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數字信息的超載,你可以任由技術牽著鼻子走,也可以通過內心留白,享受遠離網絡的瓦爾登湖。
早在20世紀70年代初,未來學家阿爾文·托夫勒(A1vin Toffler)就已經發明了“信息過載”一詞,用以描述在即將到來的信息時代,人類大腦可能面臨的狀態。而精神學家愛德華·哈洛威爾(EdwardHallowell)則首次提出當今社會普遍存在“注意力缺失癥”。調查顯示,2008年,全球就業人口中16%的人符合資深網迷的標準,不久之后,這一數字將增長到40%。一個很難否認的事實是:人們離身邊的人越來越遠,而離網上的人越來越近。著名調查公司Basex公布的一項調查結果顯示,很多企業陷入“創新思維枯竭”之苦,該公司估計,由信息過載導致的損失高達9000億美元。
盡管各種數字設備制造商和互聯網企業將消費者恭維為數字時代的主人,而按尼古拉斯·卡爾(Nich01asCarr)在《淺薄》(The shallows)一書中的說法,上網者是真正的奴隸。與讀書相比,網絡閱讀人們能記住的信息更少,理解力和創造力下降,形成不了知識體系,即互聯網使人的大腦變淺薄了。數字工具給人們帶來了不計其數的任務和干擾,就連《連線》這家技術至上的雜志也發文提醒“信息過載,小心大腦受煎熬”,當然在這個由黑莓和iPhone引領注意力的世界里,這還是一種非主流的聲音。與尼古拉斯·卡爾所說的“淺薄”相似,美國評論家威廉·鮑爾斯(WilliamPowers)在新書《哈姆雷特的黑莓》(Hamlet’s BlackBerry)中也認為,“我們在勞碌的網絡生活中早已失去了深度”。與尼古拉斯關心“使用互聯網會對我們大腦帶來什么實際影響”稍有不同,曾經深受網癮困擾的威廉則試圖弄清人在信息技術進步面前該何去何從,因為人與群體、技術問永遠存在一種張力。
威廉認為,技術革新帶來的信息過載向來不乏先例,他列舉了蘇格拉底、塞內加、古登堡、莎士比亞、富蘭克林、梭羅和麥克盧漢這七位大人物,“他們都對認識聯系的弊端懷有深厚的興趣 面對當時的技術,他們同樣感到不由自主”。
制造留白
蘇格拉底癡迷于當時盛行的口頭交談,喜歡待在學生和智者中間,在城里聊天辯論。在他眼里,“言談才是通往幸福和智慧的可靠途徑,跟越多的人談話越好”。這與今天的數字生活背后的邏輯相似:越多地聯絡,越美好的生活。他唯一一次離開雅典,是受其智友裘德若所邀,去郊外散步,順便討論另一位智者呂西阿斯的演講。盡管這次討論產生了很多享譽后世的觀點,也感到心情愉快,但他告訴裘德若,寫作是很可怕的發明,寫下來的思想,不像說話那樣能實時地傳播,自由地改變。在威廉看來,蘇格拉底不理解書寫的價值——在他所處的公元前5世紀,出于貿易和政治需要,書信已變得十分重要,而“柏拉圖為我們指明了對付數字忙碌的基本原則——制造距離”。蘇格拉底出城散步,便形成了一種“留白”,改變了個體和群體之間的關系。人在獨處時,思維和情感偏重于內心,相反,處于群體中,思維向外,注意力則應接不暇,“日子往往更忙也更快”。如今背包旅行者越來越多,顯而易見,其中相當大的一部分人是在制造與瑣碎生活的距離。而威廉則說:“只要別帶數字工具,隨時都能創造距離。”
現實中畢竟有無法與人群拉開距離的人,威廉“請出”了古羅馬大政治家塞內加。塞內加大半生處在群體的中心,身不由己,而羅馬又是一個以文告和書信維持運轉的大帝國,其需要面對和處理的信息量可想而知。塞內加在《道德書簡》中反復提及,他人的影響是如何對自己的思維造成危害的,他又是如何屏蔽外界干擾的:一方面,他每天只選擇一個想法來思考;另一方面,他通過寫作把群體簡化成了個人,從千萬人中選擇了魯基里烏斯,作為收信人。塞內加這種物我兩忘的書寫狀態,類似現代心理學家所說的“心流”。威廉說:“(塞內加)面對空白的信紙,選擇了另一種逃離方式——他創造了內在的距離。”
