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利潤最大化的理性指引下,海盜們需要在“收”與“放”之間把握微妙的平衡:他們既不希望將自己打造成完全癲狂的野人,同時也希望樹立令人聞風喪膽的心惡名。
除了恐怖主義者,海盜算得上近年來最令奧巴馬頭疼的族群之一。2009年《時代》周刊的年度人物評選中,海盜以“當年發動300余次襲擊,成為世界航運安全最新威脅”之名,與美國總統奧巴馬、美聯儲主席伯南克以及蘋果公司CEO喬布斯一起入圍“《時代》周刊年度十大人物”。數世紀來已成為亡命之徒代名詞的海盜,惡名再次昭彰。
即便大多數人如今只能在迪士尼系列電影《加勒比海盜》中感受被藝術化處理的海盜生存狀況,但數百年來有一樣東西始終未變——海盜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聲名。與其他行業相比,海盜被認為在精神與行為上均處于失序的邊緣,他們是“企圖顛覆人類天賦權利和公民權利”的瘋子、暴徒和劊子手。但事實真的如此嗎?沒有監獄、議會、法官,海盜們如何維護船上的秩序?這群難以管理的暴徒何以橫行海上超過400年而屢禁不止,令多國政府海軍無可奈何?
海上浮動共和國
作 家林行止曾在《男盜女娼各有其道》中將海盜船稱作“海上浮動共和國”,美國歷史學家帕特里克·普林格爾則將其稱為“漂在海上的股份制公司”。這些現代性稱謂看上去似乎與活躍于17至18世紀的海盜團體無關。但實際上,與當時商船上船長一家獨裁的組織形式形成鮮明差異的是,海盜船已經開始實行“一盜一票”的全民選舉制,并且可以“隨時以任何理由罷免船長”。權力上的民主也延伸到生活中——海盜船長不得犧牲任何船員的利益以滿足特權,其住宿、飲食、收入水平最多只是一般船員的兩倍,而同時期商船船長的福利是普通船員4至5倍不止。與此同時,船員們設立“舵手”職位,并將分配糧食、戰利品、沖突仲裁及紀律維護等重要任務賦予舵手,分權以制約可能出現的船長獨裁。令人驚訝的是,這種模式比美國通過《獨立宣言》的時間早了半個多世紀,也以一種自覺的方式解決了美國憲法制定者之一——詹姆斯·麥迪遜關于“權力的悖論”難題。
這種民主,在美國喬治梅森大學BB&T講座教授彼得·里森看來,并非脫胎于海盜對民主和公平懷有的任何浪漫理想,而是基于他們對利潤最大化的追逐。其新作《海盜經濟學》(The Invisible Hook:The HiddenEconomics of Pirates)的構想源自他曾發表在芝加哥大學《政治經濟學報》的論文——《無政府主義:從法學與經濟學角度看海盜組織》。在他的論述中,海盜船更像是一家擁有卓越管理模式的《財富》500強企業。他將全書理論基石放在亞當·斯密的《國富論》上,認為指引經濟協作活動的隱形力量——“看不見的手”在海盜船“無政府主義的民主”中同樣發揮著根本性的驅動作用。為了賦予其特殊性,里森將其命名為“看不見的鉤子”(鉤子是海盜在斷手之后常用的義肢,被認為是海盜的標志之一)。
里森認為,對于成本最小化、利潤最大化的追求是驅動這群詭詐之徒通力合作的原始動力。與傳統經濟角色不同的是,海盜并不通過創造財富實現利潤,這意味著他們不用取悅任何“顧客”,甚至還可以通過一次搶劫而大賺特賺,但同時,因為需要冒著被處以極刑的風險,他們追逐利潤的成本極高。因此,海盜們才建立了扁平的層級結構和相對民主的體系,以及當時聞所未聞的傷員社保制度,以保證成員之間在面對目標時戮力同心,減少因內部摩擦造成的損失,也正因為此,海盜們不會將俘虜趕盡殺絕,也不會過度依賴強征來的水手,一切以降低損耗為目的。從卑劣動機到某種層面上的有益結果,海盜的做法堪稱對電影《華爾街》主角戈登·蓋柯的名言——“貪欲有益”的絕妙注腳。惡名屈人之兵
