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想象的是,啟動以色列全民創新思維的原動力,竟在于軍隊和兵役制度中無視等級、挑戰權威的扁平領導方式。
有這樣一個故事:四個男人站在街角。一個美國人,一個俄羅斯人,一個中國人,還有一個以色列人。一名記者走到他們面前說:“打擾一下,請問你們對肉類短缺有什么看法?”
美國人問:“什么是短缺?”
俄羅斯人問:“什么是肉類?”
中國人問:“什么是看法?”
以色列人問:“什么是‘打擾一下’?”
這個充滿寓意的場景中,以色列人的疑問極為典型地折射出以色列人無視禮節、無懼權威、不加掩飾、挑戰傳統的群體特征。人們常常疑惑:這個籠罩在戰爭陰云中,人力資源和自然資源極度稀缺的國度,為什么竟能成為一個擁有無數創新型企業的活力之國?如果說上面的故事充分展露了以色列國民創新思維的來源,你也許很難想象,這種漠視權威、“扁平式領導”的風格竟是從該國的軍隊文化和兵役制度培育而來。
讓聽得見炮火的人做決策
1973年10月6日,埃及和敘利亞的軍隊突然對以色列發動了大規模的襲擊。幾個小時之內,埃及軍隊就突破了以色列蘇伊士運河沿岸的防線。突襲之后,數百輛敵軍坦克向著以色列隆隆駛來。面對跨越蘇伊士運河浩浩蕩蕩而來的埃及軍隊,以色列的防御工事不堪一擊。在被摧毀的前線之后,以色列只有一個旅的位置與前線臨近。
這個旅由陸軍上校阿姆農.雷瑟夫(Amnon Reshef)率領,僅配備了56輛坦克,卻負責保衛長度為200公里的前線的安全。在反擊的過程中,雷瑟夫發現自己的坦克接連受到攻擊,可是并未看到敵方軍隊的坦克或者反坦克炮。究竟是什么武器在攻擊他們呢?隨著戰爭的白熱化,他們發現了埃及軍隊的秘密武器:來自俄羅斯的賽格反坦克導彈。
這是一種線導導彈,只要一個戰士躺在地上就可射擊,射程達3000米(1.86英里),是普通RPG火箭筒的10倍。每個射手都可以獨立工作,只需要將導彈對準坦克的方向,然后用操縱桿控制紅線射擊即可。只要能看到連接著導彈的紅線,狙擊手就能準確地控制導彈擊中遠距離外的目標。
雷瑟夫及下屬們面對這種摧毀力驚人的新式武器進行了探討,他們迅速發現了賽格的缺陷:飛行速度較慢,而且能否擊中目標依賴于射手盯著目標的那只眼睛。于是他們研究出一種新辦法:只要任何一輛坦克發現紅線,所有坦克都開始四處移動,對著那個看不見的射手的方向進行射擊。坦克移動揚起的塵土模糊了敵方射手的視線,同時以方軍隊回射的火力也使得射手不得不轉移目光。
事實證明,這種新方法非常奏效。這既不是在軍事學院的演練中長年積累的教條,也沒出現在突發事件的指導手冊中,而只是戰士們在前線的隨機應變。而這種戰術創新在以色列軍隊中比比皆是。
對于以色列任何一名戰士來說,他們都會擔當起發明、采納以及傳播新戰術之a43f680718de9f6a999d67e449e4b58b類的任務。他們永遠不會帶著疑問去尋求上司的幫助,也不會覺得自己沒權力決定執行方案。曾經在以色列國防軍中擔任過聯絡員的歷史學家邁克爾.奧倫(Michael Oren)指出:“以色列軍隊里的副官很可能是全世界所有軍隊里指揮決策權范圍最大的軍官。”的確,以色列士兵的區別不在于軍銜等級,而在于其所擅長的領域。正如勒特韋克所說:“發布命令和服從本身只是意味著某人有一項工作要做,而且做好很重要。等級的影響很小,人們也很少受到來自等級的束縛和困擾。”
一般說來,當人們想到軍隊文化時,總是會和嚴格的等級、對上級絕對的服從聯系在一起。但是,以色列國防軍不在這種軍隊之列。《五角大樓與戰爭的藝術》(The Pentagon and the Art of War)的作者軍事歷史學家和戰略家愛德華.勒特韋克(Edward Luttwak)曾經對各國軍隊人員結構進行調查,發現以色列軍隊金字塔最上面一層非常窄。勒特韋克指出,以色列空軍的最高長官是一個兩星級上將,這個級別要比其他西方國家軍隊同等位置的軍官的級別要低得多。該國軍隊中也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陸軍上校,而副官或者助理人員的數量卻很多。美國軍隊中高級軍官占整個作戰部隊的比例為1/5,而這個比例在以色列國防軍中僅為1/9。“這是精心設計的結構,它意味著更少的人發號施令,同時也意味著底層士兵有更多的主動權。”
開放式的善辯文明
吉拉德.法希是以色列國防軍的一名少校,他告訴我們:“這里最有意思的就是那些連隊指揮官。這群孩子年齡大都在23歲左右,但是每個人手下都有100個士兵、20個軍官和小隊長、3輛車、120支步槍、機關槍,以及炸彈、手榴彈、地雷等一系列資源,責任非常重大!”