奪回意識控制權
之后的1000多年里,在西方,讀書基本上等于大聲朗讀,它是一項“口頭技能”,也是一種社交能力,更易受教會控制。人們更愿意聚集在一起朗讀的原因,是大多數人目不識丁,也買不起書。古登堡發明金屬活字印刷術大大降低了書籍傳播的成本,使默讀成為可能,也使民智得以開啟,“因為有了知識的武裝,大家逐漸認識到要爭取自己的權益”。閱讀體驗個人化有助于人們突破群體的障礙,而如今電子閱讀軟件卻反其道行之,可以邊讀邊看鏈接和評論,威廉認為,這是倒退到古登堡以前的年代。
古登堡之后400年,印刷業已經十分發達,爆炸性的增長知識帶來了新的階級鴻溝,所以莎士比亞會虛構出不識字的暴徒熱衷搗毀印刷廠的情節。在《哈姆雷特》一劇中,主人公手持的“桌板”(writing table,一種可以反復利用的寫字板)流行了幾個世紀。這種手寫工具,在威廉眼里,可以中和印刷帶來信息過載,把信息保持在適宜的水平。同理,因不與網絡相連,紙張這種由原子組成的介質不會像一些預言家所說那樣將來會很快銷聲匿跡。
19世紀中葉,著名的遁世者亨利·大衛·梭羅在離人群不遠不近的瓦爾登湖邊搭建了一問小屋,開始了他的“深度生活”。梭羅也相信技術最終能造福人類,而在那個火車和電報深刻改變世界的時代,梭羅寫道:“豈不見,世人成了工具的工具。”他影響了不計其數的人,包括圣雄甘地。梭羅對當今人類的啟發是,在每個家庭中,至少有一個遠離網絡的“瓦爾登湖區”,家的功能畢竟是私密的,是存放內心的一個港灣。馬歇爾·麥克盧漢指出,技術是壓力和痛苦之源,導致腦袋有種堵塞癱瘓的感覺,“大腦始終是屬于我們的,你可以任由技術牽著鼻子走,也可以重新奪回意識的控制權,恢復對生活的主宰”。
每個人的瓦爾登湖
不帶手機出門會感到焦慮,更多人每天強迫癥似的打開郵箱收發郵件。威廉建議大家效法本杰明·富蘭克林,“不僅要打敗外在的壓迫者,也要沖破自己內心的禁錮——也就是那些妨礙自己實現夢想的習慣”。富蘭克林以13條行為規范敦促自己提高修養,還發明了用來記錄進度的小冊子。這頗似在中國晚明時期,風靡士林的修身日記——功過格。威廉認為,計劃的核心,不是克制舊習慣,而是如富蘭克林那般鼓勵自己發展新需求。而那些好心希望員工戒掉網癮的公司推行“周五不用電郵”不甚成功的原因,正是在于忽視了后者。
《哈姆雷特的黑莓》一書并不深奧,信息過載,是七位賢哲都曾遇到過的問題。從歷史的角度分析信息過載,并給出建議,為這本書帶來了縱深感,也避免了乏味。麥克盧漢曾拿溫度做比喻,技術可以分為從“冷”到“熱”不同類型。熱技術會讓人高度緊張,給大腦塞進超負荷的信息和刺激,冷技術可以使大腦降溫。當然,冷熱技術是相對的,電視曾經是一種熱技術,如今它則一種可以全家參與的冷技術,也許將來,互聯網也會成為冷技術。威廉一家選擇在周末斷網,過上了有“深度”的生活。
就商人而言,信息過載從古到今可能就是一種“職業病”。對管理者來說,這個問題也不甚新鮮,亨利·明茨伯格認為,他們可支配時間破碎,被打攪是常態;彼得·德魯克在1967年的經典著作《卓有成效的管理者》(TheEffective Executive)中也指出:為了實現最低限度的工作效率,企業高管最困難的任務就是需要獲得相當多的時間。德魯克建議管理者在工作日程中保留一些完整的時間,不接電話,每天一次或兩次在短時間內集中回電話。如今,電話更多地被郵件和即時通訊工具取代,人們其實更容易集中時間來處理有關聯系的問題,關鍵在于一個人是否有免于“淺薄”的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