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興賽
(南開大學 經濟研究所,天津 300071)
收入差距“倒U”曲線迷失與中國經濟運行模式
劉興賽
(南開大學 經濟研究所,天津 300071)
在當前的經濟模式下,中國收入差距的“倒U”曲線并不存在。要素分配說和經濟發展階段理論并不能很好地解釋2003年以來中國經濟發展中收入差距不斷擴大的歷史,而解釋的視角就在于2003年以來中國獨特的經濟運行模式。解決中國經濟發展中的“倒U”曲線迷失問題,關鍵在于推進市場化改革,順應要素相對稀缺性的歷史條件,改變政府充當經濟發展主體的經濟運行模式。
收入差距;倒U曲線;經濟運行模式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居民的收入差距逐步拉大,進入新世紀以來,似乎有進一步惡化的趨勢。在此情況下,收入差距和收入分配問題已經成為學界的研究熱點。對于中國收入差距的理論研究,從目前來看,主要可以歸納為三種主要觀點或三個主要的研究視角。
第一,要素分配理論。這種理論主要存在于政治經濟學理論界。馬克思在其鴻篇巨著《資本論》中,系統地論述了剩余價值規律和資本積累規律。他認為,在資本主義經濟中,資本、土地、勞動力等要素參與分配,在資本家不斷榨取剩余價值的情況下,資本積累的必然結果就是收入差距拉大和兩極分化。[1]
改革開放后,中國的經濟體制改革,其根本指向就在于重建中國經濟發展的效率。在這個大的方向下,我們對市場經濟的認識也逐步加深。在這種情況下,中國確立了以市場經濟為導向的體制改革目標。自然,在市場經濟中,要素參與分配是不可避免的,因為各種要素的貢獻是“更好的承認和保證勞動創造價值實現”[2]的條件。但顯然,人們對從按勞分配到按要素貢獻分配的接受,是基于效率與公平之間的一種取舍,換句話說,是把收入差距擴大、對公平的損害當作獲取效率的一種代價,這從幾次黨的報告中有關效率和公平的闡述可以看出端倪,而在學者中,相關論述亦不鮮見,如有學者將“正義原則優先于效率原則和福利原則”[3]作為分配原則的排序,這其實也是相關思想的體現。
第二,歷史發展階段論。這種理論主要存在于發展經濟學的研究視域。作為此類觀點的開山之作,庫茲涅茨的收入差距演進的“倒U”曲線假說開創了人們研究經濟發展與收入差距關系的全新視角。該理論認為,隨著經濟的發展,收入差距不可避免地要呈現擴大的趨勢,但是隨著經濟的進一步發展,收入差距又將不斷縮小。[4]
值得關注的是,庫茲涅茨的研究對象和中國存在著明顯的差異,盡管兩者同樣都存在著發展問題,即二元經濟向一元經濟過渡的問題。與之相比較,中國還是一個轉軌國家,即從傳統的計劃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轉軌,因此,庫茲涅茨的經驗理論不能完全照搬到中國。在此情形下,國內的學者試圖在中國的制度背景下來探討收入差距與經濟發展的關系,陳宗勝的公有制收入分配“倒U”理論就是這樣一種嘗試。他認為,公有制經濟中同樣存在收入差距的“倒U”曲線規律,具體而言,在體制改革和經濟發展同時推進條件下,收入差距呈現階梯型“倒U”曲線特征。[5]
第三,發展模式說或者增長模式說。這種理論觀點主要出自中國學者對中國經濟發展實際問題的研究和思考。林毅夫通過對趕超戰略、比較優勢、自生能力等關鍵性概念的分析,建立起自己對中國經濟體制演進的系統分析框架,他認為,趕超戰略帶來的對比較優勢的偏離,政府對要素價格和資源配置的干預和扭曲,以及由此導致的產業結構的不合理是收入差距擴大的根源。[6]
