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成敗的,不在高處,在洼處;不在隆處,在平處;全看人能不能在棘手之處,耐得住煩。”
曾國藩的智商不過中等。
曾氏一族的天資也并不出色。曾國藩的父親曾麟書笨得出名,一生考了十七次秀才,一直到四十三歲,才勉強過關(guān)。曾國藩的幾個兄弟,雖然也都十年寒窗,卻沒有一個達到舉人的功名。曾國藩本人從十四歲參加縣試,前后考了七次,到二十三歲才考上秀才,而且還是個倒數(shù)第二名。比較他同時代的名人,他的平庸一目了然。小他一歲的左宗棠,十四歲參加湘陰縣試,名列第一。李鴻章也是十七歲即中秀才。比曾、左、李稍晚的梁啟超更是天資超邁,十一歲中秀才,十六歲中舉人。
梁啟超說:“文正固非有超群絕倫之天才,在并時諸賢杰中稱最鈍拙。”左宗棠一向瞧不起曾國藩,屢屢不留情面地批評他“才短”、“欠才略”、“才亦太缺”,“于兵機每苦鈍滯”。學(xué)生李鴻章也當(dāng)面說過他太“儒緩”。曾國藩自己也常說“吾生平短于才”,“秉質(zhì)愚柔”,讀書做事,反應(yīng)速度都很慢:“他人目下二三行,余或疾讀不能終一行。他人頃刻立辦者,余或沉吟數(shù)時不能了。”
這并不完全是謙詞。
另一方面,由于自視“愚柔”,曾國藩才能成為一個“極致精明”的人。 首先,他是一個高明的軍事家、戰(zhàn)略家。太平軍起,舉國束手無策。只有他獨辟蹊徑,以超人之膽識創(chuàng)立湘軍。在從皇帝到大臣或急于求成,或悲觀絕望,滿朝如無頭蒼蠅,紛無定計之際,曾國藩提出了“以上制下、取建瓴之勢”的平定太平軍戰(zhàn)略,即“爭奪武昌,控制長江中游,再指向九江、安慶,進而攻陷天京”。事后證明,這是一個極為高明的戰(zhàn)略,清王朝正是在這個戰(zhàn)略指導(dǎo)下取得了最后的勝利。
曾國藩非常善于審時度勢。自古功臣,像他這樣善于把握進退者不多。剿滅太平軍之后,他的功名事業(yè)如日中天,此時他卻極度冷靜,在大盛之中察覺大衰的先機,毅然上疏請求辭去節(jié)制四省的大權(quán),并采取果斷手段,裁撤自己的權(quán)力之本——湘軍。他一生出將入相,沒有起伏蹉跌,實屬罕見。
曾國藩深通官場韜略,官場功夫如同太極高手,善于化解種種難題于無形之中。曾國藩的秘書趙烈文日記中記載了這樣一個細節(jié):曾國荃攻打南京不下之際,朝廷令李鴻章協(xié)助進攻。李鴻章一方面不想奪了曾家兄弟的首功,向曾家邀功買好;另一方面又想把抗旨之責(zé)推給曾氏,因此私下到處解釋,做了許多小動作。趙烈文評價李鴻章:“此一事而機械百出,語言處處不同,其圖望大功,日夜計算心機之工,細入毫芒。”而曾國藩的對策是回復(fù)給皇帝一道辭氣卑約的奏折,堅請李鴻章前來,不望有功,但求無過,言語懇摯,不溫不火。相形之下,李鴻章的小算盤一目了然。趙烈文評價說,曾國藩的手段平直無奇,卻實高于李數(shù)倍。
以誠為本,以拙為用
