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在魯迅的照片里,沒見過拖著大辮子的魯迅。照片上,年輕時的魯迅已是寸發新式青年了。中年后照片上的魯迅,一副濃眉,“隸”字形胡須,橫眉冷對,因為體現了中華民族的良知而被譽為“民族魂”。
我們很難想象一個拖著大辮子的魯迅。
但生在大清朝的子民,一生下來就必須拖著一條辮子成長,魯迅也不能例外。魯迅拖著辮子進了三味書屋,拖著辮子進了水兵學堂,拖著辮子走出路礦學堂,又拖著大辮子到東洋日本留學。
在日本,魯迅在《藤野先生》中描述清國留學生:“頭頂上盤著大辮子,頂得學生制帽的頂上高高聳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辮子,盤得平的,除下帽來,油光可鑒,宛如小姑娘的發髻一般,還要將脖子扭幾扭。實在標致極了。”滑稽幽默,看來很多留學生還是舍不得剪掉辮子。
但魯迅的辮子在日本剪掉了,一半送給一位使女做了假發,一半送給了理發匠。這個大清子民的印記從此去掉了。魯迅1903年攝于東京的那張照片,就是一個寸發現代青年。
魯迅對辮子的印象特別深。他說:“對我最初提醒了滿漢的界限的不是書,是辮子。這辮子是砍了我們古人的許多頭,這才種定了的,到得我有知識的時候,大家早已忘了血史。”
辮子給魯迅還有一個極深的印象是:“(官府)捉人的時候可以拉著,省得繩索,要是被捉的人多呢,只要捏住辮梢頭,一個人就可以牽一大串。”
可是,剪掉辮子的魯迅回國后,大清子民的印記還得要找回來。當時上海有專門做假辮子的專家,這做假辮子的專家在留學生中是出名的,裝一條假辮子要四元大洋,一口價。
魯迅也要花四元大洋裝一條假辮子。因為老擔心這假辮子會在人群堆里被擠歪擠掉,又擔心掉下來或被人拉下來,后來索性扯下了。
不裝假辮子的后果怎樣?一上街便受到一種特別的“待遇”,被人呆看、被人嘲笑、被人惡罵。當時有這樣一個社會風俗,捉了奸夫,先剪掉他的辮子,以示羞辱,所以沒辮子的男人就會被人視為偷女人一般。更嚴重的是,沒有辮子被人視為“里通外國”的漢奸。
魯迅回國后第一年在杭州做教員,第二年回到故鄉紹興中學做學監,紹興知府每到學校視察,總喜歡關注魯迅的短頭發,魯迅“所受的無辮之災,以在故鄉為第一”。
魯迅在《娜拉走后怎樣》一文中指出:“可惜中國太難改變了,即使搬動一張桌子,改裝一個火爐,幾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動,能改裝。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國自己是不肯動彈的。”
割掉一個辮子便如此難!
要知道,這回的辮子已不是政治辮子,不是當初清朝入關“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的政治辮子。到了宣統時,辮子不再是政治辮子,而是風俗辮子,要剪掉這個風俗辮子同樣很難,政治的辮子剪掉了要“殺頭”,風俗的辮子剪掉會“殺心”。
魯迅自己說:“到了一千九百十一年的雙十,后來紹興也掛起白旗來,算是革命了,我覺得革命給我的好處,最大,最不能忘的是我從此可以昂頭露頂,慢慢的在街上走,再不聽到什么嘲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