與之相似,馮子標也從資源配置、經濟增長方式角度來考察收入差距擴大問題。他認為,要素的相對稀缺性決定了增長方式,而不同的增長方式則對收入差距具有不同的影響。在他看來,1998年至2003年的歷史發展階段,或者說是要素的相對稀缺性,決定了中國的發展方式是外延性的增長方式。在這種增長方式下,收入差距擴大是必然的;也就是說,彼時的收入差距擴大具有生產上的客觀性,而人為去改變這種情況,只能是否定要素相對稀缺的客觀性,造成資源配置失效。[7]
以上是關于收入差距問題主要的研究視角或觀點。對于收入差距研究而言,其不僅是純理論的研究工作,更是指導具體實踐、帶有應用性質的對策研究。基于此,收入差距研究必然是針對具體的歷史和具體的制度背景。本著以上原則,我們選擇2003年以來的歷史來探討收入差距擴大問題。之所以這樣處理,主要源于2003年以來的歷史階段所具有的特殊性,關于此我們會在后面闡述。而對具體問題的研究,我們著重探討兩個問題,一是造成當前中國收入差距不斷拉大的關鍵因素是什么,二是中國收入差距是否具有自動收斂的特性,即是否具有“倒U”曲線的特征。
關于2003年以來的收入差距曲線是否具有“倒U”特征,并不能簡單地從歷史經驗得出結論,在這里,我們只能利用邏輯推理來進行分析。判斷收入差距曲線的走向,關鍵在于深入分析影響收入差距曲線走向的各種因素,并以此來進行嚴整的邏輯推理。為此,遵循國內較為經典的理論模型的大體結構,并做適當的適應當代經濟現實的修改,對收入差距的影響因素進行分解,以此來分析當前中國收入差距不斷擴大的原因,并對中國收入差距曲線是否具有“倒U”性質進行邏輯上的驗證。
陳宗勝(2008)通過兩個“倒U”曲線假說的對比,建立起市場經濟條件下、經濟發展與體制改革雙重背景下的分析框架,[5]模型如下:

公式中,GT代表總收入差別,At表示勞動差別,L表示勞動者數量,N為零勞動者數量,V為人均生計收入,Y為國民收入,K為資本積累比例,LK表示勞動供求,Gm為部門間收入差距對總收入差距的影響,GW為部門間人口遷移對總收入差距的影響,Gk表示資本積累和收入調節稅對收入差距的影響。其中,生計收入是指為了維持勞動者和零勞動者的基本生存需要,社會平均分配的那一部分收入。
遵循陳氏模型中的主要變量,并做適當的增添和涵義上的修改,我們分析如下。
其一,勞動差別(At)對收入差距擴大的影響。勞動的差異表現為勞動效率和勞動時間兩個方面。隨著中國城市化和工業化的發展,中國的產業結構、行業分化、專業分工都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刻變化。與之相對應,工作種類和職業性質則表現為巨大的異質性,勞動的異質性不可避免地導致收入差距的擴大。當然,按照陳宗勝的倒U理論的分析,這樣的擴大是暫時的,隨著復雜勞動的普及,勞動的異質性最終會減小。
其二,資本積累(GK)對收入差距擴大的影響。在陳宗勝的模型中,資本積累用GK來表示,在模型中,資本要素參與分配,直接擴大總收入差距。但是值得關注的是,GK還有另外一個含義,那就是各種收入調節稅的總的影響。這其實揭示了一個問題,那就是說,在一般意義上,資本要素參與分配,盡管可以擴大收入差距。但是,與此同時,它也是可以通過稅收等二次分配環節加以調整的變量,也就是說,GK是一個可以調整、可逆的指標,由GK形成的收入差距曲線在兩次分配體系的變革中是可以實現“倒U”曲線特征的。當然,這只是一種理想狀態下的分析。那么在2003年以來的中國經濟現實中,這是可以預期的邏輯推理么?
