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意大利的中國人

　　意大利《晚郵報》和《共和國報》的兩名記者從北到南貫穿整個意大利，追蹤中國移民的足跡，做了大量實地考察之后，他們認為：“由中國人組成的那部分意大利是年輕的，而由意大利人組成的那部分意大利則已經老齡化了……看著他們更換城市，更換工作和改變生活，而我們只會更換手機，再就是短短幾年里，長了幾公斤肉，多了皺紋。”
　　通過中國移民的哈哈鏡，意大利人看出他們自己的懶惰、頹廢和恐懼。而通過這本《不死的中國人》，我們會理解國人，特別是移民為了金錢付出了多少代價。
　　不倦的勞動大軍
　　意大利對不同的移民有不同的感情，對穆斯林，偏見像水晶一樣清晰，認為阿爾巴尼亞人暴力成性，吉普賽人都是小偷，而中國人鬼鬼祟祟。“他們在自己的批發商鋪的陰影里活動，消失在餐廳后廚和車間，干活掙錢，他們沒別的企圖，但是他們有可怕的群體力量……是一隊勞動大軍，用紙盒子和貨柜車武裝起來的螞蟻，臉上毫無表情。”
　　這群“螞蟻”來自何處?書中說，在意大利的中國人中，10個有9個出生在浙江。在羅馬超過1／3的中國人來自浙江青田地區。青田是一個艱苦不宜居的地方，9／10是山區。有些村莊幾乎全村都到了意大利，這些移民受教育程度很低。
　　在意大利的中國人，幸運的是從零開始，很多人是從負數開始。慧芳在普拉托的一個制衣廠工作，每天工作15個小時。她的到來要歸功于意大利2007年移民法案，還有他堂兄的幫助，慧芳因此要給他的堂兄老板1.5萬歐元(1歐元約合8.5元人民幣)。她沒錢，所以要白干一年。
　　1.5萬歐元還算是少的，沒有親戚關系要付1.8萬到2萬歐元。非法移民的價格更加昂貴，來自遼寧的寧紅，在意大利誰也不認識。為了來到這個國家，寧紅支付了3萬歐元。蛇頭把她帶到意大利之后，寧紅進了一家紡織廠，每天工作16個小時，一周工作7天。
　　中國移民做的都是別人不愿意做的工作。在意大利的荒遠之地巴紐洛，中國人在那里硬碰硬敲打著當地巨大的層狀片麻巖，官方名稱露賽娜石材。這活，意大利人干不了兩天就因為腰疼歇在家里。連羅馬尼亞人、摩洛哥人都干不了，只有中國人能干。因為總是在野外工作，冬天放一只鐵桶爐子，夏天用傘稍微遮擋一點陽光，一個月能掙3700歐元，少的也能掙到2700歐元。跨海而來的中國工人拯救了露賽娜石材行業。
　　在意大利西北部的皮埃蒙特地區，到處是水稻田，這里是意大利盛產大米的金三角地區，擁有20萬公頃的波河平原，水稻產量占歐洲的40％。但是大米也有苦澀的一面，那就是必須人工除草，每隔三四米站一個人，長時間暴曬在七八月的太陽下，腳浸泡在泥漿里，遭受蚊蟲的叮咬，彎著腰，全神貫注于雜草。這需要很強的體力和耐力。薪酬是每小時6，5歐元，一天工作8小時，這又是一件意大利人不會干的工作。但是當地的水稻種植戶心照不宣：工作不少于12小時，中國人從來不干。
　　米蘭城垃圾處理廠的傳送帶上是各種各樣的垃圾，工人們用手對它們進行分類。垃圾是意大利人制造的，處理垃圾的人幾乎都是中國人，每天工作12～16個小時，幾乎不休息。
　　沙發是馬泰拉的特產，中國人受到工作機會的磁場吸引。對當地人來說，在家中待業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而對中國人來說就是被判死刑。沙發制造廠的這些中國人大部分時間都是站著，手里拿著工具，在工作臺上忙碌。要不就是趴在縫紉機上千活。
