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著刀的喜劇

　　醞這篇文字之際，香港剛送走一個制造笑聲的人。許冠英于11月8日辭世，像以前的昔日巨星離去一樣，這場告別又被稱為“一個時代的結束。”
　　我覺得動輒宣布“時代的結束”是矯情的，不過，就算只是一個曾經耀眼的具體生命終結，也同樣沉重，尤其是他一直跟“笑”這個動作連接起來。卓別林離世，有報紙驚呼“原來這么滑稽的人也會死”，一語道出真相：也許笑聲真可以永恒，但生命是嚴酷的，沒人能逃得了過程的艱辛，最終的寂滅。卓別林將喜劇電影歸結為“含汩的笑”，他讓大家笑了，但為何含淚，需要細細體會。
　　許冠英其實算得上是個標本，在出盡風頭的許氏兄弟中，他最晚成名，由于其貌不揚，又總演受欺負、倒霉的角色。在這如此“霉運”里，他越來越紅，獲得“一代笑匠”的稱號，縱橫香江影壇。
　　不過，“許氏喜劇”的頭號招牌不是許冠英，而是他的兄長許冠文，許冠文的稱號是“冷面笑匠”，道路是“演而優則導”，且又導又演又編。他的起步也是港產喜劇電影的源頭，1972年，李翰祥推出《大軍閥》，許冠文領銜主演，聲名鵲起。兩年后，許冠文糾集兄弟許冠英、許冠杰，打制出經典《鬼馬雙星》，獲得空前成功。接下來，許氏兄弟一年一部，《天才與白癡》、《半斤八兩》、《賣身契》、《摩登保鏢》，連奪五年票房冠軍。
　　許氏喜劇的秘密，重點是個人表演，不計較整體情節，重橋段而輕結構，抓住一切機會搞笑，有點兒像將今天的一堆趙本山小品集成為一個電影。以《半斤八兩》為例，情節相當簡單：是一家偵探社社長發現一個汽水廠小職員智擒了小偷，便將其發展為探員，最后將一個搶劫團伙一網打盡。敘事沒什么稀奇，卻為演員勾起笑聲留足了空間。
　　當喜劇遇到香港，便開出不同的花朵。香港的喜劇可分為時裝喜劇、武打喜劇、和鬼怪喜劇。《半斤八兩》因為其中有打斗的橋段，被視為武打喜劇的先聲。將成龍列為喜劇演員，有的觀眾可能覺得不貼切，但成龍確實是靠逗樂逐漸上位的。當年李小龍英氣逼人，驚艷寰宇，想復制和追趕幾無可能。
　　成龍要再造輝煌，只有另辟蹊徑，所以他在片子里雖然功夫高強，卻也老挨打、老出糗、老弄得捉襟見肘嗞牙咧嘴。如今一呼百應的大哥，當年的日子并不好過，玩命在片場打拼，終于得到的贊譽是：“將李小龍和許冠文合二為一。”
　　剛離去的許冠英留下一部《僵尸先生》，從片名便可看出，該歸類于鬼怪喜劇。將本屬恐怖題材的鬼怪拿來逗樂，雖然不算香港的獨創，卻十足符合香港影人的作派，他們覺得，什么都可以搞一搞。后來黃百鳴又弄出《開心鬼》，更從片名起，就點出了鬼怪喜劇的內核。
　　什么都可以搞一搞的精神，到了一個人手里趨于極致，此人幾乎有另一個代稱，叫“無厘頭”。“無厘頭”喜劇不能只歸功于周星馳一人，但星爺的貢獻是獨步的。無厘頭原是廣東佛山等地的一句俗語，意思是一個人做事、說話都令人難以理解，沒有中心，語言和行動沒有明確目的，粗俗隨意，亂發牢騷但又暗含說不清的道理。如果跟其他地域的電影相比，港產片在血統上就“無厘頭”，從來沒有建立起言之成理的理性歷史敘事，也從不謀求建立這個。在《新鹿鼎記》里，星爺扮的韋小寶聲稱，反清復明就是“搶回我們漢人的銀子和女人”，我不知道，這會不會氣死“正說”明史清史的學者專家。
　　不必再擺出早被講爛了的《大話西游》，也不必拉扯創下票房奇跡的《功夫》，僅想拎出《喜劇之王》里一句臭大街的臺詞：“其實，我是一個演員。”其實，從許冠英到周星馳到我們每一個人，我們都在扮演著自己，即便你演的是喜劇，也逃不開那一把辛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