分析2003年以來中國資本積累的影響,我們需要分析儲蓄和消費的關系,與此同時,我們還需要考察資本形成的特點,即在對兩類不同資本類型加以區分的基礎上,探討中國資本積累的特征及其對收入差距的影響。首先從要素的相對稀缺性來看,長期以來,中國資本嚴重不足,其解決方案就是減少消費,增加積累。但與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不同,中國的積累是以國家資本、社會資本的形態為主要形式的積累,那么在這種情況下,在總儲蓄一定的條件下,私人資本則存在著明顯的供給不足。與此同時,為了服從國家的趕超戰略,國家資本、社會資本總的投向往往是資本密集型產業,那么在此情形下,廣大居民的就業就只能由私人資本來匹配,但是由于私人資本供給的相對不足,其邊際生產力相對較高,因此在功能性收入對比中,資本的收益則相對放大。顯然,源于此的收入差距擴大并不能在兩次分配體系中得到解決,那么隨著經濟的發展,問題是否可以迎刃而解呢?關于這個問題的詳細解釋,本文會在后面補述,這里的回答是否定的。
另一方面,國家資本、社會資本收益為壟斷集團所有或者成為公共權力的租金,相關收益為個別群體所獨享,同時,這些收入或體現為灰色收入,或表現為權力尋租的腐敗收入,二次分配的稅收調節往往無能為力。
由此可見,在當前的歷史時段,資本積累因素的引入并不具有自動的“倒U”曲線特征。而在兩次分配體系中,收入差距調節的邏輯失效也反映出,在2003年以來的中國宏觀經濟現實中,資本要素對收入差距的影響,或者說是要素參與分配的影響,與理想狀態中的資本收益形成的影響并不相同。
其三,二元經濟以及勞動供求變化對收入差距擴大的影響(本段論述對應模型中的Gm、GW以及LK)。二元經濟結構對收入差距的影響,可以分為三個部分,一是部門內部收入差距,二是部門間的收入差距,三是部門間人口的轉移。與一般國家不同的是,中國具有明顯的地區發展差距,同時又是典型的二元經濟結構。在很大程度上,中國收入差距表現為農業部門和工業部門、農村與城市、發達地區和欠發達地區之間收入的差距。因此,我們重點分析部門間人口流動以及勞動供求等因素對總收入差距的影響。
按照陳宗勝的分析,隨著農村人口的移動和勞動異質性的逐步降低,二元結構的消除過程將使收入差距呈現出“倒U”特征。但是在我們當前的城市化模式下,這樣典型的純理論模型是失效的。事實上,在我們現行的城市化模式下,農民獲得城市的房產和社會服務的過程,就是其交出一生的積蓄并透支了所有的未來收入的過程,這等于農民為了獲得城市化的生活繳納了一筆不菲的“城市化稅”。在現行的體制結構中,二元經濟結構消失的過程就是中國實際可支配收入差距不斷拉大的過程。對于這個問題,本文將在后面論述虛擬經濟以及中國當前的城市化模式中進行更為具體的闡釋。
當然,農村勞動力向城市轉移的過程會對勞動供求產生影響,這種影響會對工資性的收入差距產生“倒U”曲線的作用。但問題在于,當前的總收入差距的主體部分,并不是工資性收入差距,而更多地表現為經營性收入、財產性收入以及其他收入。
其四,零勞動與生計收入對收入差距擴大的影響(本段論述對應模型中大括號部分)。零勞動者,即不能勞動者,包括喪失勞動能力者和失業者,他們只能獲得維持生存的收入。可見,生計收入體現了兩個問題,一是社會再分配能力,二是失業問題。這兩個問題也是中國收入差距擴大的重要原因。就社會再分配所實現的社會保障問題,其表面看是一個可逆的問題,但當前的經濟現實卻并非如此,社會再分配的不完全可逆性,不僅源于管理者的不作為,其實更多源于其所存在的客觀基礎,這個基礎,就是當時的體制、模式;而失業問題,從根本上說,是中國城市化模式所意蘊的投融資體制問題、產業結構問題。歸根到底,它們是特定的運行模式問題。顯然,這樣的收入差距不可能具有“隨著時間演進而呈現倒U特征”的特性。
其五,虛擬經濟對收入差距擴大的影響。將虛擬經濟的發展納入分析,是對現實的考量,這也是我們將2003年作為一個歷史時點的關鍵因素。虛擬經濟的納入,有助于我們揭示收入差距擴大背后邏輯的全貌。