　　打工三部曲
　　東方打工者的三部曲：不可想象地辛勤勞作，最大限度地攢錢，然后自己當老板。當老板也并不見得舒服，在一個狹小的倉庫，百十來個人擠在一起制作皮鞋或衣物，廚房、衛生間、臥室都在這倉庫里，幼小的孩子在堆積如山的貨物間跑來跑去。這一幕情形讓兩位意大利記者覺得自己穿越到了19世紀，掉入了狄更斯的小說情節中。
　　不過在米蘭，短短幾年，中國商人就占領了一片靠近中心的古老城區。薩勒匹路一直是商業主干道，附近一直是工匠商店云集的街道：修鞋、畫框、地毯、裝修、電工、修電視的、理發店。等等。現在，在米蘭的薩勒匹地區的中國批發商店有186家。意大利人把這說成“中國人入侵”，實際上，把商店轉讓給中國批發商的工匠90％本來是要關門的，有些生意已經不賺錢了，子女沒有人愿意接班。
　　意大利店主和他的中國買主，還有中介機構，交易需要三次見面才能完成，不是因為談判遇到什么特別的困難，而是因為1_b億里拉的現金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數清楚，總共是3000～615萬里拉的票子。情形就像電影里一樣，三個人數錢，先是中國人，然后是中介，最后是意大利店主。這就是著名的裝滿現金的皮包，中國人用它買了半個意大利。
　　意大利店主很高興。省了一年的工作，可以用1／4的錢把商店開到比原來高級四倍的街上。但是他們還是對中國人充滿了偏見，謠言說中國人死了不埋葬，冷凍起來，身份證給新來的人用。意大利人還說中國人賄賂海關，隱報稅款。
　　因為中國人不信任銀行，總是受到意大利黑社會的打劫，等到商店關門的時候，就有流氓去搶店主的手提包。很多中國店主受到勒索，黑社會索要5000歐元保護費，店主如果不答應，第二天就會發現門鎖被膠水封住不能用了。
　　苦澀秘方
　　工作并不是人生的全部，這些中國移民在西方司空見慣但對他們來說新奇特異的宗教里，尋找人生的意義。佛教是起點，更有天主教，接著是福音派和耶和華見證派在華人中流行起來。再有就是賭博。書中說：“中國人那樣癡迷，他們就像鋼琴家在開音樂會，而不是在游戲。”
　　中國人在綠色賭臺上跟在工作中一樣，從不疲勞，而且樂觀。歐洲大陸人氣最旺的賭場在威尼斯，進門的時候有人用中文說歡迎。而在賭場對面的競技場，仲夏之時有意大利的中國小姐選美比賽。有段時間，威尼斯賭場在報紙上用中文做廣告。最近幾年，老虎機上裝了龍頭，向東方客戶示好，賭場還給工作人員開設中文課程。
　　除了干活賣力之外，中國人賭得很大，紙牌，轉盤或麻將，癡迷者沒完沒了地玩。在賭桌旁堅守的中國人，是連續縫制皮衣12個小時，或者炸了幾百個春卷，身上帶著油煙味的中國人。對意大利人來說，他們像蝗蟲一樣咬住了本地人舒適的生活，但是對賭場來說，他們是不可缺的資源，他們只占0.4％的人口，卻給賭場帶來12％的利潤。
　　運氣好的時候高興，運氣壞的時候平靜地接受現實，中國人聽從命運的安排。不過一個13歲的中國女孩從學校的窗戶跳了下去，她想自殺，但沒有死成，摔斷了腿和脊柱。因為她無法忍受跟弟弟生活在父母從早到晚干活的作坊里。她自殺前發出的短信是“為什么生活這么難”。
　　正如書中所說，“保持年輕的秘方，我們意大利人似乎已經遺失很久了。它是一種偏執狂的生活，摻雜著各種不同的才能，再加上巨大的犧牲精神”。但中國人的這劑秘方太苦澀了，沒人愿意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