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曾是賀龍的兵,是我們這些做小輩兒引以為豪的一件事情。
小時侯我們不知道爺爺是賀龍的兵,我們也不知道賀龍是多大的人物。后來長大一點,村里有了電影。爺爺和我們一塊看電影。看電影《洪湖赤衛隊》,我們喜歡聽那首《手拿碟兒敲起來》,喜歡看赤衛隊與惡霸地主斗爭。看著騎馬的英雄名叫賀龍。爺爺總是說,不太像首長,首長臉上有一小塊疤,首長騎的是黃騾子不是小紅馬。我們很奇怪地問爺爺,英雄臉上怎么會有疤?電影里每個英雄臉上都光光凈凈的。英雄都騎馬,顯得威武!
爺爺總是搖搖頭說,你們小,不會知道的。我們慢慢才知道爺爺曾經是賀龍的兵,難怪爺爺滿口首長首長的。爺爺后來告訴我們,他在西北打仗見過首長賀龍,賀龍對戰士特別好,問寒問暖的。那時候賀龍一定騎過一匹黃騾子。而且爺爺說,首長看上去要比電影里“兇”。我們那地方稱一個人身材魁梧雄壯,有魄力就叫“兇”,完全是個褒義詞,現在也這樣稱呼。
爺爺給我們講打仗的故事,遠遠比我們從書上了解的深刻。爺爺說,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就跑。很多時候趁晚上去打,抄敵人后樓。爺爺說的是我們地方話,抄后樓就是抄后路。念了書,我們明白爺爺他們那種打法就是游擊戰,毛主席發明和提倡的。爺爺說那種打法很不錯,打起來老是占便宜不吃虧。爺爺沒文化,他不能把游擊戰的科學性理解得更深刻,只能作通俗理解罷了。
后來祖爺爺老了,祖爺爺在村里需要養老,而且爺爺已經成了家。祖爺爺覺得家里不能沒有主事兒的男人,于是祖爺爺就想到當兵的獨子——我們的爺爺。爺爺在賀龍的部隊沒有繼續服役下去。經過一番周折爺爺就回了村。一種說法是,部隊一個姓武的班長把爺爺送回來,而且給家屬留了一部分慰問金;一種說法是爺爺和本村的另一位戰友一塊回了村。不管哪種說法,爺爺都給家里帶回了一點錢。
那時候農村是大集體。爺爺早早離開部隊回了村,一開始爺爺有些遺憾有些不甘。后來爺爺還是轉變了,爺爺年輕力壯,干農活特別賣力氣。很快爺爺就成了第二小隊隊長。爺爺的嗓門很高,爺爺又當過兵,說話很干脆,那些偷懶的社員都怕爺爺的威力,所以二小隊的地侍弄得最好,糧打得最多。
爺爺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農閑時栽種一些倭瓜白菜一類的東西,以添補一大家子日用。有一年有人偷偷把爺爺院子里的瓜菜給破壞了。奶奶都流了淚,說當隊長惡了人。爺爺什么都不說,挺著腰板吧嗒吧嗒抽小蘭花。
過了年,開了春,爺爺在村西沙圪梁與幾個社員辟了一塊地,頂風帶頭給二小隊栽種了倭瓜和西葫蘆。爺爺親手點種親手壓秧,夜里親自看護。從那以后二小隊的社員能吃上甜沙的倭瓜,脆嫩的西葫蘆。爺爺在我們村種倭瓜,論瓜的個頭大,瓜的甜與沙都是無人可比的。我們后來問爺爺種瓜的訣竅,爺爺說,勤快。我們也問,誰破壞了咱家院里的瓜菜。爺爺抽口旱煙說,記住咱們祖上老輩們常說,一人有不算有,一村有才是有。爺爺說這話的時候,農村還沒有實行包產到戶。鄧小平先生的改革之舉確實道出了廣大農民的心聲。
還有一件很難忘的事情,就是隊里有一戶“大戶人家”(人口多),家里分的糧食不夠吃,男主戶老是搞一些小偷小摸的行為。村主任一抓到他,便要送公社或者關禁閉。爺爺始終是不贊成的,爺爺說我們打傅作義的時候,首長都讓吃飽肚。送他坐了班房,他一大家人誰養?社員連肚子都吃不飽,怪怨誰?村主任很懼怕爺爺的虎威,只好不了了之,放人。
爺爺在分糧分菜的時候,一定偏袒一下“大戶人家”。村干部偷偷告發爺爺,一是偏袒小偷小摸,助長不正之風;二是爺爺老說打傅作義,傅作義早已經和平起義了,有詆毀領導嫌疑。幸虧我們村偏遠,也幸虧那些開明的公社領導,不然爺爺定會受到沖擊。我們問爺爺,怕不怕。爺爺笑著,見過生死的人,有啥可怕的。再說身正還怕影子斜?爺爺念念不忘“打傅作義”。看來爺爺的骨子里始終保持著一種信念:我是賀龍的兵!
實行包產到戶時候,爺爺已經老了,六十多的人了。爺爺已經不當小隊長,一部分年輕的村干部在分田分地分農具做手腳。爺爺分到的地偏遠貧瘠,農具都不能使用,爺爺什么怨言都沒有。爺爺變得寬厚了,爺爺依然是早出晚歸耕種著那些地。事在人為,荒地也得有人耕。爺爺邊輔導我們做農活,邊告戒我們。爺爺還保持著集體時候拾糞積肥的習慣。工夫不負有心人,那些看似貧瘠的沙土地,經過爺爺的勞作,每年總能結出顆粒飽滿的麥穗玉米穗。
上歲數了,爺爺常常想到談到的就是跟首長當兵打仗。爺爺把田地鋤耬得干干凈凈,爺爺說做莊稼營生也像打仗,一株野草就是一個敵人,必須斬草除根不留后患。
比起村里的老年人,爺爺的腰板一直是筆直的,爺爺說都是當兵養成的習慣。爺爺也很愛干凈,衣服身體浸了汗,爺爺馬上去清洗,再累都堅持。爺爺特別酷愛他的胡子,每次都用剪刀修得很整齊很整齊。我們懷疑爺爺是不是受了首長賀龍的影響?爺爺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85歲那年秋天,爺爺有幾天感覺腿腳不利索,大小便也不大方便。一天,爺爺覺得手有點抖,他還是靜靜地、堅持著修整齊了他漂亮的白胡子。爾后,爺爺把我們弟兄幾個叫到跟前,爺爺用衣袖擦了把撲嚕下的淚說,爺爺老了,不中用了。夜里,爺爺悄悄地走了,無疾而逝。
爺爺沒有留給我們一間房子,也沒留給我們一分錢財。爺爺留給我們的是年輕時候的仗義,年老的寬厚,做人的正直,做事的認真。爺爺一輩子的光陰大多在農村度過,那些難能可貴的品德不可能從一個偏遠的山村鑄就,應該歸功于爺爺參加的共產黨軍隊,歸功于爺爺的首長賀龍元帥。
選自“北魏風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