中國二元經濟結構的消失過程不是收入差距縮小的過程,其原因就在于中國的城市化模式。而理解這個模式,就必須要深刻理解虛擬經濟對收入差距擴大的影響。2003年以來,中國虛擬經濟迅速膨脹,這里的虛擬經濟不是指資本市場,而是指房地產。我們知道,地方政府在房地產的價格膨脹問題上可以獲得融資便利、財政收入、GDP膨脹的政治收益。無疑,地方政府就是隱藏在房地產商、投機者、金融機構背后推動房價剛性膨脹的幕后推手。如果我們考察的是狹義的房地產,即服務業范疇的房地產業,其更大的意義在于對社會既有財富的再分割,而不是財富創造。這個既有財富,不是來自他處,其更大程度來自于城市化中的農民。大量農村人口在轉向城市時,一方面,由于農村社會服務的水平極差以及缺乏 “完整的土地轉讓權,”[8]農民的住宅以及土地使用權并不能變現為農民走向新生活的消費基金或是積累基金。另一方面,農民在走向城市的時候,高昂的房地產價格又使他們不僅花去畢生的積蓄,還要透支整個未來。當然,本文這里的農民是個泛指意義上的農民,即由農村轉到城市生活的人群。盡管,這些人在城市中可以獲得較之以往更高的收入,但這和其住房支出并不成比例。與此同時,虛擬經濟還為房地產商、投機者、銀行等相關利益集團提供了虛擬資本收益。簡言之,房地產的剛性膨脹提供了一種將整個社會既有財富,尤其是農民的既有財富進行再分配、動員的機制。不難看出,一方面,虛擬經濟強化了整個社會儲蓄的國家資本的形成方向;另一方面,虛擬經濟的膨脹還促進了私人資本的非生產化傾向。顯然,以城市化為主要標度的經濟發展過程,就是上述機制不斷強化的過程。由此可見,當前的經濟發展并不能改變私人資本供給不足的問題。
其六,體制轉軌對收入差距擴大的影響。體制轉軌問題本質上是從歷史的角度來考察當前的收入差距,其并沒有在上述模型中直接體現出來,但是對它的考察,有助于我們對現實的把握。體制轉軌對收入差距的影響包括兩方面的內容,即價格雙軌制、國企改革隱性雙軌制對收入差距的影響。雙軌制的實施成就了原有計劃權力擁有者、體制外新富階層資本的原始積累,奠定了收入差距的基礎。但是這些原始資本積累的差距,和當前的收入差距擴大并無直接的聯系,關鍵在于放大這種差距背后的因素是什么?這也是我們將這個因素納入分析的原因。顯然,當了解歷史后,有助于我們找到現象背后的根源。
從以上的分析中,我們不難看出,在總收入差距各影響因素中,只有勞動差異和勞動供求具有“倒U”曲線特征。但與此同時,勞動供求又多為要素市場所扭曲,[9]這阻礙了收入差距收斂的進程。最為關鍵的是,普通勞動者之間的工資差異并非是收入擴大的主因,由此,我們邏輯驗證的結果是一個迷失的“倒U”曲線,也就是說,在我們的驗證中,并不存在必然的收入差距的“倒U”曲線。
首先來看要素分配說。要素分配說是分析收入差距擴大的基本視角。在一次分配過程中,市場經濟中任何收入差距的擴大必然是通過要素分配的方式發揮作用。這是要素分配視角的科學性所在。但是,另一方面,單純將視線停留在要素分配上,停留在市場經濟條件下資本對勞動價值的侵占上,又往往會遮蔽現象背后的真實原因。簡單地說,資本對勞動價值的侵占,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是不可避免的,也是按貢獻分配的現實之義,即一次分配中為了追求效率而對公平的暫時犧牲。但是當我們放眼二次分配中,我們會發現,由資本侵占勞動價值的收入差距是可以通過二次分配中的稅收機制來調節的,也就是說,這樣的收入差距在分配體制內是可以得到解決的。
但是,邏輯分析的結果告訴我們,中國收入差距在分配體制內是不能得到徹底的解決,換句話說,中國收入差距問題的主因,不是資本對勞動價值的侵占問題,而是源于整個社會資源的配置和運行機制。顯然,面對當前中國的經濟現實,討論按勞分配、按要素貢獻分配乃至于公平與效率的取舍等問題,并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而事實上,在本階段的經濟發展中,公平和效率并不是此消彼長的權衡問題,而是一個歷史性的統一,關于這個問題,文后詳述。簡言之,要素分配論、公平與效率的權衡說并不能解釋當前中國收入差距的擴大趨勢。
再來看歷史發展階段說。歷史發展階段說,以動態歷史的角度來看待收入差距,具有新穎的視角,它豐富了我們看待收入差距的視野。事實上,在收入差距變動的各種影響因素中,的確存在諸多隨著歷史變遷而改變的因素。在我們的分析中,如勞動差別、勞動的供求關系等等。對這些事物的認識,有助于我們理性地看待收入差距中的一些合理的成分。但是值得提出的是,以歷史發展階段說來解釋收入差距盡管有其合理的成分,但是在現實的經濟運行中,有著不小的貽害。在我們的邏輯推理中,由于普通勞動者之間的收入差距或者說工資性收入并不是收入差距的主體,所以收入差距并不能隨著經濟的發展、二元經濟結構的消失而自動縮小。顯然,歷史發展階段說只會成為既得利益者維持現有體制模式的托辭,它極易麻痹我們對收入差距擴大應有的警覺性、貽誤改革發展的戰略時機。