海盜追逐利潤最大化的另一重要方法在今天看起來都頗為先進——打造一個“惡名招牌”。《連線》雜志創始人凱文·凱利評論道:“海盜創造了人類有史以來最成功的品牌之一。”為了將武力搶奪的成本壓到最低,減少船員傷亡、船體和戰利品受損的風險,海盜們在很多情況下會選擇放下屠刀,“不戰而屈人之兵”,達到這種目的的最佳辦法就是制造惡名的威懾力。
臭名昭著的“快樂羅杰”旗幟(Jolly Roger)如同海盜品牌最深入人心的CI,通常由骷髏頭與交叉骨頭圖案組成。該旗幟最初只是為了和其他同樣在海上掠奪的隊伍(例如政府海岸衛隊)區分開來,后來則慢慢演變為海盜向目標船只傳遞信息的一種鮮明符號,如同猛獸向獵物所傳遞的信號一般:繳械投降將受到優待;如果膽敢反抗,等待他們的將是兇殘的折磨。
“快樂羅杰”旗幟創立了一種極為有效且幾乎零成本的品牌傳播方式。長期往來于海上的商船逐漸諳熟旗幟所代表的信息,于是,甚至一個5人海盜小團隊都膽敢掛上海盜旗,大肆搶掠人力和武器裝備多于自己數倍的商船;海岸衛隊等合法船只也時常抵擋不住誘惑掛上海盜旗,以求“利益均沾”,坐收戰利品。這種“盜版搭便車”的行徑令海盜十分懊惱,因為一旦實力弱小的海盜船只或者偽裝的合法船只被攻擊對象打敗,“快樂羅杰”旗幟的含金量和威懾力會大為降低。
據里森調查,很多海盜團隊會定制專屬于他們自己的海盜旗。主色仍舊采用代表恐怖與血腥的黑色或紅色,但圖案開始多樣化——沙漏、刀劍、流血的心臟 著名海盜首領弗朗西斯·斯貝克斯的旗幟就由一副完整骷髏、一支正刺向流血心臟的飛鏢和一只沙漏組成。吊詭的是,為了俘獲獵物,海盜船也會“反盜版”以迷惑攻擊目標:接近獵物前,他們會掛上合法船只的旗幟,建造掩體以遮蓋炮門等重要武器裝備,甚至在甲板上放上雞籠或者貨物制造無害形象。一旦商船進入攻擊范圍,一切為時已晚。
為了打造惡名品牌,海盜們需要在“收”與“放”之間把握微妙的平衡:他們既不希望將自己打造成完全癲狂的野人,又希望樹立起令人聞風喪膽的惡名。所以,在一半是骷髏,一半是橄欖枝的“快樂羅杰”旗幟背后,海盜們需要為坐實惡名下點真功夫。他們瞄準的對象是三種俘虜——企圖藏匿或毀掉戰利品的俘虜、鎮壓海盜的政府官員,以及商船中虐待下屬的船長(大部分海盜都曾經做過商船的水手,從這一點來看,卑劣目的中也帶有部分“懲惡”的正義性)。
對海盜而言,俘虜是與外部世界聯系最緊密的人,通過發明各種前所未見的酷刑折磨他們(但保留其性命),將有利于海盜的惡毒之名傳遍各大洋,甚至屢屢登上當時最具影響力的報刊。大西洋兩岸的《英國期刊》、《美利堅信使周報》上面經常為海盜刊登免費廣告:“為了幫助那些在將來可能遇上海盜的人,應當讓他們對海盜的脾氣有些了解。”此舉所建立的巨大威脅效應將大量減少俘虜的消極反抗以及藏匿物品等行為。換句話說,除了帶有泄憤情緒而去折磨商船船長之外,對俘虜所下的狠手全部源自海盜的理性判斷:他們可以是從不考慮明天的亡命之徒,但“徹底癲狂”是他們不愿附著在惡名之上的要素。因為攻擊對象會意識到,當面對完全喪失理性的海盜時,投降毫無意義。這絕非海盜想看到的結果。這正應了著名的海盜頭子塞繆爾·貝拉米所說:“我鄙視任何一種損人不利己的行為。”
為惡品牌創建獨一無二的個性特征是極少數海盜團隊才能達到的高級形式。“黑胡子”在這方面的成就當時無出其右。通過精心將面貌設計得“如同整張臉上罩著一塊令人作嘔的黑隕石”(與“黑胡子”同時代的約翰遜船長語),“黑胡子”船長將陰森的形象融入了整個船隊的品牌靈魂中,并逐漸演化成令人聞風喪膽的“黑胡子品牌”的頭號標志,其投資不僅在當時得到充分回報,更助其成為海盜史上最為后世銘記的品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