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唐人街的黃昏

　　提到美國的唐人街，通常人們最先想起的就是舊金山和洛杉磯。作為舊金山唐人街一家就業中心的經理，維尼·于(winnieYu)目睹了工薪階層在美國國門進進出出。他們中大多數人都具備書寫華人精英圓了“美國夢”這樣勵志故事的潛質，但也有例外。
　　39歲的沈明發去年秋天舉家遷往舊金山，他9歲的女兒腦子里想到的是一個講英語的美好未來。他們一家的第一站是舊金山唐人街，在那里他找到了維尼·于幫助解決工作問題。
　　沈明發在就業中心遇到了華裔作家徐靈鳳，他抱怨說：“現在，我的美國夢已經破碎。”他大多數時間在講中文，常常處于失業狀態，偶爾做一些兼職。在中國的時候，他是一位獸醫，還在私立學校兼職教課。他掰著手指頭，數出幾位在他來美國之后已經返回中國的人：“回中國后，他們過得更舒服，住在大房子里，有一份好工作。”當徐靈鳳問到他是否考慮回去時，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然后小心翼翼地說：“我每天都在考慮這個問題。”
　　唐人街對大多數人來說是個中轉站，注定它只是產業勞工的集散地。近年來中國經濟的迅速崛起和對勞動力的需求，改變了美國唐人街的命運。
　　唐人街就是中轉站
　　出生在紐約的徐靈鳳，父母都是香港人。她的祖父母先在紐約曼哈頓的唐人街落腳，祖父在簽語餅工廠(簽語餅是美國中餐館的飯后點心，內部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有關命運的句子)做工，祖母則是一名裁縫。后來她的父母也移民到了唐人街。
　　這樣的家族歷程讓徐靈鳳對唐人街有著特殊的感情。她認為美國最具代表性的5條唐人街為：歷史最悠久的舊金山唐人街、規模最大的紐約唐人街、成為好萊塢地標的洛杉磯唐人街、位于太平洋十字路口的火奴魯魯唐人街，還有拉斯維加斯唐人街，因為它代表了一種新的類型，不是傳統的居住型社區，而是從前的購物中心改建的商業區。這些唐人街不但融合了中美兩國的特色，同時又成為了美國社會的一部分。
　　唐人街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一座“城中城”，里面的很多商業機構都是獨立于白人主導的外部社會的，例如，它有自己的銀行、商店、飯店、書店等。此外，語言隔閡也使得唐人街成為一個被割裂的區域。而且語言問題直到今天依然是在華裔移民找到好工作和進入其他社區生活的障礙。
　　這種建立在家庭和親友互助基礎上的社區，可以用母語為新移民提供工作、居所和其他服務。但大多數人的經濟收入和社會地位都比較低，很多人一有機會和能力，就會選擇離開。
　　二代華人移民的生活圈子不再拘泥于唐人街，很多人搬了出去，開始融入更廣闊的社會環境。過去一百多年中，唐人街一直如此。
　　在以船為主要國際運輸工具的時代，唐人街的居民主要來自廣東，美國西海岸是他們最近的目的地。到上世紀80年代，赴美中國移民的來源地才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福建省的農民開始集體移民美國。他們并不與加州的廣東社區區民進行商業來往，也不懂當時大部分美國唐人街的流行語一一粵語。他們坐飛機而來，蜂擁至紐約，在那里開展起蓬勃發展的中國餐飲業。
　　隨著中國的商業機會不斷增多，“海龜”的故事越來越多，2008年，普林斯頓大學的分子生物學家施公，拒絕了千萬美元的研究基金，返回中國成為清華大學生命科學院的院長。
　　沒有技能的普通工人也在回流。中國的勞動力短缺催高了工資，他們可以選擇的工作也在增多。華盛頓的智庫一一移民政策研究所發布了一份文件，對中國從現在到2030年間的人口統計做出預測，文件指出，認為中美間人口流動只是單向遷入美國的看法是錯誤的：實際上人口流動要有活力得多。
　　該機構的所長帕帕德美特里歐說：“從歷史上看，20世紀上半葉來到美國的人有超過50％后來又離開美國。到了下半葉，回流比例降到25％～30％。今天，在談到中國的時候，實際上你會看到更多的人正在回去……這種回流總是有幾年的滯后期，一旦美國就業環境持續不景氣，中國能開出更好的回國條件，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會選擇回國。”唐人街沒落的原因
　　同國內公眾普遍接受的赴美移民越來越多的觀念不同，徐靈鳳掌握的數據是，過去5年間，中國公民移民美國的總數一直在下降，從2006年巔峰時的87307人降至2010年的70863人。
　　隨著中國國內機會的增多，一些唐人街的沒落幾乎成為宿命。特別是那些規模比較小的唐人街，近幾年一直在萎縮。華盛頓的唐人街已經退化為幾個街區，只有一個耀眼的牌樓作為標志，這是1986年時由時任北京市長的陳希同和華盛頓市長馬里恩·巴里共同出資修建的“友誼牌樓”。巧合的是，在“獻給友誼”的牌樓建起后幾年中，兩位市長都進了監獄。
　　現在舊金山和紐約唐人街的人口也在減少，居住性減弱了，變得更像服務區。
　　另一個重要的轉變，是普通話替代粵語成為主流。
　　不管是在熱鬧的餐館還是肅穆的教堂，或是公園、街市、語言學校，唐人街的每一處都可以聽到、感受到這種變化。由于中國在世界上的影響不斷擴大，會說普通話可能獲得更多機會，于是家長們紛紛逼著孩子學習普通話。
　　紐約莫特街上的紐約中文學校，在其100年的校史中，幾乎一直都在教授粵語。到2010年，教粵語和普通話的班級數量基本持平。到了今年，普通話班同粵語班的比例成了3比1。許多祖上從廣東來到美國的移民認為，要讓孩子們為未來做好準備，“學普通話對孩子以后就業有幫助。”
　　不久之前，唐人街的教堂周日做彌撒時還一直用粵語，但現在平均有兩場用普通話，才會有一場使用粵語。隨著一些新大陸移民逐漸變成老資格移民，一位從前只會講粵語的牧師說：“我們開始學習用普通話主持葬禮。”
　　唐人街一度幾乎消亡，在上世紀上半葉各種排外法案限制中國移民的時候，美國各地政府曾經一度想要取締唐人街，因為他們認為這些地方藏污納垢，甚至造成疫病流行。而且，從淘金熱時代開始，華人就有著賺到錢之后衣錦還鄉、葉落歸根的想法。
　　但現在導致唐人街沒落的因素更加復雜，如果中國經濟繼續繁榮，作為工薪階層移民生死攸關的入境口岸，唐人街就將會失去存在的理由。畢竟在2011年，中國申請投資移民簽證的人數是前一年的十倍，這些富人是不會到唐人街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