最后看經濟增長模式說。經濟增長模式說,從戰略、體制、資源配置以及增長模式角度來解讀中國的收入差距擴大問題,具有很強的解釋力,尤其是將其應用到2003年以來的歷史。但是相關學者的一些研究工作仍需要我們加以辨析。首先,產業結構的不合理是收入差距擴大的重要原因,它揭示了就業對收入差距的重要影響,但是值得強調的是,這樣的觀點還是停留在對工資性收入的討論上,很明顯,中國當前的收入差距的主因不在于工資性收入的差距;其二,要素的相對稀缺性決定了增長方式,而不同的增長方式則對收入差距具有不同的影響,從根本上說,這樣的觀點是正確的,但是這樣的觀點又很容易引起我們的誤解,那就是和特定增長方式相聯系的收入差距具有客觀性。事實上,要素的稀缺性只決定最優的增長方式,與既定的要素稀缺性相聯系的是一國戰略、體制的具體選擇,而這些選擇又在短期表現為運行方式,承認增長方式的體制性是避免上述觀點滑向收入差距的歷史發展階段說的前提。
當然,對于相關學者所闡述的增長模式,也有進一步加深認識的必要。在短期中,或者從機制的角度來看,增長模式寓于運行模式之中,因此,本文余下的工作就是厘清中國經濟運行模式的本質,并以此來探討其對收入差距的影響。
中國經濟運行具有一套整體邏輯,它揭示了中國經濟運行的模式,見圖1。

圖1 當前宏觀經濟的整體邏輯
在上圖中,虛線箭頭表示弱而不強,這里主要是表示現有產業結構對就業的貢獻不足以及政府對教育、醫療和社會保障供給的不足。黑實線箭頭表示其代表的邏輯關系在整個邏輯體系中的重要地位。而連接“居民”和“房地產”的黑色夾心箭頭表示居民財富通過剛性膨脹的房地產進行再分配,夾心線段意在說明該環節在整個邏輯體系中的重要性以及不可持續性。
其一,城市化是當前中國宏觀經濟的主線。從上面的邏輯圖中,“城鄉差別、地區差別”以及剛性膨脹的房地產表征的“城市化—地方政府—重工業化”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邏輯循環(黑色箭頭表示的部分),它們居于整個邏輯體系的核心。由此可見,城市化是當前宏觀經濟的主線,是中國宏觀經濟邏輯的核心。顯然,理解中國宏觀經濟必須深刻理解中國的城市化模式。中國當前的城市化模式具有自身的特點:第一,中國的城市化模式總體上表現為“城鄉差別、地區差別——剛性膨脹的虛擬經濟”互動的基本模式;第二,當前中國城市化最主要的動力來自于虛擬經濟對社會財富的動員能力,城市化的形式在于以城市基礎設施建設為中心的公共資本形成,進而帶動相關產業的發展;第三,政府在城市化中居于主導地位;第四,城市化的內容表現為轉移而不是互動,表現為農村對城市單向的勞動力與資本的輸入,這樣的模式高度依賴虛擬經濟,而虛擬經濟膨脹的基礎是城鄉差別和地區差別,因此,這套邏輯決定了中國當前的城市化是偏重大中城市、偏重發達地區的人口轉移模式而不是互動模式,城市對農村、發達地區對落后地區的反哺功能弱,農村、落后地區的后續支撐不足。綜上,中國城市化模式是以政府為主導,以虛擬經濟動員為主要動力,以公共資本形成為主要形式,以城鄉間、地區間利益輸送為主要內容的“城鄉差別、地區差別與剛性膨脹的虛擬經濟互為循環”的城市化模式。
其二,工業化從屬于城市化,產業結構失衡與產業空洞化隱憂并存。在當前的中國經濟中,服務于城市基礎設施建設的重化工業在國民經濟中占有核心地位。從這個意義上講,當前中國的工業化從屬于城市化。與此同時,中國當前房地產等虛擬經濟的發展不僅為城市化的資本形成提供儲蓄,其本身也是一個地區服務業的重要內容,是GDP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此邏輯下,中國新時期的產業結構失衡日漸凸顯。與改革開放前的產業結構失衡不同,此次產業結構失衡伴隨著產業空洞化的隱憂,當前房地產業成為很多地方的支柱產業,但房地產業不吸納技術創新,其只能作為短期的增長引擎,從長遠看,其不是經濟發展的動力。因此支柱產業房地產化意味著產業經濟的空洞化,意味著該地區產業對外依賴性的增強。如果這種趨勢擴大到整個國家,則意味著該國經濟對外依賴的增長,經濟自主性的喪失,經濟安全的喪失(見圖1中虛框中的內容)。
其三,城市化、工業化特征是特殊的投融資體制的結果。在上面,本文分析了中國經濟邏輯的城市化特征和工業化特征,這些特征從根本上說是中國特殊的投融資體制的結果(見圖1中實框中的內容)。第一,政府推動的虛擬經濟是主要的融資手段。從落后地區、鄉村轉向城市的人口通過虛擬經濟將社會既有儲蓄轉化為政府的財政收入,即由私人儲蓄轉化為公共儲蓄。膨脹的虛擬經濟扮演著“城市化稅”的角色。第二,取得財政收入的政府將其收入再次投入到城市及發達地區的基礎設施建設及社會服務上,從而人為地提高上述地區房地產的稀缺性,進而推動房地產的膨脹。第三,在政府主導下,經營具有行政化色彩的金融機構、金融市場形成配合上述機制的體系及其運行機制。可見,中國當前的城市化和工業化特征是“以政府為主導的,以城市化稅為收入來源,以城鄉、地區非均衡服務為投資方向”的投融資體制的結果。
