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隊這場戰斗,前半截打的是革命黨,后半截打的是清軍,放在任何戰爭史上,都怪怪的。
在辛亥革命發生的那個年代,世界上的主要兵種,除了陸軍就是海軍。像德國和日本這樣走向現代化的帝制國家,皇帝的第一個身份,就是海陸軍大統帥。
一般來說,陸相的國家比較重視陸軍,而海相的國家重視海軍。但歐美列強都是殖民強國,殖民離不開海軍,所以對于海軍是越來越看重。馬漢的海權思想,在這個時代,受到國際強國的一致重視。
傳統的中國,是個內陸導向的帝國,沒有海軍,有水師。在西方海軍突飛猛進之際,清朝的水師,依然保持在中世紀的水準。自打收復臺灣之后,水師等于廢了,被邊緣化了。
跟辛亥革命發生關系的清朝海軍,有海圻以及海琛、海容、海籌等四艘重巡洋艦,裝備著一五○毫米火炮。武昌事變當口,海圻號出訪,剩下三艘巡洋艦都被派到了武漢江面,再加上其他軍艦,海軍的家底幾乎都被拿出來了,艦隊由海軍大臣薩鎮冰親自率領,清政府真是下了本錢。
黎元洪是海軍出身,武漢瀕臨江邊,他知道起義發生,海軍肯定會來鎮壓。他被起義士兵逼出來的時候,曾經嚇唬士兵,說是海容、海琛艦上的巨炮,一炮就可以轟平武昌。當然,黎元洪的話也許是夸張,但就火力而論,如果海軍玩命炮擊的話,武昌肯定會遭致重大損失。但是,海軍來了,這種情況卻沒有發生。在最初的幾天里,海軍的炮,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根本沒有瞄準目標打,反倒是起義軍的火炮,打到了軍艦上,造成了一些傷亡。
按說,海軍士兵文化素質比較高,加上多為福建和廣東人,應該比較傾向革命才是,但事實上,海軍里的革命黨一直都不多,革命黨人也不大在海軍里開展工作。但是,武昌起義發生,海軍士兵卻普遍同情革命,不樂意替清朝賣命。盡管革命軍一直向海軍打炮,但海軍的回擊,卻有一搭無一搭的,即使開炮,也根本不瞄準,炮都打到革命軍的炮兵陣地后面去了。在場的外國人觀察說,是清軍的炮打得太不專業了,不是打在沒人處,就是在幾百米的高空爆炸。革命軍根本不在乎,毫無戒備地走來走去。
武漢起義軍的水路交通,暢通無阻。進攻武漢的北洋軍,開始還不斷要求海軍配合,后來看海軍根本指望不上,也就算了。
海軍的消極,實際上跟清朝此前的一系列政策有關。本來,海軍是個專業化程度比較高的軍種,長期以來,是福建的天下。滿人里學過海軍的人非常少,有限的幾個,也是出身裝樣子的頤和園貴胄學堂。那個所謂的海軍學校,只是給西太后的華麗花園做點綴的,一個屁大的昆明湖,一個裝樣子的學校,兩只小小的明輪的輪船,能教出什么樣的海軍軍官來?但是,這少得可憐的幾位滿人貴胄,卻在當政的親貴用自己人的政策下,官運亨通。主力巡洋艦海容號的管帶(船長)、幫帶(副艇長)以及海琛號的管帶,都換成了出身貴胄學校的滿人親貴。這些狗屁不通的滿人艦長,不僅業務一塌糊涂,而且品行也差,海容號的滿人幫帶,在艦上到處借錢,借了就不還。愚蠢的海軍軍官滿人化政策,引發了海軍普遍的不滿。對于地域性特強的海軍,即使別的地方的人進來,多少都會遭到排擠,更何況滿人?更何況這些滿人還要越級升遷,當家作主?
在此人心浮動之際,薩鎮冰當然不可能毫無所動。薩鎮冰屬于跟嚴復、劉步蟾、鄧世昌等人一同留學英國的福州船政學堂精英,經甲午戰火,碩果僅存。在當年那批精英中,他是比較差的一個,貪玩,成績不佳,但卻不是糊涂蟲。他昔日的學生黎元洪來信勸他起義,他雖然沒有答應,卻心存猶豫。
這個時候,薩鎮冰的副官參謀、湯化龍的弟弟湯薌銘和另一艘兵艦的兵艦長杜錫珪一個勁地勸,要薩鎮冰順應大勢,不要再替清朝賣命。在這個過程中,海軍的磨洋工,實際上得到了薩鎮冰的默許。
最后,薩鎮冰同意把艦隊開往九江,大概是由于“世受皇恩”,雖然不滿朝廷,也不愿做叛軍的頭,開往九江,等于是保持中立。
不久,眼看中立也難維持,就借口生病,離開了艦隊。
于是,在已經起義的九江革命軍的配合下,海軍就變天了。幾個滿人艦長有的跳水自殺,不死的即走掉,艦隊司令換成了湯薌銘,巡洋艦掛上了革命軍的鐵血十八星旗,把清兵的炮兵陣地打成了啞巴。
這回他們打得很準,觀戰的外國人說,炮彈像雨點似地落在清軍陣地。一些炮艇也奮勇參戰,有的還受了傷,據說彈痕累累。
此后,海軍返回上海,準備參加北伐。甲午之后,中國海軍基本上沒有打過什么仗,在后來的軍閥混戰期間也是如此,基本上就是一個看客。武漢江面上的這場戰斗,要算頗有規模的一次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