正是與眾不同的“笨拙”,成就了曾國藩非同一般的精明和高明。曾國藩的人生哲學(xué)很獨特,就是“尚拙”。他說“天下之至拙,能勝天下之至巧。”這種人生哲學(xué)得自他獨特的人生經(jīng)驗。曾國藩的父親曾麟書知道自己這輩子靠讀書發(fā)達無望,遂“發(fā)憤教督諸子”,對長子曾國藩更是毫不松懈。但是他的教育方法十分落后:只知道一味用蠻力。他要求曾國藩,不讀懂上一句,不讀下一句。不讀完這本書,不摸下一本書。不完成一天的學(xué)習(xí)任務(wù),絕不睡覺。
積苦力學(xué)的經(jīng)歷給了曾國藩獨特的啟示。他發(fā)現(xiàn)笨拙有笨拙的好處。笨拙的人沒有智力資本,因此比別人更虛心。笨拙的人從小接受挫折教育,因此抗打擊能力特別強。笨拙的人不懂取巧,遇到問題只知硬鉆過去,因此不留死角。相反,那些有小聰明的人不愿意下“困免之功”,遇到困難繞著走,基礎(chǔ)打得松松垮垮。所以,“拙”看起來慢,其實卻是最快,因為這是扎扎實實的成功,不留遺弊。雖然曾國藩考秀才考了九年,但是一旦開竅之后,后面的路就越來越順。中了秀才的第二年,他就中了舉人;又四年,高中進士。而那些早早進了學(xué)的同學(xué),后來卻連舉人也沒出來一個。
既然天性鈍拙,曾國藩就充分發(fā)揮鈍拙的長處。他一生做事從來不繞彎子,不走捷徑,總是按最笨拙、最踏實的方式去做。涓滴積累,水滴石穿,追求的是扎實徹底,一步一個腳印。曾國藩在《送郭筠仙子南歸序》中這樣說:
“君子赴勢甚鈍,取道甚迂,得不茍成,業(yè)不茍名,艱難錯迕,遲久而后進,銖而積,寸而累,及其成熟,則圣人之徒也。”
這正是曾國藩的自我寫照。他一生成功,得益于“笨拙”精神。
他創(chuàng)建湘軍,選拔將領(lǐng),專挑不善言辭的“鄉(xiāng)氣”之人,蓋因其敦實淳樸,少浮滑之氣。他甚至討厭那些“善說話”的人:“將領(lǐng)之浮滑者,一遇危險之際,其神情之飛動,足以搖惑軍心;其言語之圓滑,足以淆亂是非,故楚軍歷不喜用善說話之將。”他招士兵,也專要“樸實少心竅”的山民。
曾國藩打仗靠的也是笨拙精神。他一生善打愚戰(zhàn)、笨戰(zhàn),不善打巧戰(zhàn)。他一生不打無準(zhǔn)備、無把握之仗。湘軍作戰(zhàn)以“結(jié)硬寨、打呆仗”聞名。打仗基本上不主動出擊,而是誘使敵人先來攻他,后發(fā)制人。太平軍最希望誘使湘軍野戰(zhàn),但湘軍絕少野戰(zhàn)。曾國藩說:“凡與賊相持日久,最戒浪戰(zhàn)。寧可數(shù)月不開一仗,不可開仗而毫無安排算計。”
湘軍主動攻城,也是用最笨的方法,如同巨蟒纏人一樣,用一道一道的壕溝把這座城市活活困死。他們攻城的時間,不是一天、兩天,而往往是一年、兩年,每天的主要任務(wù)就是不停地挖壕溝。安慶、九江、天京,都是這樣打下來的。等戰(zhàn)爭結(jié)束,城墻外的地貌就都被湘軍徹底改變了。
曾國藩一生待人接物更是以誠為本,以拙為用。他的想法是:“縱人以巧詐來,我仍以渾含應(yīng)之,以誠愚應(yīng)之;久之,則人之意也消;若鉤心斗角,相迎相距,則報復(fù)無已時耳。”
無學(xué)不窺,無窺不絕
曾國藩最有意思的“笨拙”,是他“扎實徹底”的思維方式。中國式思維尚直覺,重體悟,善類比,卻輕邏輯。那些才子、文人的思緒常如天馬行空,不循規(guī)矩,任意跳躍,很容易跳過真理與謬誤之間那小小的一步距離。中國式思維的最大弱點是喜歡從整體上、宏觀上把握一切,卻缺乏嚴(yán)密細致的推理過程。在這種整體論的思維方式影響下,中國知識分子總是大而化之,以一言而括萬物。
