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球棒的雙重身份

　　張建從來沒看過棒球比賽，也搞不懂“本壘打”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挑起棒球棒來卻是個行家。“我先后買過8根棒球棒，自己留了兩根，其他都是幫朋友帶的，”他指指辦公桌下放著的那根，說：“最好買鋁的，輕一些、長一點的使著順手，要買這種把手上有一層橡膠、能防滑的。”另一根球棒，他放在自己的愛車里。
　　他今年33歲，是一個到了發福年紀的普通白領，一個父親。運動對他來說是個遙遠而又，奢侈的名詞，這兩根球棒是他的防身利器。他承認，自己曾經不止一次地幻想過，在路上出了交通事故時如果對方糾纏不休，他就揮舞著棒球棒把對方的車窗砸碎。但到目前為止，他的球棒還從來沒有派上過用場。
　　每月銷售上千根
　　張建的球棒是在網上買來的，每根只要25元人民幣。在淘寶網中搜索“棒球棒”，然后按銷量高低排列，前12件商品的描述里不約而同都有“防身”兩個字。其中賣得最好的一家，最近一段時間已經售出了600多根球棒。對于這種緊俏的商品，店鋪的描述是這樣的：“適用范圍廣：家庭應急、海防守衛、司機夜修、郊外活動、治安巡邏、出租車駕駛員、長途貨車司機或私家保衛以及長途出差人員。”
　　從購買者的評價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們購買的原因：“拿一根可以放倒一群人”，“東西可以，遛狗用的，保護自家狗狗，我也不會被別家狗咬到”，“剛拿到手那天就跟人打架了，對方的頭都被棒子打爛縫針去了，質量不錯，用得很舒服”……
　　卡車司機王永剛也有這么一根球棒，他把這根球棒當成寶貝。這根球棒不是某個棒球明星使用過的，上面沒有明星簽名，甚至根本不符合比賽用球棒的標準，它太細太長，不適合打棒球，更適合打人。
　　一年365天，他有300天以上要駕駛著大卡車行駛在中國北方的高速公路上，在他眼中，路上充滿了危險。沿途有很多扒竊車上貨物的小偷，甚至還有人專門偷油箱里的柴油；路過一些小村莊時，隨時可能有流氓或上了年紀的村民撲到他的車前，敲詐勒索；一路上，還有無數真假莫辨的警察，他們動幾根手指，王永剛就要奉上相應的幾張百元大鈔才能繼續上路。
　　這根放在座椅底下的球棒能給他安全感，盡管他從來沒有使用過這根球棒。即便有幾次，他被迫在路障前停下車，低三下四地乞求對方少要一些“買路錢”，他也沒有揮舞過這根涂著紅油漆的鋁合金球棒。“不怕您笑話，要是沒有這根球棒，我還真就不敢開車上路，”在京哈公路收費站前，他對《世界博覽》記者說，然后露出了憨憨的一笑。
　　他的球棒是在河北省某個高速公路的休息站買的。在這些休息站的便利店里，棒球棒就掛在櫥窗里最醒目的位置。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運動用品商店你很難買到一根用著順手、價格合適的棒球棒。在北京最大的體育用品商店王府井利生，地下有整整一層各種運動器材，棒球用品只放在一個小小的展架上，最便宜的一根球棒售價282元人民幣。它用上等硬木制成，外面包裹著厚度均勻的鋁合金，油漆閃閃發亮，手柄部分的橡膠綁帶寬窄合宜，不像張建和王永剛的球棒那樣，僅僅是用黑膠帶纏起來，摸上去粘手。
　　這個展架的位置就像某種隱喻：它的右邊是拳擊和散打裝備，左邊是練力量的健身器材，背面的墻上，掛滿了龍泉寶劍、明月寶刀之類的冷兵器。售貨員告訴記者，除了一些在北京的外國人和國際學校的學生，很少有人來買棒球用品。
　　但在另一個地方，棒球棒卻是搶手貨。偌大的天津洋貨市場里有上千個攤位，不論是在賣打火機、玩具還是工藝品的店鋪，醒目的位置上都擺著一排棒球棒。老板可能獅子大開口地要價上百元，但你稍稍講價就能以四五十元的價格買走一根——雖然這些錢可以在網上買到兩根，家里一根，車里一根。
　　城市居民還能用什么保護自己?