其四,投資的自我膨脹與發展的不可持續。上面主要介紹的是當前宏觀經濟邏輯圖的左側部分,這一部分表現為中國經濟的發展呈現出投資的自我循環的特征。一方面,剛性膨脹的房地產為政府投資融資;另一方面,政府又將收入投向城市的基礎設施以及相關的重化工業,而這樣的投資結構又進一步推動房地產的膨脹。現在,當我們把視野擴展到整個邏輯圖,則可以發現這種發展同時具有不可持續性,這種不可持續性表現在:第一,產業結構的失衡。輕工業,尤其是服務業發展滯后,不利于宏觀經濟的持續發展;第二,政府在教育、醫療、社會保障等公共品供給上的不足,社會服務非均等化,產業結構就業貢獻率低下,與特殊的投融資體制相關的權力尋租、利益集團分配,城市化稅等因素使廣大居民的最終需求嚴重不足;第三,城市化稅是針對特定群體社會既有財富的動員與再分配,但是特定群體社會既有財富是有限的,不是可以無限攫取的,即使是消費信貸的方式使其透支未來,但其同樣不能改變這個來源最終的有限性。
以上我們探討了中國宏觀經濟運行模式,從中我們可以看出關于收入差距問題的幾個關鍵詞,那就是權力尋租、公共資本收益的集團化、私人資本供給不足、社會保障不足與社會服務的非均等化、城市化中的財富轉移。下面,我們來看中國經濟運行模式在兩次收入分配中的具體表現。
首先,我們來看初次分配的情形。在初次分配中,在現行的經濟運行模式中,占有優勢地位的是與政府主導的投融資體制相關的國家資本和公共資本,而與之相對應的產業類型則主要是資本密集型產業,并且以壟斷的市場形態出現,即具有行業特征。[10]在這種情況下,從分配的人群上看,相關分配屬于少數利益集團利益歸屬的分配形式;而從性質上看,相關收益則是早已超越了資本正常收益范疇的、由于壟斷帶來的超額利潤。由此可見,在初次分配中,占有優勢地位的分配導向主要表現為利益集團分配和壟斷利潤。
在現行的經濟運行模式中,占有次優勢地位的分配導向主要是私人資本收益。私人資本收益受國家資本和公共資本的排擠,無法獲得壟斷利潤,但是,由于整個社會資本向國家的集中,致使私人資本供給不足,在此情況下,私人資本的相對邊際生產力被制度性地提高,因此,私人資本盡管只是按照其邊際生產力獲得其收益,但在勞資關系中,仍然占有絕對的優勢。
而普通勞動者的收益,其一方面受制于中國的二元經濟結構下勞動力的無限供給,[11]另一方面,它還要遭受要素市場不完善對勞動供求的扭曲以及資本供給相對不足等因素的影響。在此情況下,普通勞動者只能獲得一種向下扭曲的勞動收益就是很自然的事情。更為重要的是,在初次分配中,對資源配置起關鍵性作用的,是無處不在的政府權力,因此,在初次分配中占有支配地位的是廣泛的租金,而不是資本的利潤。
一句話,在初次分配中,國民收入在經歷了權力租金(腐敗收入[12]或灰色收入[13])、利益集團的壟斷利潤、私人資本收益分割后,最后才是普通勞動者收入。顯然,初次分配顯示了顯性收入、隱性收入、合理收入、非合理收入、合法收入、非法收入[14]等眾多收入差別對國民收入的分割。
再來看二次分配。在上面對生計收入的分析中,筆者曾說,“盡管社會保障具有可逆性,但是當前的社會保障不足卻具有客觀性”,當深刻理解中國的經濟邏輯或經濟模式,我們就可以明白,這個基礎就是中國的經濟運行模式。政府充當經濟發展主體的另一面,自然是社會管理與服務功能的弱化和缺失,而這個弱化和缺失當前則更多地表現為城鄉之間以及地區之間的不平等,或者說城市傾向。[15]在二次分配中,社會保障的不公平是較為顯性的因素,而更為隱性的因素則是城市化過程中的財富轉移問題,簡言之就是上面我們所分析的,由虛擬經濟實現的、對“農民”征收的“城市化稅”問題。
以上是當前中國經濟運行模式下的兩次分配情形,再聯系到轉軌歷史過程中雙軌制導致的人們財富占有的非均衡狀況在當前經濟模式下的放大效應,中國收入差距拉大就不再是難以理解、可以眾說紛紜的問題了。由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中國收入差距“倒U”曲線的邏輯迷失源于當前中國的經濟運行模式。