顧準(zhǔn)曾一再批評中國人的思維方式,他說:“中國有天才,而沒有科學(xué)上系統(tǒng)的步步前進
中國人善于綜合,都是根據(jù)不足的綜合
中國人是天生的辯證法家,可是辯證法把中國人坑害苦了
中國傳統(tǒng)沒有邏輯學(xué) 因此,中國沒有精密科學(xué)。”
西方思維的最大特點是重視實證、重視邏輯、重視差別。西方人從量化分析事物之間的不同之處人手,沿著“現(xiàn)象差別差別的擴大精確量化創(chuàng)新”的思維路徑前進,因此能發(fā)展出卓越的理性思維。
曾國藩的思維方式與西方式思維不謀而合。他曾經(jīng)在咸豐十年七月二十九日日記中說:“治事 之道三端,日剖析,日簡要,日綜核。剖析者,如治骨角者之切,如治玉石者之琢。每一事來,先須剖成兩片,由兩片而剖成四片,四片而剖成八片,愈剖愈懸絕,愈剖愈細密,如紀(jì)昌之視虱如輪,如庖丁之批隙導(dǎo)裒,總不使有一處之顢頇,一絲之含混。”
這一席話道盡了曾國藩式思維的秘訣。每遇到一件事,他都要從正反兩方面去看,反復(fù)琢磨,細細分析。他把這件事中所包含的每一個因素都研究到位,不使有一點含混不清之處。“譬如至微之物,以顯微鏡照之,則加大一倍、十倍、百倍矣。又如粗糙之米,再舂則粗糠全去,三舂、四舂,則精白絕倫矣。”
中國知識分子的缺點一個是太容易下結(jié)論,另一個是太容易聽信別人的結(jié)論。曾國藩卻不是這樣。因為“拙”,他在一切知識面前都十分謙虛,不敢稍有成見。因為“拙”,他不想省力,不想借用別人的腦子,每本書都要認認真真,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所以他一生事業(yè)廣闊,無書不讀,無學(xué)不窺視。
《曾國藩年譜》說曾國藩在工部任侍郎時,“尤究心方輿之學(xué),左圖右書,鉤較不倦,于山川險要、河槽水利諸大政,詳求折中。”他一生考察研究范圍極廣,認為:“天下之大事宜考究者凡十四宗:日官制、日財用、日鹽政、日漕務(wù)、日錢法、日冠禮、日昏禮、日喪禮、日祭禮、日兵制、日兵法、日刑律、日地輿、日河渠。”這是他與當(dāng)時諸多理學(xué)之士的明顯不同之處。
除了書本之外,曾國藩還從自身生長的土地中汲取了大量知識。雖然曾國藩式三榜進士出身,卻終身對他那位沒讀過書的祖父敬服不已,在家書中經(jīng)常引用祖父的話來教育子弟。這位終生沒有出過湘鄉(xiāng)縣的鄉(xiāng)下老人確實也有一些來自泥土的不凡見解。曾國藩在勸弟弟曾國荃在官場上不可逞一時之快時說:“星岡公教人常言:曉得下塘,須要曉得上岸。又云:怕臨老打掃腳棍。望弟平平和和作一二年,送阿兄上岸后,再行轟轟烈烈做去。至囑至囑!”曾國藩平生凡事算出三步以外,特別是功成之后,能迅速解散湘軍,妥善解除了功高震主之憂,就與祖父這種凡事要有長遠打算的教導(dǎo)有關(guān)。(本文內(nèi)容編選自《曾國藩的正面與側(cè)面》一書,本刊有刪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