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案情
2010年1月2日15時許,犯罪嫌疑人彭某對冼某說:“我們倆現騎車到外面逛逛尋找目標。看能不能弄點錢來花花。”于是彭某和冼某倆人就騎車在街上瞎逛,但由于怕被警察抓獲,所以不敢下手,就各自回家吃飯。當晚19時許,彭某攜帶一支仿制手槍和四發子彈、冼某隨身攜帶一把刀具一起騎車來到海口市瓊山區府城鎮高登西街一間茶店喝茶,彭某還打電話叫來王某一起喝茶。在喝茶聊天時,彭某就問王某認不認識什么有錢人,王某說不認識,彭某就對王某說要是認識有錢人再跟他聯系。沒多久,警察在巡邏中發現三人形跡可疑,遂對三人進行盤查。當場從彭某身上繳獲仿制手槍一支、子彈四發,從冼某身上繳獲水果刀一把。經鑒定,繳獲的改制雙管小口徑手槍和改制小口徑槍彈,具有擊發、發射、殺傷能力。公安機關以彭某涉嫌搶劫罪、非法持有槍支、彈藥罪,冼某涉嫌搶劫罪向檢察機關移送審查起訴。
二、分歧意見
本案中,對彭某和冼某的行為是否涉嫌搶劫罪存在兩種不同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犯罪嫌疑人彭某和冼某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密謀策劃實施搶劫他人財物,其行為已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63條之規定,涉嫌搶劫罪(犯罪預備)。
第二種意見認為:犯罪嫌疑人彭某和冼某只是表示想去弄點錢,沒有證據證明其有具體的作案目標,實施了符合具體犯罪構成要件的行為,因此,認定彭某、冼某構成搶劫罪證據不足。
三、評析意見
彭某和冼某的行為是否構成搶劫罪(犯罪預備),首先要具體分析其行為是否符合犯罪預備的構成要件。
刑法第22條規定:為了犯罪,準備工具,制造條件的,是犯罪預備。對于預備犯,可以比照既遂犯從輕、減輕處罰或者免除處罰。
從刑法以上規定可以看出,犯罪預備,是指直接故意犯罪的行為人為了實施某種犯罪,準備工具,制造條件,但由于行為人意志以外的原因而停留在預備階段的停止形態。成立犯罪預備必須具備以下3個條件:(1)犯罪分子主觀上具有某種犯罪目的;(2)犯罪分子為實施某種犯罪而進行了準備工具、制造條件的犯罪預備行為;(3)犯罪預備行為由于犯罪分子意志以外的原因被阻止在犯罪預備階段的某一節點上。
我國刑法理論一般認為。行為符合犯罪構成是追究行為人刑事責任的根據。犯罪構成分為基本的犯罪構成和修正的犯罪構成。基本的犯罪構成是指分則性條文就單獨的既遂犯所規定的犯罪構成:修正的犯罪構成是指總則性條文以基本的犯罪構成為基礎并對之加以修正而就共犯、未遂犯等所規定的犯罪構成。…犯罪預備只在刑法總則中作出了規定。是一種具備修正的構成要件的犯罪未完成形態,這是追究犯罪預備行為的刑事責任的法理根據。犯罪預備行為雖然尚未直接侵害犯罪客體,但已經使犯罪客體面臨即將實現的現實危險,因而同樣具有社會危害性。因此,犯罪預備行為同樣具有可罰性。我國《刑法》第22條第2款認可了這一學說,規定對于預備犯應當追究刑事責任。同時考慮到犯罪預備行為畢竟尚未著手實行犯罪,還沒有實際造成社會危害,刑法又規定,對于預備犯,可以比照既遂犯從輕、減輕處罰或者免除處罰。
本案中,如果要對彭某和冼某的行為定罪量刑的話,有以下諸多要素存在不確定性,疑點無法排除:
(一)犯罪目的不明確
從本案事實來看,犯罪嫌疑人彭某、冼某為了弄到錢而準備了作案工具,目的是為了實施犯罪,也積極尋找作案目標。但現有的證據無法證實犯罪嫌疑人要以何種犯罪方式非法占有他人財產,其犯罪目的是不明確的。
