語》中“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豐子愷和其他教師一起,在學校創辦初期物質基礎和生活條件均十分艱苦的情況下,為美育教學事業無悔地付出著。
在立達初創期間,物質基礎很差,所謂“中學”,其實只有兩三張板桌和幾只長凳。那時豐子愷白天仍在上海專科師范任教,等那邊放了學,吃過晚飯,就乘電車,從市區的南端趕到北端老靶子路的房子里籌備建校的各種事宜。他們沒有電燈,就點上一盞火油燈;夜里餓了,就從身上摸出幾角錢來,請校工郭志邦買些酒,燒些面充饑。直到深夜,再乘電車回到他的寄宿處去睡覺。后來,因為房租太貴,他們就雇了一輛榻車,把“全校”遷到小西門黃家胭。豐子愷回憶說:“在那里房租便宜得多,但房子也破舊得多。樓下吃飯的時候,常有灰塵或水滴叢樓板上落在菜碗里。亭子間下面的灶間,是匡先生的辦公處兼臥室。教室與走道沒有間隔,陶先生去買了幾條白布來掛上,當做板壁。”
豐子愷和同人們一起勤勞奔波,為立達中學的建校付出了巨大精力,為美育教學事業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這種刻苦、堅忍、謙虛、知足、不功利的精神,著實讓后輩欽佩。
在從教生涯中,豐子愷不論是擔任國文、音樂或是美術的教師,從來都不閉門造車,而是緊密聯系時事,采取多種形式進行教學工作,培養人才。在桂林師范學校教課的日子里,面對當時抗日救國是壓倒一切的主題,豐子愷多次在課堂上對學生講:因為我們是為公理而抗戰,為正義而抗戰,為人道而抗戰,我們絕不該悲哀失望,要堅信最后勝利是屬于我們的。那時,離桂林師范學校不遠的永福縣蘇橋鎮住有從抗日戰場運送下來的國軍傷兵。學校領導組織教師和學生每月去慰問他們一次,給他們講故事、唱歌、補衣服、談心,并在街上向民眾宣傳抗日救國的道理。豐子愷親自帶頭畫了不少抗日救國的宣傳畫,并帶一部分優秀學生做過不少抗日板報的宣傳工作,他表現積極,為人師表,從不言苦說累,身體力行地教育學生。
豐子愷就是這樣一位藝術教育的佼佼者。他用自己的丹心熱血,為教育理想執著堅守,在三尺講臺上熠熠生輝,并且讓教育走出書齋、緊隨時代,用言行激發學生的人道主義和愛國思想,一片丹心,殷殷可鑒。
二、大藝術教育,自童心使
藝術心=廣大同情心(萬物一體),藝術=心為主,技為從(善巧兼備),藝術教育=藝術精神的應用(溫柔敦厚、文質彬彬)
——豐子愷《豐子愷文集》
豐子愷1914年考入浙江第一師范,師從一代名師李叔同,學習圖畫和音樂。李叔同引導豐子愷步入藝術的殿堂,亦以其精湛的技藝與“先器識后文藝”的文藝觀啟迪了豐子愷稚敏的藝術心靈,初就了他風骨中的藝術因子。在浙江第一師范求學期間,校長經亨頤提倡“人格教育”,注重學生德、智、體、美諸方面的和諧發展,也讓豐子愷對藝術教育于人格造就的意義有了更為深刻的理解。
于是,豐子愷在為普通學校藝術教育不懈耕耘的同時,結合教學撰寫了大量關于藝術和藝術教育的論著、教材與文章。1920至1922年,豐子愷分別在《美育》雜志的第一期、第二期、第七期發表了《畫家之生命》《忠實之寫生》《藝術教育的原理》等文章,此后又陸續發表了《西洋美術史》《關于兒童教育》《近世西洋十大音樂家故事》《關于學校中的藝術科》《音樂故事》《少年美術故事》《近世藝術教育運動》《卅年來藝術教育之回顧》等多篇文章與論著。這些蘊含豐富藝術教育思想的文章影響了整整一代熱愛藝術的青年。據1933年浙江省教育廳進行的中學生課外閱讀書籍調查(列出所愛看的書目),豐子愷編撰的《音樂常識》《音樂之門》被列學生愛看的16種“音樂圖畫類”書籍。
“大藝術教育觀”是豐子愷藝術教育思想精髓之所在。豐子愷主張健全的教育,他認為,健全的教育須從三方面入手,“科學是真的、知的,道德是善的、意的,藝術是美的、情的,這是教育的三大要目”。所以藝術教育是“美的教育”,是“情的教育”,是“人生的很重大,又很廣泛的一種教育,不是局部分的小知識小技能的教授”。它重在授人以道,而并非授人以技。因此,包含著人生溫暖情味的都可以是藝術教育的內容,它及于日常生活的一茶一飯、一草一木、一舉一動。
在春暉中學時,豐子愷便十分注重課外藝術活動的開展,以使學生們在藝術中得到陶冶,培養其高尚的情操。每逢佳節,在月白風清之夜,豐子愷便率領學生在草坪上舉行“月光晚會”。有時在學生的要求下,他還用鋼琴演奏貝多芬的《月光曲》。柳葉微飄,樂聲悠揚,讓大家在藝術的雅致中浸染與沉醉。
除了直接的藝術熏陶外,豐子愷還在教育教學中用微小的細節感化學生,讓其領悟溫情與道理。在桂林師范學校授課時,有一次上課,豐子愷發現有學生在下面開小差看別的書。他并沒有當場批評那位學生,而是等到下課了,才用很輕而嚴肅的聲音鄭重地對那位學生說:“某某等一等出去。”等別的同學都出去了,豐子愷又用輕而嚴肅的聲音向那位學生和氣地說:“下次上課時不要看別的書。”說過之后向其微微一鞠躬,表示“你出去吧”。這位上課開小差看別的書的學生從教室出來的時候,羞愧得紅了臉。豐子愷就是如此善于從點滴細節之處,真誠地尊重學生,并注重教育的藝術,用自己的言行,樹立了藝術教育的良好楷模。
如果說“大藝術教育觀”是豐子愷教育思想的核心,那么在具體的藝術教育實施中,豐子愷推崇的是順乎自然、發乎童心的藝術教學原則。他說:“藝術教育就是教人這種做人的態度的……就是教人學做小孩子,就是培養小孩子這點‘童心’,使長大以后永不泯滅。”在春暉中學教授圖畫課時,豐子愷就經常對學生進行寓教于樂的教學,以此涵養趣味,讓學生們以純凈之心去學習繪畫,并在人生中開啟和持有童心。
有一次,豐子愷教學生寫生,當大家在楊柳樹下坐定后,豐子愷便指著自己那寬寬的前額,瘦瘦的下巴,示范著在畫紙上畫一個倒置的三角形,然后再添上幾筆,于是,柳樹下一個豐子愷微笑的頭像出現了。他對學生說:“你們看,這是因為你們平時用功,畫得好,所以豐子愷笑了。”說完再加上幾筆,又說:“這是因為你們平時不用功,畫得不好,豐子愷哭了……”同學們聽完他這番形象生動的舉例,都開心地笑起來。
豐子愷并沒有用生澀的語言講述繪畫的理念和精神,而是用趣味橫生的故事,用自己的一顆童心,消弭了學生與教師間的心理距離,也打破了學生們認為藝術是高居象牙塔頂、遙不可及的事物的偏見。豐子愷曾有一幅《剪冬青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