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正在集體成為一群“什么都知道一點,但什么都知道得不太多”的人,在這一點上,“微博”這個詞倒是恰如其分——細微而又廣博。
很多人在第一次使用微博的時候,都會對這種媒體產品看起來有些混亂的界面不適應:微博內容與用戶名使用同樣字體混合排放在一起,雖然每個用戶名前有一個小小的@符號,同時還有字體顏色上的區分,但在快速瀏覽時還是難以分辨,加上可能多達數次的轉發與評論,以及網頁鏈接、表情符號等,都讓微博頁面顯得嘈雜無序,甚至有些混亂。
不知所云——這是我剛開始接觸微博時的第一感受,就像在一個公共場合隱隱約約聽到一群人圍坐而談,冷不丁能聽到一些讓我感興趣的只言片語,仔細一聽卻又聽不清楚,如果干脆選擇不聽,那種竊竊私語又總是在耳邊揮之不去。這種不算太美妙的使用體驗讓我從一開始并不看好微博在國內的市場前景,我猜想它的命運也許會像RSS Feed等那些曾經被看好的互聯網應用一樣,因為界面的門檻而成為極其小眾的產品。
不過,隨著新浪微博在2010年的迅速流行和普及,我開始明白,微博固然跟所有媒體產品一樣有著自己的缺陷,但我是在用一種傳統媒體的界面標準來衡量一種新生的媒體產品,從而忽視了它無法比擬的優勢——快。信息帶著剛出爐的熱氣撲面而來,迅速到接近于即時。雖然幾乎沒有門檻的發布方式讓微博內容顯得原始而粗糲,但它也讓信息傳播的平臺變得前所未有的平等,不管是一國政府還是一介草民,每次擁有的都是140個字以下的空間,而傳播的深度和影響力,完全取決于網友們的群體選擇。
微博的鼻祖Twitter曾將自己比喻為“地球的脈搏”,它的愿景是讓信息就像脈搏一樣讓人幾乎能夠同步感知,盡管這種信息的內涵可能異常簡單。如果不是在電腦屏幕,而是在一塊手機屏幕上顯示,微博界面極盡精簡的好處就會立刻得到體現,原本有些抓不住重點的頁面一目了然,關鍵信息會自動躍入眼簾,這是一個為即將到來的移動互聯時代打造的產品。
不過,這些產品上的優勢還不足以解釋為什么微博會在2010年成為最引人矚目的社會現象,“微博客”成為了不少媒體年終推選的年度人物,微博在2010年每一件重大社會事件中幾乎都扮演了重大角色,創新工場創始人李開復新書的名字甚至叫做《微博:改變一切》,這個小小的媒體產品如何能夠改變一切?
我個人對此的理解是:認知方式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我們的行為方式,而微博恰恰就是我們對世界認知碎片化、行動即時化的一個代表性產物。科技作家尼古拉斯.卡爾最近在他的《淺薄——互聯網如何毒化了我們的大腦》(值得一提的是,這本書的英文名The Shallows:What the Internet Is Doing to Our Brains并沒有中文譯名這么強烈的感情色彩)一書中指出,媒體界面影響并塑造人們的認知方式,因此,在“記憶外包”的互聯網時代,人們已經越來越難以專注和進行深入思考,從而變得空洞和淺薄。
對于這一現象,很多人都有類似的觀察,但未必會得出相同的結論,正如《紐約時報》對該書的樂觀回應:“我們可能被迫進入智力上的淺薄地帶,不過這些淺薄地帶會跟海洋一樣寬廣。”另一位技術樂觀派唐.泰普斯科特也堅持認為,互聯網讓一代人比一代人更聰明,他甚至宣稱從二戰后不同代際人的智商測試數據中得到了實證支持,并認為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下一代教育上一代人的“后喻時代”。
深入與廣博,淺薄與狹窄,其實很難說哪個一定更好或者一定更糟。不過,不得不承認的是,我們的認知和思維方式其實已經深深被碎片化的信息傳播方式所影響,我們正在集體成為一群“什么都知道一點,但什么都知道得不太多”的人,在這一點上,“微博”這個詞倒是恰如其分——細微而又廣博。
伴隨著簡化的信息創造和傳播過程而來的,還有更加直接迅捷的行動方式,跟坐而論道的“博客”們相比,“微博客”們的形象更接近于風塵仆仆的行動者,也許是因為微博極其有限的內容容量,反而讓它具有了難以辯駁的清晰度和指向性。有人用這樣一個生動的例子來說明微博時代的特色:當專家們在用一篇篇文章層層深入地探討二氧化碳排放與氣候升溫之間的內在聯系時,微博客們正在用手機拍攝自己在石油公司前抗議的身影,并且欣喜地發現自己的粉絲數量又增加了一倍……不得不承認,年輕人正在用隨手便Google一下的萬事通精神和迅捷的即時反應,來代替上一代人的研讀經典與深思熟慮。
這種對于此在與當下的沉迷,讓被人稱為“硅谷預言家”的凱文.凱利在他的中國之行中時常感覺到與觀眾難以對接的無奈,他想談論的是長期的氣候趨勢,而人們想知道的卻是明天會不會下雨。不過,也正是這位凱文.凱利,對于底層結構對于社會秩序的重塑和他稱為“場天才”的群體智慧卻又表現出了十足的信心。
如果我們樂觀地來看,年輕人并不是不思考了,而是將思考變成了一種更加外在化的方式,或者說,用行動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