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中共一大會址,我的心禁不住怦怦直跳。在這繁華而陌生的大上海,我這個千里之外的鄉下人,竟然有一種“近鄉情更怯”的感覺。這也難怪,因為那棟在無數書籍和影視中出現過的典型石庫門式樣建筑,是我的百年鄉賢李書城的故居。
上海望志路106號(如今改稱興業路76號)和108號,是沿街并排兩幢兩層磚木結構建筑,坐北朝南。建于1920年夏秋間,外墻青紅磚交錯,鑲嵌白色粉線,門楣有礬紅色雕花,黑漆大門上配銅環,門框圍以米黃色石條,106號(后門為樹德里3號)是李書城的私人房產,也是國共兩黨同心共行的歷史見證。中共一大就是在他家18平方米的客堂中召開的,李書城也因此被譽為“紅色房東”。
李漢俊比李書城小8歲,父親李金山按李氏家譜的輩份排序將他取名書詩,又名人杰,漢俊是他的自號。6歲念書,過目成誦。小小年紀,就具有多方面的知識,嫻于辭令辯才。
他們是從我們湖北潛江走出來的一對奇人,從一開始就奠定了國共兩黨的并峙雙雄相映生輝的政治格局:兄長李書誠是國民黨的三朝元老,后來成為人民共和國的第一任農業部部長;弟弟李漢俊是共產黨的開山巨匠,37歲以赤色分子的罪名與辛亥革命先驅詹大悲共赴國難。
上海人如今家喻戶曉的“李氏兄弟”,就是我們潛江沱埠垸袁橋村的人,與我世代祖居的地方只隔著一條東荊河,還是我的李氏本家。我外婆1905年春夏之交生人,年幼時住在河邊雷潭村,成人后嫁入東荊村也在河邊,只不過與李氏兄弟的出生地更接近。
外婆在人世間整整活了100歲,比李書誠小13歲,比李漢俊小5歲,5年前才無疾而終,一生中經歷了無數變故。記得年少的時候,外婆曾偷偷告訴我說,李氏兄弟的祖父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父親36歲中秀才,回家辦了私塾,別看是個教書先生,在我們這個地方的勢力大得很,很多人提起“金山李先生”都伸大拇指。他生有三男四女,長子李書麟早逝,次子李書城便儼如長子,照料弟妹。1902年,12歲的李漢俊便在李書城的摯友吳祿貞幫助下,東渡東瀛。李漢俊極為聰穎,一口日語講得非常正宗,還精通英語、德語、法語。李書城是一個有點結巴的老頭,每每氣上心頭說不出話來,就習慣憤怒地以手杖擊地。當年,他就是這么痛罵學生白崇禧,要他放棄破壞計劃,才保住了一座完整的武漢城。
外婆一生耿直,性情剛烈。她的話應該是可信的,只不過家鄉人懂得為尊者諱,從不說他們的短處。
走近中共一大會址,我想起李漢俊在日求學期間,受日本著名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河上肇的影響,十分勤奮地學習馬克思原著,并用以指導解決中國的實際問題,共產國際駐華代表馬林稱贊說,李漢俊是中共中“最有理論修養的同志”。1918年回國后他以飽滿的熱情和旺盛的精力,從事翻譯和撰寫工作,創辦《勞動界》周刊,他參加編輯的《新青年》、上海《星期評論》、《共產黨》成為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初期傳播的最重要刊物,影響了包括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董必武等人在內的整整一代革命青年。
早在1919年9月,李漢俊就萌發了在中國建黨的思想。1920年初,他和李大釗、陳獨秀等開始著手組建中國共產黨的工作。同年5月,他和陳獨秀等組織成立了“上海馬克思主義研究會”。8月,他和陳獨秀等又發起成立上海共產黨早期組織。這是中國大地上的第一個共產黨早期組織,成為中國共產黨的發起組織和聯絡中心。同年12月,他成為代理書記,負責全面領導工作。李漢俊還負責幫助各地建立共產黨早期組織,并擔任聯絡工作。1920年夏,他寫信給董必武,希望武漢也建立共產黨組織。董必武曾回憶說:“1920年,李漢俊這個從日本歸國的學生,我的馬克思主義老師,在上海幫助建立中國共產黨,并到武漢來同我商量,我決定參加,并負責籌組黨的湖北支部。”
在風雨如磐的1917年9月,堅持民主主義立場的孫中山,在廣州成立了“護法軍政府”。李書城也在武漢組織了“湖北護國軍”, 反對軍閥專制統治。護法運動失敗后,李書城陷入一種苦悶彷徨的境地。這時,李漢俊從日本留學回來,給他帶來了十月革命勝利的消息,也帶來了馬列主義救國救民的真理,使他的精神為之一振。他支持胞弟從事革命活動,利用自己的聲望和居住上海法租界比較安全的條件,為中共一大提供了會址,我四萬萬同胞才有了指路的明燈。
走近中共一大舊址,我想起1952年8月,毛澤東在中南海以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主席的身份,親自簽發了《革命犧牲工作人員家屬光榮紀念證》,證書上寫著:“李漢俊同志在革命斗爭中光榮犧牲,豐功偉績永垂不朽!”這一紙革命烈士證書編號為0011。親眼目睹時,我便在心中感佩領袖無意間的落墨用心良苦。
“煙雨樓臺革命萌芽此間曾著星星火,風云世界逢春蟄起到處皆聞殷殷雷。”董必武為一大會址題寫的楹聯在望,我的心跳還在加速,血液也不由自主地沸騰起來:黨啊,我親愛的黨,90年彈指一揮間,請您今天接受來自李氏兄弟家鄉一個遲到的追隨者最忠誠的敬意!
(作者系湖北潛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