　　這種幾十塊甚至十幾塊一根的球棒顯然比不上美國職業棒球運動員手里的。比方說圣路易斯紅雀的著名擊球手阿爾伯特·皮若爾，喜歡使用一根純手工制作的木質球棒，售價高達125美元(1美元約合6.3元人民幣)。買這一根專業球棒的錢，在中國足以裝備一支50人以上的黑社會。
　　棒球是美國的“國民運動”，有人說美國人喜愛它是因為這種運動有復雜的規則和細致的分工，打比賽就像在打一場戰爭；也有人說是因為棒球是最適合父親帶著兒子—起玩的運動。
　　在美國之外，喜歡打棒球的地方aUU8zsB2Z/YYg+itZJKcVQ==只有美軍軍事基地所在地，包括視棒球為第一運動的臺灣地區。進入新世紀以來，臺灣有近30名選手到代表世界最高水平的美國職業棒球隊效力，而其中最出類拔萃的球員是王建民，他一直被臺灣體育迷拿來同姚明做比較。
　　但在中國大陸，棒球甚至不能在體育新聞中占有數秒的時間。中國國家棒球隊在2008年奧運會的7場比賽中輸掉了6場，唯一的一場勝利就是對中華臺北隊，這場比賽也被中華臺北隊視作是成軍以來最大的一次挫敗。但在中國大陸，幾乎沒人關注這場比賽。奧運會結束后，為棒球賽特別建造的五棵松棒球場就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型購物中心。今天，許多中國人聽說大陸有一個由七支球隊組成的棒球聯賽時都很吃驚。今年的冠軍是天津雄獅隊，如果到他們的主場，你會看到草皮坑坑洼洼，觀眾還不如替補隊員多。
　　顯而易見，棒球棒在中國的意外走俏與運動無關。
　　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社會學研究所所長周孝正認為，中國人現在缺乏安全感，也沒有信仰，社會中彌漫著冷漠情緒，人們普遍缺乏同情心。美國《洛杉磯時報》駐中國記者大衛·皮爾森認為，許多中國人希望這根棒球棒能讓自己安心。
　　在農業時代，中國人用家里的鐵鏟、鋤頭和魚叉保護自己；而今天，城市居民幾乎找不到防身的工具。持槍非法，有殺傷力的冷兵器成了“管制刀具”，去年8月，廣州市公安局為迎接亞運會起草的治安通告，要求在亞運會期間對菜刀和大型水果刀實施實名制購買和定點銷售制度，需要憑有效身份證件才能購買。
　　淘寶網上一位自產自銷棒球棒的賣家池先生對記者說：“用刀子多危險，搞不好就出了人命，用球棒頂多打破頭，不會出事。”他的店鋪中有一段宣傳視頻，視頻中他揮舞著球棒，把一塊紅磚一擊兩半。盡管他的店鋪也銷售所謂的“比賽專用球棒”，售價也貴上幾十元人民幣，但這種產品就沒有視頻演示了。
　　池先生還說，國內使用球棒防身的風潮興起于2005年，當年政府全面禁止在互聯網上銷售用棍(一種可以像天線一樣伸縮的金屬短棍)，于是人們只能轉向購買棒球棒。對于早就開始為美國、日本和菲律賓等國生產比賽用棒球棒的中國小廠家來說，偷工減料生產些防身用的球棒收益更高。他在杭州附近的廠子有大概30個人，每個月可以生產6000根球棒，他自己的網店就可以賣掉其中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