刑法規定的侵財犯罪有多種。有搶劫、搶奪、盜竊、詐騙、敲詐勒索、綁架等等,從以上嫌疑人的供述來看,嫌疑人有想通過犯罪獲取錢財的故意,但通過何種手段和方式來實現是不確定的,也就是犯罪目的是不明確的。而刑法規定的犯罪預備,在主觀上必須是為實施某種犯罪而準備工具或創造條件。其犯罪目的和犯罪目標是明確的。尤其是犯罪目的,對決定預備行為的性質具有決定作用。預備行為本身因為在分則沒有具體規定。脫離了犯罪目的往往看不出它的犯罪性,也就無法定罪量刑。所以一個行為之所以成為犯罪的預備行為,取決于支配行為的犯罪意思,就是犯罪目的。
(二)侵犯的犯罪客體不明確
犯罪客體是刑法所保護而為犯罪行為所侵害的社會關系,在我國刑法理論中是犯罪構成的四大要件之一。犯罪客體決定犯罪性質,確定了犯罪客體,在很大程度上就能確定犯的是什么罪和它的危害程度。犯罪客體分為一般客體、同類客體和直接客體。直接客體,是某一種犯罪所直接侵犯的具體的社會主義社會關系,即刑法所保護的社會主義社會關系的某個具體部分,是每一個具體犯罪構成的必要要件,是決定具體犯罪性質的重要因素。本案中,雖然犯罪嫌疑人主觀上有犯罪的故意,在客觀上也準備了犯罪工具,具有社會危險性,符合犯罪的一般客體特征,即侵犯了犯罪行為所共同侵犯的我國刑法所保護的整個社會主義社會關系。但由于犯罪嫌疑人的犯罪目的不明確,犯罪故意不具有唯一性,導致其所侵犯的直接客體也屬于不確定當中。缺乏犯罪的直接客體要件,就無法決定犯罪的性質,不符合犯罪的構成要件要求。
(三)犯罪對象不明確
犯罪客體是抽象的,它總是通過一定的載體表現出來,這一載體就是犯罪對象。犯罪對象是犯罪行為直接作用的物或者人。犯罪分子的行為作用于犯罪對象,通過犯罪對象來侵犯一定社會關系。犯罪對象只有通過其所體現的犯罪客體才能確定某種行為構成什么罪。因此,只有看到犯罪行為對之起作用的人或物,才能看到它的背后所體現的具體的社會關系,也才能正確地定罪量刑。犯罪對象雖然不一定是任何犯罪都不可缺少的,但對于侵財犯罪來說,犯罪對象是必不可少的,是犯罪的必要要件之一。具體到本案,犯罪對象不明確,導致嫌疑人預備犯罪要侵犯的客體也不明確,也就無法定罪。
(四)量刑存在不確定因素
《刑法》第61條對量刑原則作出了規定:“對于犯罪分子決定刑罰的時候,應當根據犯罪的事實、犯罪的性質、情節和對于社會的危害程度,依照本法的有關規定判處。”犯罪性質是以犯罪事實為根據的量刑原則的重要方面。準確認定犯罪性質,實際上就是要準確認定行為構成了什么罪,即確定具體犯罪的罪名。本案中,犯罪嫌疑人的主觀故意和所要侵犯的客體不確定,也就不能準確認定犯罪性質,犯罪性質不確定,就無法確定罪名,無法確定應當適用的刑法條文,更談不上按照《刑法》第22條第2款規定比照既遂犯從輕、減輕處罰或者免除處罰。
綜上,犯罪預備之所以構成犯罪要受到刑罰處罰,是因為犯罪預備是一種具備修正的構成要件的犯罪未完成形態,符合犯罪的社會危害性、刑事違法性和應受懲罰性三個基本特征,其定罪也必須嚴格按照是否符合犯罪主體、犯罪主觀方面、犯罪客體和犯罪客觀方面四個犯罪構成要件進行判斷,這是任何一種形態的犯罪的成立都必須具備的客觀和主觀要件的有機統一。本案中犯罪嫌疑人彭某、冼某的犯罪目的不明確,無法準確認定犯罪性質,明顯不符合犯罪的四個構成要件,也無法確定要比照何種犯罪的既遂犯處罰。因此,犯罪嫌疑人的犯罪目的不明確,無法成立犯罪預備。
該案經檢委會討論,認為犯罪嫌疑人彭某和冼某犯搶劫罪證據不足,決定以非法持有槍支、彈藥罪對彭某提起公訴,對冼某則作存疑不起