法希通過一個例子向我們詮釋了這些23歲的年輕人所面臨的挑戰。在約旦河西岸城市納布盧斯執行的一次任務中,一個連隊有一名受傷的戰士被恐怖分子圍困在一棟房子里。此時,連隊指揮官只有三樣東西可供調配使用:一只攻擊犬,他的戰士,還有一臺推土機。如果這名連隊指揮官放出攻擊犬,那么它有可能會去攻擊受傷的戰士而不是恐怖分子;如果他讓推土機去破壞房子,那也很有可能會傷到這名受傷的戰士;如果他派兵闖入房子,則要面臨造成更大傷亡的風險。更復雜的是,這間房子的隔壁就是一所巴勒斯坦學校,孩子們正在里面上課。在學校的房頂上,記者們正在記錄整個場面,同時恐怖分子也正在朝著以色列軍隊和記者的方向進行射擊。
“這個時候,這名連隊指揮官所面臨的麻煩數都數不清,而且不可能指望能從書本中找到解決的辦法。面對這種復雜的狀況,他必須想出辦法來應對如此復雜的局面。而他才23歲。”
在以色列軍隊放權力度之大讓人驚訝,甚至連以色列的領導人有時也會為此大吃一驚。1974年,以色列總理拉賓(Yitzhak Rabin)第一屆任期期間,以色列國防軍的情報部門8200(相當于美國國家安全局)的一名年輕女戰士被恐怖分子綁架了。其最高長官阿哈倫.法卡什(Aharon Farkash)回憶起當時拉賓的疑慮:“拉賓讓我們提供一份詳單,逐條列出這位女軍士所知道的所有事項。看到那份清單后,拉賓準備立即展開一次調查:一個普通的軍士怎么可能知道這么多對于以色列的安全至關重要的機密信息?”
法卡什對拉賓解釋:“在8200,所有戰士都必須知道這些事情,如果我們隱瞞這些信息,就沒有足夠的人手去完成工作。事實上,人為地對信息加以限制,去建造另一種體制,對我們來說不現實。”
法卡什現在經營一家公司,為企業和居民設施提供創新的安全系統。他詼諧地說,以色列缺少四個“總”——總領土、總人力、總時間、總預算。“如果缺少總人力的話,就什么事也干不了。”
人力資源的匱乏也是以色列另外一個現象——以預備役部隊作為國家安全防衛中堅力量的原因所在。時至今日,以色列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擁有這種制度的國家。從一開始,以色列人就明白,面對數量遠遠超出自己的敵人,常備軍是無法應對如此大規模的襲擊的。于是獨立戰爭之后不久,以色列的領導人就決定構建一種獨特的軍隊結構——預備役軍人不僅單獨編制,而且全員都是預備軍人,指揮官也由預備軍人來擔當。在其他國家,預備役部隊一般是由常備軍軍官來指揮, 而且在正式投入戰爭之前,至少也會有幾周或者幾個月的新兵訓練。而在以色列,他們所依靠的力量是剛剛招募來兩天甚至一天就投入戰爭的戰士。
以色列的預備役制度不僅僅是這個國家創新的一個例證,同時,它還是國家創新的催化劑。當一個出租車司機能指揮百萬富翁、23歲的年輕人能訓練超過百人的團隊時,等級制度自然就消失了。預備役制度從本質上強化了這一點。在以色列,教授會尊重自己的學生,老板會敬重自己的文員……每個以色列人都有幾個來自預備役的朋友,他們曾經一同睡在露天的木屋或者帳篷里,一起吃過無味的軍隊食物,一起忍受幾天不洗澡的日子。全民服役制度使得充分向下授權的文化深深地印刻在以色列國民的靈魂中,并被帶入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從作戰室到教室,再到董事會會議室,以色列是階級差異最小的國家,在這方面預備役制度功不可沒。
不僅部隊如此,以色列整個社會和歷史亦是如此。“我們的宗教本身就是一本開放的書。”漠視等級的精神不僅影響了猶太人的宗教信仰,也塑造了以色列這個國家的國民精神。正如以色列作家阿莫斯.奧茲(Amos Oz)所說,猶太教和以色列人始終處于“一種懷疑和爭辯的文化中,一種詮釋、反詮釋、重新詮釋、反對性詮釋的開放式自由交鋒中。從猶太文明開始存在的那一刻起,它就是一種善辯的文明”。
不難想象,如果一個士兵不用因為告訴他的卡官“你是錯的”而忐忑不安,那他自然也就不會顧忌地位的問題。這種“肆無忌憚”,再經過在國防軍里服役幾年的鍛煉,你就會明白為什么施瓦特.沙克德敢在貝寶總裁面前高談通過辨別網絡上“好人”和“壞人”的區別就能高效率解決在線支付存在的欺詐、信用卡詐騙以及電子身份被盜而毫不緊張;為什么英特爾的以色列工程師們敢執著地煽動公司管理層改變最基本的原則,放棄最核心的產品,選擇更有行業價值的產品;為什么以色列企業家會形成一種自信與傲慢,挑剔、獨立思考與不服從,雄心勃勃、遠見卓識與莽撞自大兼具的獨特精神氣質。(本文內容編選自《創業的國度:以色列的經濟奇跡》, 【美】丹.賽諾、 【以】索爾.辛格著,中信出版社 2010年9月第一版,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