從上面我們對中國經濟模式的分析中可以看出,這樣的模式具有不可持續性,更為重要的是,這樣一套模式的邊際收益越來越低,之所以出現這樣情況,正如馮子標(2003)教授所言,其源于經過30多年的發展,中國的各種要素的相對稀缺性發生了根本的變化,這突出表現在中國公共資本的大量積累,資本在中國的經濟發展中,從純粹意義上講已經不再稀缺,而勞動力也將不再是無限供給。[7]因此,要進一步保持中國經濟的效率,遵循中國要素相對稀缺性的客觀要求,改變中國的經濟模式是必然的走向。從這個意義上講,在當前的中國經濟發展中,效率和公平并不是對立的,而是統一的,由此可見,面對當前的經濟現實,以公平和效率來分析收入差距擴大已經不大合時宜。
盡管要素相對稀缺性決定了發展方式,但是兩者并不是歷史的自然的統一,這里就有人的認識因素和選擇因素。因此,我們還有必要對發展模式轉變有深刻的認識。那么這個模式轉變,其本質是什么呢?是外延擴張與內涵增長之爭,抑或是資源投入型經濟與科技創新型經濟的發展之爭?這些論述似乎都對,但在筆者看來,這些卻沒有抓住本質,筆者以為,理解中國當前的經濟模式,關鍵在于理解政府主導,即如何由政府主導型經濟真正轉變為市場主導型經濟。
說到市場,人們在談論收入差距時,會對其具有一種本能的恐懼,但是中國收入差距擴大,并且具有很強的不可逆的性質,其根本原因恰恰在于我們在資源配置上的市場的不足。這似乎又回到了體制改革的話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城市化中的農民之所以在二次分配中存在城市化稅問題,其本質就在于農村改革的滯后致使農民的相關權益無法對等變現。一句話,轉變經濟模式,其根本之義就在于加速推進市場化改革,尤其是在城市化大潮中加快農村的經濟體制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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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Missing“Inverted U”Curve of Income Gap and China’s Economic Operation Mode
LIU Xing-sai
(Nankai University,Tianjin 300071,China)
In the context of the present economic mode,there exists no “inverted U”curve of income gap in China.The theory of element distribution and the theory of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stages cannot well explain the history of ever expanding income gap in China’s economic development since 2003.The right perspective for the explanation lies in the unique economic operation mode in China since 2003.The key to solve the problem of missing“inverted U”curve of income gap in China’s economic development is to promote the market-oriented reforms,to comply with the historic conditions of relative scarcity of elements,and to change the economic operation mode of the government as the main body of economic development.
income gap;inverted U curve;economic operation mode
責任編校:沐 梓
F014.4
A
1005-0892(2011)06-0014-09
2011-02-25
劉興賽,南開大學博士生,主要從事宏觀經濟、經濟體制改革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